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最后馈赠

魏思温是卯时出发的。

天还没亮透,润州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浑浊的灰白,像一块浸了水的旧麻布。他骑着一匹从伤兵手里借来的瘦马,舆图揣在怀中,只带了一个老仆——郑老仆死活要跟来,说伺候了魏公三十年,最后一段路没有不跟的道理。魏思温没有拒绝。

骆宾王站在军府侧门送他。晨雾未散,整条街都泡在牛奶一样浓稠的雾气里。魏思温在马上回过头来,白发被雾气濡得湿漉漉的,脸上的皱纹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深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年轻了十岁。

“宾王,”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了——”

“你会回来的。”骆宾王打断他,语气温和而笃定,“润州大营有一万两千人,都在等一个能告诉他们怎么打的人。”

魏思温笑了一下。那是骆宾王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应酬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轻松的笑。一个压抑了四十年的人,在终于决定赴死的时候,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不是说那个。”魏思温说,“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我那封家书——在我案头的砚台下压着——你帮我寄回瓜洲。”

骆宾王点了点头。“好。”

魏思温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夹了一下马腹。瘦马驮着老人和郑老仆,踏着石板路上的薄雾,一步一步往西城门走去。马蹄声在雾中显得格外空洞,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

骆宾王站在侧门口,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被雾气吞没,才转身走回军府。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文书房。

文书房的门已经开了。李敬猷正坐在案前整理今日要发的公文,看到骆宾王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动作恭敬而自然。

“骆先生早。”

“早。”骆宾王在案前坐下,随意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润州那边今天可能会用一批紧急调令,你的手快,回头帮我拟几份。”

“是。”李敬猷重新坐下来,将面前未写完的纸推到一边,取了一张新的铺好。

骆宾王看着他研墨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敬猷,你是哪一年进敬业公幕府的?”

“前年秋天。”李敬猷说,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停,一圈一圈,匀速而沉稳。

“之前在哪里?”

“在长安国子监读了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承蒙敬业公收留。”

骆宾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李敬猷推到一边的那张纸,不经意地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首未写完的诗,墨迹尚新。题目是《夜坐》,中间有一联被反复涂改,最后定下来的句子是:灯孤犹照影,剑冷未鸣鞘。

骆宾王把纸放回去,没有评论。但他在心里把这七个字拆开来咀嚼了一遍。灯孤犹照影——孤独中的自我观照。剑冷未鸣鞘——有剑,冷着,不出鞘。这是一个年轻人写给自己看的诗,不是写给别人的。它里面没有炫耀,没有求取认同的痕迹,只是一个安静的、对自己状态的陈述。

这种人,比喜欢炫耀才华的人难对付得多。

“你忙吧。”骆宾王站起来,“润州的调令我过会儿再来。”

他走出文书房,沿着回廊往住处走。脑子里同时在跑两条线。第一条线是魏思温——老人现在应该已经出了西城门,正在往润州的官道上颠簸。润州大营此刻的混乱程度可以想见:薛璋死了,副将们争权,一万两千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里打转。魏思温到了之后会怎么切入?以他的资历和那卷舆图,他会先找熟识的校尉,一间一帐地游说,把他的判断一寸一寸地植入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心里。他不会拍桌子下令——他这辈子没拍过桌子。但他会用一种更致命的方式:把事实摊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做出他早就预设好的选择。

这正是骆宾王教给他的。用在他自己身上那一套,现在被他拿去用了。

第二条线是李敬猷。骆宾王在脑中把李敬猷的履历重新过了一遍:国子监生,家道中落,投靠徐敬业。这是一个正常的轨迹,没有破绽。但“没有破绽”本身就是一种破绽。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从长安国子监那种地方出来后,在扬州做文书佐吏,不喝酒不赌钱不闹事,每天抄文书到深夜,闲暇时写诗——诗的内容还如此沉静内敛。这要么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要么是一个藏得极深的角色。

而骆宾王从来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君子。

他回到房中,把窗推开一条缝。今日的雾散得慢,日头已经在雾层背后升起来了,看上去像一轮惨白的圆盘。他往西边的天空看了一眼——魏思温走的方向。

然后他开始等。

等了整整一天。

润州的消息是在当天夜里传回来的。不是正式军报,是一个从润州大营跑回来的斥候带来的口信。斥候说,李孝逸的主力在午后向润州大营发起了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大营守军原本已经乱了阵脚,几个副将各执一词,差点在营中自己动起手来。这时候魏思温到了。他从南门入营,穿过满营慌乱的士卒,一路走到中军帐前,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他没有下命令,他只是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注——那几个副将看到舆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出的李孝逸可能的进攻路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呢?”骆宾王问。

“魏公说,李孝逸下午的进攻只是试探,真正的打击会在明天凌晨,从上游浅滩那个方向来。”斥候喘着气,脸上的汗和泥混在一起,“他让营中把鹿砦全部调到东面防线,空出渡口正面。副将们照做了。”

“李孝逸呢?”

“傍晚又打了一轮。这次正面佯攻渡口,主力果然从东面浅滩摸过来。但守军已经等在那里了。打了半个时辰,退了。”

骆宾王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问:“魏公还好吗?”

斥候摇了摇头。“我回来的时候,魏公还在营墙上站着。他说李孝逸下一轮会换方向,从西南方向的山口绕过来。但营里的箭矢已经不够了。他让我回来传话,说润州大营至少能再守三天,请敬业公速发援军。”

“敬业公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骆宾王点了点头,让斥候下去休息。

他一个人站在夜色里,把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魏思温的判断是对的,那卷舆图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润州大营暂时稳住了。但箭矢不够——这就是魏思温说的“再守三天”的真正含义。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援军,大营还是会被攻破。

而徐敬业派不派援军?

骆宾王太了解徐敬业了。徐敬业不会把剩余的主力全部压到润州。润州是前哨,不是核心。徐敬业的核心永远是扬州——他要保的是这座城,和他自己。他最多派一支偏师去接应,绝对不会倾巢而出。

这就意味着,三天之后,魏思温还是得死。

但在这三天里,有些事需要提前办好。

第二天一早,骆宾王找到了军需库的司库。司库是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姓田,做事一板一眼,账目从不含糊。骆宾王跟他闲聊了几句粮草调配的事,然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润州营地的存粮还够多久?”

田司库翻了一下账本,说:“按上报的数目,够半个月。”

“上报的数目?”骆宾王微微皱眉,“你核实过吗?”

田司库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骆先生是说——”

“没什么。”骆宾王笑了笑,“我随便问问。只是听说润州那边最近在往后山运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军中调动,你这里没记就算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田司库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对着账本发愣。

骆宾王知道,田司库一定会去查。一个做了一辈子账房的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账物不符。他一定会派人去润州清点库存。而润州后方那个废弃炭窑里的三十车粮草,经不起清点。

这就是绳索引出的第二扣。第一扣是薛璋之死——没了薛璋,粮草的私自调运就无人能证明是为了大局。第二扣是军需库的核查——一旦核查开始,三十车粮草的去向就会变成一桩正式的军需案。贪污粮草也好,私自调用也罢,罪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魏思温的名字将和“擅自动用军资”这六个字绑在一起。

而他骆宾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听过魏思温倾诉的局外人。

第三天午后,润州大营的正式军报送到了。送信的是魏思温身边的郑老仆。老人骑着一匹骡子,从润州颠了四个时辰,到扬州时几乎从骡背上滚下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骆宾王先生亲启”。

骆宾王接过信,拆开封口。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而不失筋骨,看得出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宾王兄:昨日李孝逸从西南山口猛攻,我率部死守竟日。矢尽,援未至。今日午后敌又增兵,营中可用之弓不足三百具。我已令营中士卒备滚石擂木,以待最后一搏。若援军明日仍不至,则润州大营尽矣。兄在扬州,万望催促敬业公速发援兵。非为救我,为救营中一万两千人。思温顿首。”

骆宾王看完信,抬起头来看着郑老仆。老人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敬业公看了信吗?”

“看了。”郑老仆说,“敬业公说,援军尚需调度,请魏公再坚守两日。”

两日。魏思温连一天都守不住,哪来的两日。

骆宾王把信折好,收入袖中。他走到军府正堂,果然看到徐敬业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商议军情。他在门外听了一下,徐敬业的意思很清楚:润州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撤。但援军不能派——派出去万一中了李孝逸的伏击,扬州就空了。

骆宾王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住处,在案前坐下,铺开信纸,给魏思温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短:“魏公亲启:援军正在调度,明晨必发。请务必再撑一晚。宾王顿首。”

写好之后,他交给郑老仆。郑老仆双手接过,老眼含着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骆宾王站在窗前,目送郑老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

“明晨发兵,但到润州要一天一夜。你撑不过今晚。”

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听到。

他关上了窗。

入夜之后,天色骤变。一场暴雨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雨点又密又急,打在瓦面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跑。闪电时不时撕开夜空,把整座扬州城照得惨白如昼。骆宾王坐在房中,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听着雨声。

他在等。

等润州的方向。等那个必然会来的消息。

雨声中隐约传来什么声音。不是雷声,也不是雨声。是梆子声——巡夜士兵在打三更。每一声都像是水滴落进石臼,沉沉的,钝钝的。

然后他就想到了魏思温。此刻那个老人大概正站在润州的营墙上,面对着山下层层叠叠的篝火,箭囊已经空了,滚石擂木也已经耗尽,手里只剩下一卷画满了红线的舆图。

他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想起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会不会想起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却被他称为“最后一个真正的知己”的人?

闪电又亮了一下,把房间照得通明。骆宾王忽然注意到,案角那本手札被风吹开了一页。那一页恰好是魏思温的名字下面,他前几天写下的一行字。

那一行字在闪电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此人愧悔之深,超乎预判。”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