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公堂的气派,与南阳小县迥然不同。
堂高五尺,阔三间,十二扇雕花木门齐齐敞开。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字是当朝书法名家所题,鎏金嵌贝,光可鉴人。两侧皂吏不是南阳那般松松垮垮的站相,而是一个个挺胸收腹,手持水火棍,纹丝不动。堂下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州府的属官,有告老在家的乡绅,甚至有从邻县赶来的好事之徒。
崔瑁端坐公案之后,绯色官袍纤尘不染,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他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信阳毛尖,茶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带人犯。”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两名狱卒押着张潜走上堂来。张潜已在州狱中关了整整六天,形容枯槁,须发杂乱,囚服上沾满草屑和污渍。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疯癫的亮,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亮。
他跪下时,铁镣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崔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审案有个习惯——先看人,再看卷。一个人的神态、举止、眼神,往往比任何供词都更诚实。他见过太多跪在这堂下的人:有吓得魂飞魄散的,有装得镇定自若的,有哭天喊地喊冤的,有磕头如捣蒜求饶的。
但张潜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跪在那里,姿态顺从,眼神却不顺。那双眼睛平视着前方,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安静地等待。像一口古井,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深不可测。
崔瑁放下茶盏,开口了。
“张潜,你在南阳公堂上,承认击盆而歌,承认效仿庄子,承认不哭不哀。这些,到了本官这里,还认不认?”
“认。”张潜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认不认杀妻?”
“不认。”
“为何不认?”
“因为没做过。”
崔瑁微微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的婢女秋叶,说你妻子死的那晚,她听到你与妻子争吵,你还说了‘你怎么不去死’这句话。你如何解释?”
张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秋叶听到的争吵,确有其事。但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谁说的?”
“是我妻子说的。”
公堂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旁听的乡绅交头接耳,皂吏们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讶。崔瑁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讲下去。”
张潜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妻子患心痹三年,每月发病两三次。每次发作,痛得满地打滚,指甲在地上磨出血痕。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怎么不去死,我也好跟着死。’”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这话不好听。但她不是恨我,她是恨这身病。她不止一次对我说,她不想活了。我每次只能抱着她,等她缓过来。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她发作得格外凶,浑身抽搐,把舌头都咬破了。我按住她,她在挣扎中抓伤了我的手臂。”
他卷起袖子,露出前臂上一道道暗红色的抓痕。那些伤痕新旧交叠,最新的还结着血痂,最旧的已经变成淡淡的白色条纹。
“等她终于安静下来,我以为她睡着了,便去书房歇下。到了半夜,秋叶来敲门,说主母不对劲。我赶过去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崔瑁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于评判,而是转向侍立一旁的书吏:“传婢女秋叶。”
秋叶被带上堂时,状态比张潜还要糟糕。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白得吓人。被关在州狱的这六天里,她似乎承受了比张潜更大的恐惧。她跪在堂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指紧紧抠着砖缝。
“秋叶。”崔瑁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将那天晚上听到的话,再说一遍。”
秋叶哆嗦着嘴唇,半天才发出声音:“主人说——‘你怎么不去死。’”
“是主人说的,还是主母说的?”
秋叶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是……是主人说的。”她说,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笃定。
“你再仔细想想。”崔瑁说。
秋叶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听不太清楚。声音很模糊,像是……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
“同时?”
“主母也在说。她好像也在说这句话。但主人的声音更大,所以奴婢以为……”秋叶说到这里,忽然捂住了脸,“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崔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转向堂下另外一个证人——更夫老宋。
“老宋,你在南阳公堂上说,你听到张潜说‘这事不能再拖了’。本官问你,你听到这句话时,张潜是什么语气?”
老宋跪在地上,满脸惶恐,想了半天才答道:“回老爷话,好像是……很急的语气。”
“是愤怒的急,还是担心的急?”
老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这两种“急”,在他听来可能从未有过区别。但在崔瑁这样的审案老手耳中,却是判若天渊。
崔瑁不再追问,挥手让老宋退下。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证人供词的裂缝。只要有一条裂缝,整座堤坝就有崩塌的可能。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撬动全案的人。
“传村医卢九公。”
卢九公被带上来时,公堂上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这个年过花甲的老村医瘦得像一根枯柴,身上的青布长衫打满了补丁,下摆还沾着泥点子。他被关在州狱的这几天,显然并没有戒酒——他的鼻头还是红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跪在堂下,头磕得咚咚响:“草民卢九公,叩见青天大老爷。”
崔瑁看着他,没有立刻发问。他在观察这个老头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眼神在躲闪什么?他的手在裤腿上反复揉搓,是想擦掉什么?他跪在那里,为什么下意识地把左脚往后缩?
“卢九公。”崔瑁开口了,语气平缓得像在闲聊,“你做村医多少年了?”
“回老爷,四……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想必见过不少疑难杂症?”
“不敢说疑难杂症,乡野地方,无非是些头疼脑热。”卢九公低着头,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滴在青砖上。
“那心痹之症,你治过多少?”
卢九公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治过一些。”
“张潜之妻柳氏的心痹,是你一直在治?”
“是草民。每月诊脉一次,开了三副方子,轮换着吃。”
“药方可在?”
“在……在家里。”
崔瑁微微一笑,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展开来。那是一张药方,正是昨天他派人去白水村卢九公家搜查时抄来的。他让书吏拿着药方走到卢九公面前。
“可是这些方子?”
卢九公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是……是这些。”
“那你告诉本官。”崔瑁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开的这些药,吃不吃得死人?”
卢九公浑身一震,声音打着颤:“不、不吃死人。这都是稳妥的方子,丹参、川芎、赤芍,都是活血化瘀的温和之药。吃一百服也吃不坏人。”
“那你看看这个。”
崔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让书吏递给卢九公。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撮从死者胃中取出的褐色碎末。
“这是霍三从死者胃中残渣里提取出来的。”崔瑁的声音不紧不慢,“霍三说,这不是你的药渣。本官请了州府的医工验过,他们说这气味辛烈,像是安息香。”
安息香三个字一出口,卢九公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安息香,西域贡品,价比黄金。”崔瑁一字一顿地说,“白水村那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谁给你的?你给柳氏服用了什么?”
卢九公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来。崔瑁也不催他,只是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盏碰到公案,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公堂上却如惊雷般刺耳。
卢九公忽然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草民、草民该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草民换了药!”
满堂哗然。
崔瑁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说清楚。换了什么药?”
“那天上午,草民去张家诊脉,发现柳娘子的脉象比往常更乱。草民心想,用老方子恐怕压不住。恰好草民手头有一种西域传来的新药,是一个游方郎中卖给我的,说是能强心救急。草民也不确定它的药效,但柳娘子的病实在太重了,草民就……就试着加进了方子里。”
“那是什么药?”
卢九公把头埋得更低了:“草民不知道它的本名。那个游方郎中管它叫‘破瘕散’,说是从波斯商人那里弄来的。里面大约有安息香,还有别的几味药材。草民想着,反正都是活血之物,加进去应该无妨。”
“无妨?”崔瑁冷笑一声,“州府医工验过了。安息香本是安神定惊的良药,但用量不当,会让人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心痹之人服之,轻则加重病情,重则当场猝死。你行医四十二年,连这个都不知道?”
卢九公浑身瘫软,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草民并非存心害人,只是学艺不精,一时糊涂!”
崔瑁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住磕头的老头。卢九公的认罪,彻底推翻了南阳赵承恩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杀妻推论。如果柳氏是死于用药不当,那颈部淤痕便是死前发病挣扎所致,后脑的伤便是摔倒时撞在硬物上造成的——霍三在验尸格目上写的第二种可能性,恰好完美地解释了这一切。
崔瑁忽然想起霍三。他问卢九公:“你换药的事,可曾告诉过旁人?”
卢九公哭着摇头:“草民不敢说。草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直藏在心里,连家里人都没告诉。”
“那霍三知不知道?”
“霍仵作?草民不认得他。”
崔瑁沉默下来。他的手指在公案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像是某种精密计算的声音。如果霍三不知道卢九公换药的事,那他为什么要写那份“他杀无疑”的验尸格目?答案是明摆着的——赵承恩要他这么写。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这桩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片沼泽地,南阳赵承恩因为急于立功,硬是把一片沼泽画成了悬崖,然后指着张潜说他是从悬崖上把人推下去的。
现在该结束了。崔瑁提起笔,准备写判决——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卢九公在磕头的时候,一直在下意识地用左脚在地上画着什么。那个动作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崔瑁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他低头看去。卢九公左脚上的鞋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巴。
泥巴没什么稀奇,白水村到处都是这样的泥巴。但崔瑁注意到的不是泥巴本身,而是泥巴里面夹杂的一些极细的颗粒。那些颗粒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金色光泽,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之后的残渣。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卢九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卢九公能听到,“那个游方郎中,叫什么名字?”
卢九公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崔瑁捕捉到了。
“草民……草民不知道。他说他姓胡,旁人都叫他胡大夫。”
“他如今在哪里?”
“走了。给了草民那包破瘕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大约是去了襄阳那一带。”
崔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提起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字:“案情有变,今日暂不判决。所有证人收押候审,村医卢九公单独关押。”
惊堂木落下。
走出公堂时,一名贴身书吏凑上来低声问:“司马,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判?”
崔瑁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被狱卒拖走的卢九公。老头拖着铁镣蹒跚而行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偻。
“你去查一件事。”崔瑁说,“查一查卢九公这半年来跟什么人有过来往,尤其是从襄阳方向来的人。”
书吏应声而去。
崔瑁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州府医工验出的安息香,游方郎中留下的破瘕散,卢九公方才那双躲闪的眼睛——这些碎片在他脑中不停拼合,渐渐拼出了一个隐约的轮廓。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的幕后,还有一个他尚未看清的影子。
那个影子此刻也许正在某个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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