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恐吓信与匿名来电

玛塔·戈麦斯住在赫恩街一栋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里,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门牌号是317,数字7的一颗螺丝松了,歪挂在门上像个倒悬的十字架。

她已经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十二年。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告诉她这栋楼再有两年就会拆掉建新的公寓,她可以先住着,等拆迁通知下来再搬。但十二年过去了,拆迁通知从未到来。这栋楼像梅里顿东区大多数事物一样,被遗忘在了时间的缝隙里,慢慢腐烂。

玛塔今年四十七岁。三十二岁的时候,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现在她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睛里的笑意早已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长年累月保持沉默所形成的空洞。那种空洞像一口枯井,偶尔有人从井口经过,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的工作是在一家医院的洗衣房叠床单。这份工作不需要说话。她的同事都是年龄相仿的拉丁裔女人,她们偶尔会在午休时聊起孩子、丈夫和肥皂剧,玛塔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人问她过去的事情。在梅里顿东区,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追问是不礼貌的。

今天她下班回家时,发现公寓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封信。

信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被人亲手放在这里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玛塔弯腰捡起它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她认得这种信——不是这一封,而是十五年前收到的那一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上面用大写字母打印着一行字:

“老朋友来找你了。记住我们的约定。记住你姐姐在圣克莱尔酒店的工装照。”

下面没有署名。

玛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感到走廊里的空气正在变稀薄。她下意识地朝楼梯口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知道他们就在附近。他们一直都在附近,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她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打开门走进屋里,反手锁上门,挂上防盗链。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出来。

信上提到了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比奥莱塔比她大三岁,是她们家第一个来到维斯特联邦的人。比奥莱塔在一家私人牙医诊所做清洁工,每天晚上从七点工作到十点。她们姐妹俩不同姓,因为玛塔嫁了人——虽然丈夫早就跑了,但她一直保留着夫姓。这个细节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当年莫罗的人也是用了很久才发现这个联系,然后就把比奥莱塔的牙医诊所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一张和这封信一模一样的打印纸上。

2006年10月,联邦托管人的检察官找到玛塔,请她出庭作证。她同意了。她当时还年轻,还相信法律,相信好人会赢,坏人会输,相信站在证人席上说真话就能把坏人送进监狱。她见过亚瑟·克莱恩两次——一次是在酒店大堂,一次是在停车场。她还记得克莱恩和她说话时的样子,温和,耐心,不像其他高管那样对前台人员视若无睹。他甚至还记得她女儿的名字。

但就在出庭前一天晚上,她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封信。信封里装着比奥莱塔的照片,以及一句简短的话:“你姐姐每天晚上十点下班。回家的路上很黑。”

玛塔在第二天取消了作证。她告诉检察官自己记错了,克莱恩失踪那晚她不当班,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声音很平静,手却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检察官看了她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走了。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比奥莱塔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妹妹突然和自己疏远了。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玛塔宁愿让她这么误会,也不愿意告诉她真相。有些恐惧是不值得分享的,分享只会把另一个人也拖进深渊。

在那之后,玛塔搬了三次家,换了四次工作,切断了所有过去的社交联系。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但莫罗的人每次都能找到她。他们会每隔几年出现一次,有时候是一通电话,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个陌生人从街角投来的过于漫长的注视。他们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的沉默不是免费的,你用了十五年分期付款,每一期还一点,本金永远不动。

而现在,因为那个该死的档案员在档案室打翻了一杯咖啡,本金到期了。

玛塔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厨房的燃气灶上点燃,看着火焰把纸页卷成一片片黑色的灰烬,落在灶台上像一只只死去的飞蛾。她打开水龙头把灰烬冲进下水道,然后双手撑着灶台边缘,低着头站了很久。

门铃响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铃声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很有礼貌,三下,停顿,再三下。莫罗的人不会按门铃,他们只会直接撬锁。

“戈麦斯女士,您在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玛塔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我叫艾丽西亚·维拉,联邦破产监察署调查员。我只是想和您谈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联邦破产监察署。玛塔心里一紧。她记得这个名字。十五年前,那个请她作证的检察官也来自同一个机构。他们是好人——或者说,至少曾经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游戏里通常活不久。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深色短发,穿着灰色的职业外套,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砂岩,有棱角,但不锋利。女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站着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玛塔认出了第二个女人。她长得太像亚瑟·克莱恩了——一样的颧骨,一样的嘴唇弧度,连那种微微蹙眉的神情都一模一样。她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十五年前,克莱恩从钱包里抽出女儿的照片给她看,骄傲地说,这是我女儿伊莱娜,她以后要当演员。

她没有当演员。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个律师。

玛塔打开了门。她没有解下防盗链,只是把门开了一道二十厘米宽的缝。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通过调查处的档案。”艾丽西亚说,“你的名字出现在庭审记录里,虽然证词被撤销了,但档案里保留了传票送达地址。之后又通过几个数据库查到了你的迁移记录。找到你并不难。”

“对你们来说不难。”玛塔说,“对他们来说也不难。”

艾丽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注视着玛塔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一种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才会有的微光,像是被困在地下很久的动物第一次被光线照到时那种本能的退缩。

“戈麦斯女士,我们找到了亚瑟·克莱恩留下的东西。”艾丽西亚说,声音放得很低。“他藏在瓦尔登巷老房子砖墙里的证据。里面有日记,有审计报告,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失踪当晚在码头拍的。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重新启动调查。”

玛塔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关节微微发白。

“但我需要证人。”艾丽西亚继续说,“需要活着的、愿意开口说话的证人。您是最后一个见到克莱恩的人。如果您愿意说出您看到的一切,这一次可能真的会不一样。”

“可能。”玛塔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到极点的讽刺。“你知道吗,调查员,十五年前你们那个检察官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他说可能,说这一次不一样,说法律会保护我。然后莫罗的人只用了一张我姐姐的照片,就把所有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能。”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伊莱娜。

“你是克莱恩的女儿。”

“是的。”伊莱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戈麦斯女士,我不需要您跟我说可能。我只想知道真相。我父亲最后是什么样子。他是害怕的,还是平静的。他上车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玛塔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从她门缝里漏出的一线黄色灯光。黑暗中,她慢慢地把防盗链取下来,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她说,“楼里有人替我盯着走廊。你们待太久会不安全。”

她给她们倒了咖啡。咖啡壶是早上煮的,此时只剩下小半壶,重新加热之后带着一股微微发苦的焦味。三个人围着厨房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坐下。窗外的消防逃生梯锈迹斑斑,在夜风中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玛塔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声音低沉而机械,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圣克莱尔酒店的大堂到了凌晨两点以后基本上没有人。只有我、夜班保安和那台嗡嗡响的空调。克莱恩先生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他平时总是穿得很整齐,那天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了一半,头发也是乱的。他看起来很累,但不是在害怕的那种累,更像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个人已经想通了自己要做什么,虽然知道后果很糟,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伊莱娜问。

“他说,玛塔,如果我女儿哪天打电话到酒店找我,你告诉她,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但一定会回来。我当时觉得这话很奇怪,我说克莱恩先生您自己给她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他笑了一下,说,对,我还是自己打。然后他就朝旋转门走过去了。”

玛塔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莫罗的车就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认出那辆车,因为莫罗每周来酒店一次,每次都是同一辆车,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克莱恩先生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变了——他的肩膀绷紧了。但他没有停下,他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记住了吗?”

房间里一阵沉默。伊莱娜的呼吸变得很轻。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说帮他给女儿带话的事情。”玛塔说,“但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在说的不是那个。他是在说——记住你看到了什么。记住是你看到的上他的车。”

艾丽西亚向前倾了倾身体。“戈麦斯女士,您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吗?”

玛塔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让艾丽西亚后背一凉的话:

“我当时把它写下来了。我写在一张咖啡账单的背面,塞进酒店大堂大理石柱和墙面的夹缝里。那个夹缝很窄,保洁员从来不会清理到那里。那张纸应该还在。”

“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把这张纸交给检察官?”艾丽西亚问。

“因为我不敢。”玛塔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这十五年过得心安理得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看见克莱恩先生回头看我时脸上的表情。我知道如果我当时作证,他们或许就能去查那辆车,或许就能找到他。但我做不到。我姐姐才二十五岁,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她为我的勇敢买单?”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杯子里剩余的咖啡倒掉,然后背对着她们说:“那张纸还在大堂里,如果他们重新装修过那家酒店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如果没有,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伊莱娜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玛塔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正义。”她的声音很疲倦。“我只是太累了。十五年来,我每天都会想起克莱恩先生回头看我的样子。那张纸是他用性命留给我的,我却拿它换了十五年的苟且。现在债期到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你们走吧。趁他们还不知道你们来过。”

艾丽西亚和伊莱娜离开玛塔的公寓时,梅里顿的夜晚已经彻底黑了。赫恩街的路灯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不知坏了多久无人修理。两个人沉默地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脚下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圣克莱尔酒店还在营业吗?”伊莱娜终于开口。

“在。我查过。它现在是奥德赛集团旗下仅存的几家还在盈利的物业之一。莫罗在2008年出售了大部分资产,但保留了圣克莱尔。”

“那我们现在就——”

艾丽西亚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向屏幕,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她的上司科尔处长。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瓦尔登巷四十七号今晚有人放了火。消防队正在现场。你那天去过那里,对吗?”

艾丽西亚停下脚步,把手机屏幕转向伊莱娜。两个女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有人知道她们在找什么。有人一直知道。

而现在,那个人决定告诉她们,他不在乎她们知道多少。他会把每一条路都堵上,每一扇门都锁死,每一个庇护过真相的角落都烧成灰烬。

玛塔公寓楼上的窗户里,一道人影悄然退入黑暗。那个人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用平稳的声音向电话那头汇报了三个字:

“她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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