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致命泄露

玛塔·戈麦斯的安全屋位于梅里顿西南方向七十英里处,一栋隶属于联邦法警证人保护计划的单层农舍,掩蔽在一片早已无人打理的苹果园里。果园的树在二十年前就停止了结果,枯瘦的枝条在冬日的寒风中相互敲击,发出骨头碰撞般的声响。

护送她转移的车队由三辆没有标识的深色轿车组成。按照计划,第一辆在凌晨五点出发,作为先导侦察;第二辆载着玛塔和两名法警,五点半出发;第三辆保持半英里距离断后。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绕过梅里顿主城区,走乡村公路,避免经过任何可能设有监控摄像头的城镇。

玛塔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身上裹着一件法警给她的深灰色毛毯。她的帆布旅行袋放在脚边,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那四千联邦币之外,还有那张比奥莱塔的旧照片。出发前她给姐姐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法警提供的加密手机。电话里她没有说自己去哪里,只是说“我要出门一段时间,你好好吃饭”。比奥莱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玛塔在挂断之后无声地哭了很久。

比奥莱塔说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什么都猜到。”

车队驶出梅里顿市区的时候,天色还是一片浓黑。高速公路上只有偶尔出现的货运卡车,车头灯从对面方向扫过来,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光。法警开车很稳,速度保持在限速以下,每隔三十秒看一眼后视镜。

“一切正常。”副驾驶座上的法警对着对讲机说。

先导车在五英里前方报告路况良好。断后车汇报后方无跟随车辆。

玛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脑子里反复回忆昨天在监察署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她说了车牌号,说了时间,说了克莱恩回头看她的表情。她甚至说出了朱利安·沃斯的名字——那个半夜站在她公寓门口、用姐姐的购物清单威胁她的男人的名字。科尔处长把那个名字也写进了笔录。

十五年的沉默,换成了两个半小时的证词。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觉得轻松了。她只知道现在闭上眼睛,看见的不再是克莱恩回头看她时的表情,而是伊莱娜·克莱恩站在会议室里对她说“我不再恨任何人了”时的眼神。

车队在凌晨五时四十分驶入了一段两侧都是茂密树林的狭窄公路。法警放慢了车速,把远光灯调成了近光。林间有薄雾,在地表附近缓缓流动,被车灯照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先导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前方两英里,道路施工,有临时红绿灯。建议绕道米尔路。”

“收到。”驾驶员拿起地图看了一眼,然后把方向盘向右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这条路的沥青路面已经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岔道两旁没有人烟,只有连绵不断的松林。玛塔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凌晨的雾气从树根处升起,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舞台烟雾般的质感。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在引擎声中几乎分辨不出来——一声短促的、像是金属被拧紧的咔嗒声。驾驶员猛地踩下了刹车。

“那是什么?”副驾驶座上的法警问。

没有人回答。车头灯照射的前方路面上,横着一根断裂的松树枝,粗得像成年男人的大腿。它不像是自然掉落的——断口处的木质是新鲜的浅黄色,而不是风雨摧折后的灰褐色。

“倒车。”副驾驶座上的法警说,声音骤然绷紧。驾驶员挂入倒挡,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急速空转了几圈,然后车身猛地向后一颠。紧接着一声巨响。车子像是被一只从后方伸来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整个后备箱向上弹起,又重重砸落。

玛塔的头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金属扭曲声。

然后是枪声。

不是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点射。是连续的、密集的、像撕布一样的声音。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驾驶员的身体猛地向右侧歪过去,安全带还勒在他胸前。副驾驶座上的法警推开车门,试图翻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但还没等他落地,第二阵枪声就追上了他。

玛塔趴在车后座的脚垫上,双手抱着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枪声停了。有人在靠近。她能听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由远及近,停在了车门外面。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冷空气灌进来,裹挟着硝烟和松脂的气味。一只手伸进来,粗鲁地翻开她裹在身上的毛毯,然后是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她活着。”

朱利安·沃斯的声音。

玛塔被从车里拽出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拖到了路边的排水沟旁。她跪在冰冷的泥土上,抬头看去。沃斯站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手里没有枪。枪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男人手里,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两个法警一个倒在驾驶座上,一个倒在路边的水沟里。第三辆车没有跟上来——它可能已经被拦截了,或者对讲机信号在岔道上被屏蔽了。玛塔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但她知道结果是一样的。

“戈麦斯女士,”沃斯说,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医院里播报叫号的广播,“我昨天给了你一个信封。你应该在昨天早上去中央车站的。”

玛塔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快得像要碎掉。

“你不应该去监察署。”沃斯继续说,“你更不应该说出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从来都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你把它说出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一个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了。”

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东西。玛塔以为会是枪,但不是。是一部手机。沃斯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时间轴显示长度是两小时三十四分钟。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日期和时间戳,恰好对应玛塔昨天在监察署会议室的作证时间段。

“你以为在监察署的会议室里说的话是安全的。”沃斯说,“你以为那个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和一台录音设备。但录音设备传回的数字信号经过了至少四台服务器。其中一台的硬盘上,有一个镜像程序已经运行了八年。每一个字节都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先经过我们的耳朵。”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昨天说的所有话,我们在你离开会议室之前就已经全部听到了。”

玛塔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她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

“所以,谁被保护,谁不被保护,对我来说都一样清楚。”沃斯蹲下来,和玛塔的视线齐平。“现在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克莱恩的女儿手上还有没有别的我们没有看到的证据?除了日记、照片和你的那张纸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玛塔闭上眼睛。克莱恩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又浮现在她眼前。还有伊莱娜对她说“我不再恨任何人了”时的眼神。以及昨天,她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到比奥莱塔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沃斯。

“有。”她说,声音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很多。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沃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两个男人做了个手势。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声音。是直升机旋翼切过空气的声音,不止一架,正在迅速接近。

沃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弱的鱼肚白,而在那道光的背景上,两个黑点正在快速扩大。

“联邦法警。”他身边的一个人低声说。

沃斯把双手插回口袋,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黑点,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走吧。”他说。

三个男人退入了树林。玛塔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然后是远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也迅速远去了。她独自跪在那里,身旁是翻倒的轿车、碎裂的挡风玻璃和两个不再动弹的法警。晨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直升机旋翼越来越响的轰鸣。

玛塔把脸埋进双手里,身体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默念着同一个名字——比奥莱塔,比奥莱塔,比奥莱塔。

一个小时后,艾丽西亚在监察署的调查处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联邦法警署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但难掩某种愤怒的挫败感。护送戈麦斯女士的车队在米尔路遭到伏击,两名法警当场殉职,戈麦斯女士本人幸免于难,目前已被转移至联邦调查局梅里顿分局进行后续保护。

艾丽西亚把电话挂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楼梯的门,站在冰冷的消防通道里,大口喘着气。墙上的水泥墙面粗糙地硌着她的后背。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科尔处长昨天说,知道玛塔今晚在安全屋的人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莫罗的人。

然后她又想起沃斯在玛塔门外说的那句话——关于监察署内部的信息渠道。以及克莱恩日记里那句刺眼的警告:不要相信监察署内部的人。

她现在知道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那个人的存在不是克莱恩在恐惧中放大的幻觉,而是一个运作精密、渗透深远的系统的一部分。十五年前,那个人截住了克莱恩寄给联邦托管人的信。十五年后,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角色——在玛塔入住安全屋的当晚,把地址和时间传送给了沃斯。

她拿出手机,翻到哈珀探员的号码,打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查莫罗,”她说,“但我也需要你帮我查另一件事。监察署内部有一个人,至少在2006年之前就已经被莫罗渗透。我想知道他是谁。”

哈珀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嫌疑人吗?”

“还没有。但我有一个切入点。”

“什么?”

“克莱恩日记里写到,他曾经把一份证据寄给联邦托管人,但那封信在半路失踪了。邮政系统不丢挂号信。有人从内部截走了它。”

“你在想那个截信的人。”

“对。”艾丽西亚的声音压低到几乎是在耳语,“因为那个人现在还在。他用同样的方法截走了玛塔安全屋的地址。他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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