那本诗集在骆宾王的案头放了整整两天。他没有翻它,也没有收起它。它就安静地躺在手札旁边,封面上的“骆宾王集”四个字在灯下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暗黄。有时候他批阅公文到深夜,抬头看见那本诗集,会停顿片刻——只是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第三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在案前正襟危坐时做出的,而是在校场上。当时他路过演武场,看见李敬猷正蹲在场边,替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那士兵是个十六七岁的新兵,手心被枪杆磨掉了一层皮,疼得龇牙咧嘴。李敬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金疮药和干净的麻布条,手法熟练得像一个老练的军医。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跟那新兵说着什么,声音轻到骆宾王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新兵慢慢停止了龇牙,嘴角弯了一下。
骆宾王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敬猷在军府中的地位,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李敬猷的确只是一个文书佐吏,官阶低微,不掌兵权,不参机要。但那些底层士卒见到他时会主动打招呼,厨房的老妈子会多给他留一份点心,送信的马夫会顺路替他带私人的信件。他不是靠权力在笼络这些人——他没有权力。他是靠一种天然的、不带目的性的善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和骆宾王的网完全不同。骆宾王的网是垂直的,一根绳索套一个猎物,精准而致命。李敬猷的网是水平的,无数的细丝,散漫地铺开,每一根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却覆盖了整个军府的日常纹理。
这让骆宾王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不再把李敬猷当猎物。也不仅仅是当对手。他要做一件他很多年没有做过的事——认认真真地、不以操控为目的地去了解一个人。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看看,那条他没有走过的路,是什么样子。
当天傍晚,他第二次请李敬猷喝茶。
这一次的请法和上次不同。没有差人送茶壶,没有绕弯子的托词。他亲自走到文书房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在满屋公文堆里找到正在埋头抄写的李敬猷,说:“敬猷,今晚江边有月亮,陪我去走一走。”
李敬猷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笔。他看了骆宾王一息——只有一息——然后搁笔起身,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沾着墨渍的手腕,说:“好。”
两个人出了军府侧门,沿上次骆宾王和魏思温走过的那条路往江堤去。四月的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月亮确实很好,半圆,边缘清晰,挂在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梢头,把江面照成一片流动的碎银。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这沉默和当初骆宾王陪魏思温走这条路时的沉默截然不同。那时的沉默是有目的的——他在等魏思温的情绪自己发酵。而此刻的沉默,是两个都擅长观察的人各自在心里丈量对方。
最后还是骆宾王先开了口。
“敬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你在长安国子监读了那么多年书,抄了那么多诗,到头来到扬州做了一个文书佐吏,每天跟公文和墨汁打交道。你不觉得屈才吗?”
李敬猷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堤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槐叶,夹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把它放回水里。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流漂走了。
“先生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往上爬?”他说,语气比上次更加放松了一些,“实话告诉先生,我不想爬。”
“为什么?”
“因为爬上去之后,我就不能做我自己了。在下面,我可以替伤兵包扎没人会觉得我有企图,我可以跟厨娘聊天没人会觉得我在打探消息,我可以蹲在校场边看新兵操练没人会觉得我在算计什么。一旦爬上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揣测动机。到那时候,我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转过头看着骆宾王,月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先生比我懂这个。先生站得太高了,高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必须精确计算。累不累?”
骆宾王沉默了片刻。江风把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有些凉。
“累。”他说。这个字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魏思温在他面前倾诉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魏思温在倒,他在接。今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在倒。
“可是累习惯了。”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李敬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和骆宾王并肩站在江堤上,望着远处江面上明灭的渔火。
“先生,”李敬猷忽然说,“我能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吗?”
“你问。”
“魏公跳下去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
骆宾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样也好。”他说。
“‘这样也好’。”李敬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重量。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是在对谁说的?对自己?对先生?还是对那卷舆图?”
“我不知道。”骆宾王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对我说话。他是在对自己——对四十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李敬猷转过头来看着骆宾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谴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不易名状的理解。
“先生把他推到了绝路。但先生也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死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这两件事情,先生分得清吗?”
江水拍着堤岸,一下,又一下。那节奏沉而稳,像一颗不紧不慢的心脏。
骆宾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李敬猷跟在旁边,步幅一致,不快不慢。
走出去很远之后,骆宾王才开口。
“分不清。”他说。
李敬猷没有说话。
骆宾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我刚认识魏思温的时候,他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猎物。我研究他的愧疚,利用他的愧疚,最后用他的愧疚送他上路。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但那天我站在润州废墟里,蹲在他遗体旁边,想的是——这个人到死都在感激我。他把我当成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知己。”
“先生心里难受了?”
“没有。”骆宾王说,“那时候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干了一件很漂亮的活。一个完美的棋局。”
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李敬猷。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了一半亮一半暗的分界线,他的表情在那道分界线上显得格外复杂。
“后来你来找我。你带了那本诗集。你跟我说,写诗的人,不必把人写成诗。我这两天才开始想——这些年我写的那些诗,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文字,和那些被我操控的人,是不是一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我发现不是。诗是我还能说真话的地方。人不是。”
李敬猷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柳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拨动琴弦。
“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你现在说的话,是真的。不是算过的。”
骆宾王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欣慰,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表情。笑完之后,他伸出手,在李敬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也很短。但和当年拍魏思温肩膀时不同——那次是设计好的,这次不是。
“回去吧。”骆宾王说,“不早了。”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路过柳树下时,李敬猷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他说,“我也有一个弱点。”
骆宾王回过头来。
“我太在意一个念头——觉得这世上应该有人能写出真正干净的诗。哪怕一行也好。”李敬猷看着他,目光清而深,“所以先生若有朝一日要对我不利,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需要告诉先生。”李敬猷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轻,但里面有某种笃定的、让人无法轻视的底气,“先生自己会发现的。”
骆宾王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曾经对付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遮掩自己的弱点,但他告诉你弱点存在的同时,也告诉了你——我不怕你用。因为你的武器,也是我的武器。你对人心的了解,也是我对人心的了解。你用来操控别人的工具,我会用来保护自己。
两个人之间忽然多了一层微妙的、不可言说的平等。
回到军府时已是亥时。两人在回廊上道了别,各自回房。骆宾王走到房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往文书房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他在李敬猷的窗前停了一下,透过窗纸看到里面亮着灯,一个端坐的人影正伏案疾书。不是抄公文——抄公文的人头低得没那么深,写字的速度也没那么快。他在写他自己的东西。
骆宾王没有敲窗。他转身走回房中,坐回案前,翻开了手札。
他在“李敬猷?”那页下面,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十九日。夜与李同走江堤,谈魏之死、诗之道、人之真伪。李问‘推至绝路与给予救赎,先生分得清否’。余坦言分不清。此为多年来首次向人袒露内心不确定性。李自称其弱点是‘相信有人能写出干净的诗’,此言可信。此人非猎物,亦非纯粹之对手。其存在本身对余构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非权谋之争,乃心性之较。”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映得案上那本诗集的封面一明一暗。他盯着“骆宾王集”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另起一行,用极小的字写道:
“余近来有一种陌生之感:与此人交谈时,偶尔忘却算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合上手札。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江涛声远远传来,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低语。他躺到榻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军务安排,不是徐敬业那张越来越焦虑的脸,也不是润州前线的危局。
他想到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他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长安国子监的号舍里,点着一盏孤灯,写他人生中第一首真正满意的诗。写完之后,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叶被月光照得发亮。那时候他觉得,写出好东西就是天下最值得高兴的事。
那时候他还有高兴的能力。
骆宾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阴影里,让自己不再去想。
与此同时,在文书房那盏还亮着的灯下,李敬猷写完了他那首拖了很久的《夜坐》。全诗终于定稿,他在诗稿最上方写上题目,然后在下方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写完之后,他把诗稿夹进一本旧书里,起身正要吹灯,忽然看到窗台上有一只蛾子。那蛾子是普通的灰白色,翅膀上带着几点淡褐色的斑纹,正绕着灯焰不停地飞。一圈,两圈,三圈——飞得很慢,却不肯停。
他抬起手,轻轻拢住那蛾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张开手放它飞入夜空。蛾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深处。
李敬猷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月光下看不分明,只能闻到那股清苦的香气。他想起刚才在江堤上骆宾王问他“累不累”,骆宾王回答“累”。说那个字的时候,骆宾王的声音里有一种细如发丝的裂纹。不是失控——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失控。但那一丝裂纹是真的。
李敬猷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没有心。他是把心锁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了。”
然后他转身回房,吹灭了灯。
文书房的窗户暗了下去。军府所有的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江边那座废弃的瞭望塔上还亮着一盏风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像一个失眠的人睁着一只忽明忽暗的眼睛。远处的运河上,朝廷大军的营火正一寸一寸地往扬州方向移动,火光倒映在江面上,像一道缓缓逼近的、烧红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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