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莫罗爵士的办公室位于莫罗大厦的顶楼,占据了整个四十六层。从落地窗望出去,梅里顿的天际线匍匐在他的脚下,像一排排矮小的墓碑。他喜欢这种感觉。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端着一杯不加糖的意式浓缩咖啡,俯视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还年轻了二十岁。
事实上他已经七十四岁了。他的头发从三十年前开始变白,但每一根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向后梳成一种老派金融家的经典发型。他的西装永远来自萨维尔街,皮鞋永远产自北安普顿,袖扣永远是那对祖传的蓝宝石——据说是他曾祖父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南非钻石矿上赚到第一桶金时定制的。
这些都是他花了半个世纪精心构建的形象的一部分。一个受人尊敬的、白手起家的、无可挑剔的商业巨擘。没有人会把这个形象和亚瑟·克莱恩从码头上被推下去的场面联系在一起。
敲门声响起,三下,短促而有节奏。
“进来。”
他的安全主管朱利安·沃斯推门而入。沃斯四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颧骨高耸,眼睛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浅灰色。他曾在联邦海军陆战队服役,在两次海外部署中获得过勋章,退役后进入私营安保行业,五年前被莫罗的猎头挖了过来。
沃斯手里拿着一部加密手机,表情平静。但莫罗从他走路时肩膀的紧绷程度中读出了麻烦。沃斯只有在带着坏消息进来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把肩膀绷成那样。
“说吧。”
“瓦尔登巷四十七号,今天下午有人去过。”沃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汇报天气预报。“我们的眼线在档案署通知我,一个叫艾丽西亚·维拉的调查员拿到了克莱恩的档案。她直接从档案署开车去了瓦尔登巷,在东侧外墙前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莫罗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
“多了一个东西。”他重复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铁盒子。尺寸大约是一本书。她把它藏在外套内侧口袋里。”
房间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莫罗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动作轻得听不到任何声响。这是他盛怒之下的习惯——动作越轻,心里翻涌的浪潮越汹涌。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亲自带着沃斯的前任去瓦尔登巷四十七号,把那面外墙从第一块砖检查到最后一块。他们用金属探测器扫描过每一寸墙面,用撬棍撬开过半数的砖块。除了几只死老鼠和一个流浪汉留下的空酒瓶,什么也没找到。
克莱恩临死前说他把证据藏在了墙里。但他没有说藏在哪面墙。瓦尔登巷四十七号有四面外墙。他们只检查了正面和北侧,因为克莱恩被扔进水里的时候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他说的“外墙”也许指的是别的建筑的墙,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死亡的阴影下胡乱编造出来的最后挣扎。
但莫罗心里一直有根刺。那根刺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每个失眠的凌晨三点都会准时扎进他的太阳穴。克莱恩不是那种会胡说八道的人。那个会计严谨到连报销单上的小数点都会核对三遍,他在生命最后一刻说出来的话,一定有所指。
现在那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不过是被别人拔出来的。
“那个档案员呢?”莫罗问。
“已经解决了。”沃斯说,“我的人在他出门的时候拦住了他。没动手,只是请他去郊外的一处安全屋坐坐。他现在暂时不能和外界联系。”
“维拉呢?”
“还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她离开瓦尔登巷后直接去了斯通的公寓。我们的人跟着她,但没有轻举妄动。她是联邦雇员,不能像对档案员那样对她。”
莫罗走到窗前,把双手背在身后。宪法大道上的车流在他脚下缓缓蠕动,像一条发光的金属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沃斯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让她查。”莫罗终于开口,“让她查下去。让她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让她觉得自己即将揭开联邦历史上最大的司法丑闻。然后——”
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让沃斯的后背微微发凉。
“然后,让我们的人在里面等她。”
沃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莫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还有一件事。找到玛塔·戈麦斯。那个前台接待员。十五年前她撤销了证词,但不代表这十五年里她不会改变主意。特别是现在有人开始重新挖这桩案子的时候。”
“她已经搬离了原来的住处。”沃斯说,“但我们在移民局的关系人查到了她的新地址。梅里顿东区,赫恩街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三楼。”
“去看看她。”莫罗说,“友好地提醒她一下,当年她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正确的事情,最好一直保持正确下去。”
沃斯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莫罗重新转过身去面对落地窗。窗外的天空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第一场冬雨开始降临梅里顿。
与此同时,艾丽西亚正坐在斯通的公寓楼下的消防通道里。
她赶到斯通登记的住址时,发现公寓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了,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成蛛网状。斯通的手机掉在客厅地板上,屏幕还在亮着,显示着她的号码。
但斯通本人不在。
邻居说半个小时前听到隔壁有争吵声,然后是两个男人拖着第三个男人下楼的声音。那个邻居不敢报警——在这个街区,多管闲事的后果往往是半夜窗户被人砸石头。他已经学会了看什么、不看什么。
艾丽西亚做了邻居不敢做的事情。她先是报了警,然后在巡警到达之前的空隙里快速检查了一遍斯通的公寓。在打翻的桌子下面,她发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便签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她自己的号码,旁边还画着一个星号。
除此之外,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对方很专业。不是街头混混随手能做出的那种专业,而是受过训练、经验丰富的人才会有的干净利落。
从斯通的公寓离开后,她没有回监察署,也没有回家。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那个铁盒子,看看亚瑟·克莱恩用性命藏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消防通道的铁门在她身后虚掩着,头顶的灯泡早就炸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钨丝在昏暗里微微反光。她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那把生了锈的锁扣。
锁扣并不复杂,就是那种老式的手提箱锁,用一把一字螺丝刀就能撬开。她试着把钥匙串上的小工具插进锁孔,左右拧了几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弹簧从锈蚀中挣脱出来,锁扣弹开了。
她打开盒盖。
里面装的东西比预期的要多。最上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八开大小,封面已经磨损起毛,边缘卷曲。她翻开第一页,亚瑟·克莱恩工整的笔迹映入眼帘:
“2005年3月17日。今天塞巴斯蒂安当着我的面把一份资产负债表的副本扔进了碎纸机,然后笑着对我说,克莱恩,你太较真了。在酒店行业,每一个真正赚钱的生意都至少有两本账。我说,但破产法院只认一本。他说,那就给他们看让他们满意的那一本。”
艾丽西亚继续往下翻。日记从2005年春天开始,一直记到2006年9月18日——克莱恩失踪前两天。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冷静,逐渐变成急促潦草。越往后,页面上越频繁地出现大段的、用红色墨水圈出的数字,以及一次又一次重复出现的句子:
“我说出去了。已经说出去了。回不了头了。”
日记下面是一叠文件。她小心地抽出来,用手电筒逐一扫过。这些才是克莱恩真正想要留下的东西——奥德赛集团从2003年到2006年的十二份内部审计报告,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集团如何通过旗下四十七家子公司之间的虚假交易,将巨额资金洗入海外账户。报告还附带了一份股东名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里,艾丽西亚认出了不止一个她曾在新闻中见过的政界面孔。
文件的最底层是一个信封。封口已经被打开过,里面装着两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让艾丽西亚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彩色照片,画面略微偏黄。背景是梅里顿港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高大的龙门吊在月色下投下野兽般的阴影。前景是三个人,其中两个她认得——年轻了十五岁的塞巴斯蒂安·莫罗,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微笑;另一个是同样年轻了十五岁的亚瑟·克莱恩,西装有些皱,领带松了一半,表情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执。第三个男人站在莫罗身后一步的位置,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模糊,但轮廓透出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6年9月19日。他第一次说要在听证会上作证的那天晚上。我被带到这个码头。我以为他只是想谈谈。”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新闻剪报的翻拍,来自2006年9月23日的《梅里顿论坛报》。标题是:“奥德赛案吹哨人离奇失踪,家人称其不可能自行出走”。标题下方是克莱恩的正面照。
艾丽西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又是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颜色深得像是用尽全力按在纸上:
“如果我不见了,把第一张照片交给托管人。照片上有我的指纹。他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说我们是朋友。他不知道我已经在照片上留下了痕迹。”
艾丽西亚把照片放下,闭上眼睛。克莱恩在失踪的前一晚,就开始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做准备。他不是心存侥幸地消失的,他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会被灭口,然后决定在最后一刻,把一根钉子钉进棺材板上。
但她睁开眼看到的现实是:这些证据在砖缝里躺了十五年。而本该收到这些证据的联邦托管人,从未知道它们的存在。这说明克莱恩在失踪前的最后时刻,没能把话传出去。他的计划在最后一步失败了。唯一成功的,是他藏东西的本事。
现在的问题是,拿着这些东西的她自己,会不会步上他的后尘。
消防通道的门外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故意让她听到。艾丽西亚将铁盒盖好,塞进怀里,同时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手枪。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维拉调查员。”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她在电话里听过的漫不经心的礼貌。“我知道你在里面。斯通先生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很合作,告诉了我们你会来的路线。别担心,他没事。至少目前没事。”
艾丽西亚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的手稳稳地握在枪柄上。
“我来不是为了冲突。”门外的声音继续说,“我只是受人之托,转达一句话。这桩案子已经结了十五年了。所有应该被遗忘的事情,最好继续被遗忘。莫罗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他对过去的事情没有兴趣。但如果你非要掀开盖子,那他也不怕让盖子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把所有人都咬一口。”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消防通道尽头。
艾丽西亚等了一分钟,确认门外不再有任何动静,然后缓缓放开握枪的手。她打开手机,翻到科尔处长的号码,犹豫了片刻,又关掉了通话界面。克莱恩日记本上的字迹还在她眼前浮动——不要相信监察署内部的人。她不知道可以相信谁。
能相信的人也许只有一个。
她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略带沙哑的女声。
“克莱恩女士吗?”艾丽西亚说,“我叫艾丽西亚·维拉,联邦破产监察署调查员。我需要跟您谈谈。关于您的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五秒。然后,伊莱娜·克莱恩的声音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的玻璃碎片:
“十五年了。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留给你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声透过墙壁渗进来,在消防通道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在敲一扇永不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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