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恩赏与发卖

升堂的鼓声在三更时分敲响。

这是崔瑁特意选定的时辰。按武周律法,州府审理命案重犯,可在三更升堂、五更宣判,赶在天亮之前将案卷封存归档。这样做的用意不言自明——案子办得越快,留给旁人置喙的时间就越少。

公堂上灯火通明。二十四支牛油大烛分列两侧,将堂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崔瑁端坐公案之后,官袍的绯色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沉,如同一块凝固的血。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张潜跪在正中央,手脚镣铐俱全,囚服上血渍斑斑。他的两侧分别跪着婢女秋叶和村医卢九公,再往后是钱寡妇、王伯安、更夫老宋,以及另外几个从白水村传来作证的乡邻。

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这是崔瑁刻意安排的。他要让每一个人都亲耳听到张潜认罪,亲眼看到案卷封存。日后若有任何人想翻案,堂上这十几个人的耳朵和眼睛便是最坚固的城墙。

“张潜。”崔瑁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这些天来,本案在县衙和州府反复审讯,证人证言交叉质对,验尸格目也已经出具。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妻子柳氏,是怎么死的?”

张潜跪在堂下,低垂着头。铁镣的重量将他整个人坠得很低,脊背佝偻着,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堂上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张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是我杀的。”

三个字落下,公堂上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王伯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钱寡妇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秋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下脸颊。

崔瑁压了压手,示意肃静。他继续问道:“你为何杀她?”

“我厌倦了。”张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将死之人,“她病了三年,家里的钱都花在她身上。我为她煎了三年药,为她洗了三年衣裳,为她收拾了三年呕吐物。三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一次她发病,我就得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她,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抽搐,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我原本也是个读书人。我也曾想过考取功名,也曾想过去长安、去洛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但她病倒之后,我哪里都去不了。我就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日复一日地转圈,转到死也转不出白水村。你们说,这样的日子,谁能不厌倦?”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公堂上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连皂吏们都垂下了目光。因为张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阴影——久病床前的疲惫,日复一日的消磨,以及在责任与自我之间那个永远无法填平的深渊。

崔瑁盯着张潜,眼中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他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不是判断情感的真伪——情感是真的,他看得出来。他在判断的是:这个人的状态是否足够稳定,能否将认罪状上写好的版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所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继续问道。

“那天晚上,她又发病了。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凶。她抓破了我的手臂,咬破了我的手指。我按住她,她的后脑勺撞在床柱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然后她忽然安静了。”张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我把她翻过来时,发现她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开。我伸手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坐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我起身去书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到了半夜,我让秋叶去房里看她——秋叶发现她死了,尖叫起来。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崔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转向跪在一旁的卢九公:“卢九公,你给柳氏服用‘破瘕散’一事,是否属实?”

卢九公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属实属实!草民确实换了药,草民该死!”

“那本官问你。”崔瑁的声音骤然严厉,“你换的药,和张潜的杀妻行为,两者有无关联?”

卢九公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崔瑁一眼。这一眼里有无穷的困惑,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草民……草民不知……”

“本官替你说。”崔瑁打断他,“张潜自己已经供认,其妻是死于他的按压行为,后脑撞在床柱上致死。霍仵作的验尸格目也证实了后脑有撞击伤。既然死因已经查明为你主人的暴力行为,那你换药一事便是另一桩独立的医疗过失。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卢九公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崔瑁。他浑浊的老眼里,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明亮的领悟。他终于明白了崔瑁的意思——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一切归拢到一条清晰的主线上。既然张潜已经认罪,那所有旁生的枝节便必须被修剪干净。

换药的事不影响死刑的判决。那就不必再提。

“草民……明白了。”卢九公低下头,不再说话。

崔瑁继续传下一个证人。“秋叶。”

秋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你在南阳公堂上指认张潜与死者争吵,是否属实?”

“属实。”秋叶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天晚上的细节,你可有补充?”

秋叶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补充。”

崔瑁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回答——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原判。任何额外的细节都可能节外生枝,引出新的疑点。而新的疑点,意味着新的调查,意味着案卷不能按时封存。这不符合他的计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崔瑁逐一讯问了剩下的证人。钱寡妇被问到张潜是否与她有私情,她红着眼睛摇头,说张潜只是她的恩人。崔瑁没有追问。王伯安被问到他最初举报张潜的动机,他支吾了一阵,最终只说是“依律办事”。更夫老宋被问到那天黄昏听到的话,他挠着头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每个人都在后退。每个人都在收回自己当初言之凿凿的指认。

但奇怪的是,这种集体的后退并没有动摇案件的定罪。因为张潜自己认了。他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人的犹豫、困惑和不安都吸了进去。有他在前面顶着,其他人便安全了。

这就是崔瑁想要的效果。

五更时分,崔瑁提起笔,在一张崭新的判决状上开始书写。

“查犯人张潜,南阳白水村人士。其妻柳氏久病,张潜心生厌弃,于今年七月二十日夜,在争吵中按压柳氏,致其后脑撞击床柱而死。事后佯装无事,待婢女秋叶发现后谎称猝死。审问之下,供认不讳。依《唐律疏议》‘故杀妻者斩’之条,本应处斩。念其主动认罪,态度诚恳,减一等,处绞刑。”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都写得端庄工整,毫无迟疑。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下笔,对张潜说:“你认不认罪?”

张潜跪在堂下,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荒诞。他想起妻子活着的时候,有一天黄昏,她坐在院子里缝补他的旧衣裳,忽然抬起头对他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犟了。明明心里苦,却从来不肯跟别人说。”

他当时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他忽然想回答她了。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认罪。”他说。

崔瑁点了点头,示意书吏将判决状递到张潜面前。张潜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看到“心生厌弃”四个字时,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看到“按压致死”四个字时,嘴角动了动,但依然没有说话。

他接过书吏递来的朱砂笔,在判决状末尾的空白处写下了“张潜”两个字。然后他咬破拇指——旧的伤口还没愈合,又被重新咬开——在名字旁边按下了一个血红色的手印。

崔瑁拿起判决状,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将判决状高高举起,向公堂上所有人展示。

“此案已结。今日午时,在州狱刑场执行绞刑。退堂。”

惊堂木落下,声音震得烛火齐齐一跳。

皂吏们一拥而上,将张潜从地上拖起来,押往州狱的死囚牢。经过秋叶身边时,张潜停了一下。秋叶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秋叶。”张潜说。

秋叶的肩膀抖了一下。

“以后没人给你做新衣裳了。到了年节,自己买件好的。”张潜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秋叶跪在原地,双手捂住脸。她没有哭出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押解张潜的队伍走出公堂时,天色还没有亮。东方天际隐隐泛出一线鱼肚白,但整座穰县城依旧沉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张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片云都没有,几颗残星冷冷地挂在穹顶上,像谁随手洒下的碎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跟着父亲去过一次邓州城。那时候他才十岁,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池。父亲牵着他的手,指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说:“那是州学。以后你若有出息,就能进去读书。”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州学。他只是觉得那座宅邸的门槛很高,高到他跨不进去。

没想到,几十年后,他的儿子真的要跨进去了。

代价是他的命。

张潜笑了笑,低下头,走进了死囚牢。

而在邓州州衙后堂,崔瑁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写好的公函。那是准备发往长安刑部的结案呈文。他在呈文末尾写道:“此案已结,人犯伏法。白水村民风淳朴,偶有异端,不足为患。南阳知县办案得法,应予嘉奖。”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略微发苦。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问身边的老仆:“卢九公还在狱中?”

“回老爷,还在。”

“关足三个月,然后放了。”崔瑁说,“这个人要留着。以后或许用得上。”

老仆应声而去。崔瑁独自坐着,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在表面的茶叶,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人在场,所以他可以放心地笑。

笑得很冷。

死囚牢里,张潜独自坐着。这间囚室比之前的更小,更黑,四壁潮湿得往外渗水。墙角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被前一个住在这里的囚犯踩得稀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张潜不知道那是铁锈还是血。

他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那一丝奇异的平静又回来了,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覆盖在他真实的表情之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时间。现在是卯时,天快亮了。午时,还有大概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不。还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

四个时辰之后,一些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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