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破产法院的听证室位于梅里顿司法大厦的第十七层,是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长方形房间。墙壁覆盖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胡桃木镶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地板蜡和陈年烟草残留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旁听席上零散地坐着七八个人——两名记者,三名法院的实习生,以及两个戴着同款深色领带、一看就是莫罗集团法务部派来的律师。
法官席背后高悬着联邦徽章,一只铜制的展翅鹰隼,爪子里抓着被箭矢穿透的橄榄枝。在它下方,老法官马尔科姆·哈洛伦端坐在高背皮椅上。他今年七十二岁,在破产法院干了二十年,见过比奥德赛案更复杂的案子屈指可数。十五年前的初审就是他主理的——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数几次没能看到正义被伸张的庭审之一。
今天他翻阅着面前那叠新的动议文件,眉头锁得比平时更深。
“本庭现在审理编号2006-FB-00342,联邦破产监察署诉奥德赛地产信托破产重整案的结案归档动议。”哈洛伦摘下老花镜,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在正式开始之前,本庭注意到调查处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暂缓结案并接受新证据。维拉调查员,请上前。”
艾丽西亚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庭正中央的发言席前。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听证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尊敬的法官阁下,联邦破产监察署调查处请求法庭允许提交一系列在原始案件审理期间未被发现的新证据。这些证据涉及奥德赛地产信托在2006年破产重整程序中存在的系统性欺诈,以及与本案关键证人亚瑟·克莱恩失踪事件直接相关的信息。”
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咖啡账单,背面朝外,上面的圆珠笔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第一件证据:圣克莱尔酒店前台接待员玛塔·戈麦斯于2006年9月20日凌晨亲笔记录的目击证词原件。戈麦斯女士记录下了克莱恩先生失踪当晚,进入塞巴斯蒂安·莫罗私人轿车的过程,包括车辆的车牌号码——联邦-VIP-0042——以及车辆驶往梅里顿港码头的方向。这份证据一直被封存在圣克莱尔酒店大堂的建筑物夹缝中,直到昨天才被取出。”
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伊莱娜屏住了呼吸。她看到哈洛伦法官示意法警把证据袋递上去,老人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纸片。
“第二件证据,”艾丽西亚继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亚瑟·克莱恩本人从2005年3月至2006年9月18日期间亲笔记录的日记。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奥德赛集团通过旗下四十七家子公司之间虚假交易进行洗钱操作的全过程。日记最后一天的记录明确提到,克莱恩先生在失踪前一晚被莫罗先生约至梅里顿港废弃码头见面。”
她从证据袋中取出那张码头照片,高高举起。
“第三件证据:一张拍摄于2006年9月19日夜间——也就是克莱恩先生失踪当晚——的照片。照片中,克莱恩先生与塞巴斯蒂安·莫罗并肩站立于梅里顿港废弃码头。照片背面有克莱恩先生的亲笔注释,说明他将此照片作为最后的保险,以防自己遭遇不测。”
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动。哈洛伦法官把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在面前的台面上,排列整齐,像是考古学家在整理一批刚刚出土的文物。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被告席上莫罗的两名律师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维拉调查员,”法官终于开口了,“你能向本庭解释,为什么这些证据在十五年前没有出现?”
“阁下,根据现有调查结果,这些证据被刻意隐藏了。克莱恩先生的日记和照片被他本人藏在一处废弃住所的砖墙夹层中,直到最近才因偶然原因被发现。戈麦斯女士的目击证词被她本人藏在了酒店建筑结构的缝隙里——她在作证前夕因受到人身威胁而被迫撤销了证词,但保留了这张纸作为未来的保险。”
“人身威胁来自何方?”
“来自奥德赛地产信托的相关人员。具体而言,来自莫罗先生的安全团队。戈麦斯女士的姐姐在当时受到了明确的人身安全威胁。”
被告席上的律师站了起来,一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领带是哈佛法学院的深红色。“法官阁下,我方强烈反对这种未经证实的指控。维拉调查员提出的所有所谓证据都没有经过质证程序,其中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无法确认,日记的笔迹鉴定也没有完成——”
“卡尔森律师,”哈洛伦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你的反对我已经记录在案。但这份动议的性质是允许提交新证据,而不是庭审质证。关于证据的可采性,本庭会在后续程序中单独安排听证。”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艾丽西亚动议的最后一页。“但本庭也注意到,调查处还提出了另一项请求——要求将照片证据转交联邦调查局,建议对克莱恩失踪案启动刑事调查。维拉调查员,这超出了破产法院的管辖范围。你需要向本庭说明理由。”
艾丽西亚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刻会来。
“阁下,破产法院的职责不仅是处理债务人和债权人之间的财产纠纷,还包括确保破产程序的诚实和公正。如果破产重整程序本身被利用为掩盖刑事犯罪的工具——包括,可能包括,对吹哨人的谋杀——那么破产法院有权力也有义务将相关证据移交刑事执法机构。克莱恩先生之所以会站在那个码头上,正是因为他试图揭露奥德赛集团在破产程序中的欺诈。他的失踪和这些财务犯罪不可分割。”
哈洛伦把老花镜推上额头,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艾丽西亚想起了科尔处长——所有的老调查员和老法官似乎共享着同一套肢体语言,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疲惫的审慎。
“维拉调查员,”哈洛伦说,“你是否清楚,如果你所描述的情况属实,那么本法院在十五年前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一个更大型不公正的参与者?”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被告席上的律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艾丽西亚停顿了一秒,然后回答,声音平稳:“阁下,法院是被欺骗的一方。欺骗法院的人应当承担责任,而不是被欺骗的法院。”
哈洛伦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法槌旁边的小铜锤,但没有敲下去,而是把它握在手里。
“本庭做出如下裁决:第一,批准调查处提交全部新证据的动议,所有证据将被正式收录入案卷。第二,关于奥德赛地产信托破产重整案的结案归档程序,暂缓执行,等待对新证据的全面审查。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告席,“本庭批准调查处的请求,将克莱恩失踪案相关证据——包括码头照片、戈麦斯证词原件以及克莱恩日记最后三页的认证副本——正式移交联邦调查局刑事调查部门。移交令将在今日下午签署。”
法槌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莫罗的两名律师立刻起身离席,脚步急促,已经在低声讨论上诉的事宜。艾丽西亚转过身,看向旁听席上的伊莱娜。伊莱娜的表情很平静,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用力地抓着手提包的带子,指关节泛白。
听证室后排那两名戴深色领带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快步走出了侧门。
哈珀探员在听证会结束后二十分钟出现在司法大厦一楼的咖啡厅里。
艾丽西亚和伊莱娜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伊莱娜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她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转动杯子,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
哈珀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联邦调查局的标准案件受理回执,上面盖着刑事调查部的蓝色印章。
“官方层面上,我们还没正式立案。”哈珀坐下来,把领带松了半寸,“但这份回执至少意味着这个案子进入了系统。有人看到了它。有人在别处知道它存在。这算是一个开始。”
“莫罗知道会怎么反应吗?”伊莱娜问。
“他知道。”哈珀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司法大厦对面的宪法大道上,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正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白色的雾气。车牌在日光下反光,但艾丽西亚不需要看清就知道是那四个数字——0042。
“他从法院出来就上了那辆车。”哈珀说,“他的律师在车里向他汇报了法官的裁决。他们大概在里面待了十分钟,然后车开走了。我的人跟了一段,但被他们甩掉了。”
艾丽西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哈珀探员,”她说,“你在调查局做了十二年纵火案,对吧?”
“对。”
“你有没有调查过莫罗?”
哈珀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没有名字的黑皮笔记本,翻到夹了便签的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2008年。奥德赛集团旗下一家仓库失火。消防队在现场发现了助燃剂残留,但我上司在调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通知我结案——意外失火,电器短路。我当时觉得蹊跷,就私下保留了调查记录。”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奥德赛仓库大火烧毁全部财务档案,破产案关键证据化为灰烬”。
“那场火烧掉了克莱恩提到的那些内部审计报告的原件。”哈珀说,“但没有烧掉他提前藏起来的副本。我猜莫罗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克莱恩藏起来的副本有一天被人找到了,他还能再烧一次吗?”
窗外的黑色奔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灰色的城市清洁车,正在宪法大道上慢吞吞地开着,车尾的旋转扫帚卷起人行道上堆积的法国梧桐落叶。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伊莱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哈珀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回口袋。“维拉调查员,克莱恩小姐——接下来的事情,我建议你们小心。今天哈洛伦法官的裁决是个突破口,但突破口同时也是火力点。莫罗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老人,而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老人可以做任何事情。”
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正好和急匆匆走进来的艾丽西亚的手机铃声擦肩而过。艾丽西亚低头看向屏幕,是科尔处长。
“维拉,”科尔的声音压得很低,“玛塔·戈麦斯的安全屋。一小时前有人试图闯入,被我们的人拦住了。对方没有得手,但戈麦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已经申请转移到别的州。”
“批准了吗?”
“批准了。明天一早出发。这次不会有人知道她去哪。”科尔停顿了一下,“但问题是——知道她今晚还在安全屋的人,不超过五个。包括你我在内。”
艾丽西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科尔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很清楚:有人泄密。而那五个知情者里,有一个是内鬼。
“我会查。”她说。
“不,”科尔说,“你继续跟进奥德赛案。内鬼的事我来查。十五年我装聋作哑,现在也该做点正经事了。”
他挂断了电话。艾丽西亚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感到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她掌心渗出的汗。
伊莱娜还坐在卡座里,但已经停止了转咖啡杯。她抬起头,看着艾丽西亚的眼睛,然后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让艾丽西亚在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我们最后赢了——我指的是彻底赢了,包括莫罗在监狱里过完余生——你觉得我父亲会在乎吗?”
窗外的清洁车已经开远了,留下人行道上干净得近乎空旷的路面。十一月的阳光稀薄地洒在宪法大道上,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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