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仵作讳言

县衙公堂的格局,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堂高三尺,正中悬“明镜高悬”匾额,两侧立“回避”“肃静”虎头牌。皂吏分列左右,手持水火棍,一个个面色如铁。公案后面,赵承恩端坐如钟,官袍上的鸂鶒补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堂下,婢女秋叶跪在地上,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囚服里瑟瑟发抖。她手上的枷锁足有十五斤重,纤细的手腕已被磨出了血痕。从昨夜被带入县衙大牢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这是赵承恩刻意安排的。他审案有一条铁律——证人上堂之前,必先在牢中关一夜。不是真的要刑讯逼供,而是要让他们在黑暗中待够,让恐惧把那些本不愿说的话一点一点逼出来。

效果向来很好。

赵承恩一拍惊堂木,满堂肃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堂下何人?”

“婢、婢女秋叶,是张家买来的奴婢。”秋叶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

“秋叶,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作答。若有半字虚假,休怪律法无情。”赵承恩顿了顿,故意让这句话在寂静中停留片刻,才继续问道,“你主母柳氏,是何时死的?”

“是、是前日亥时三刻。”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秋叶的肩膀抖了一下:“因为主人那天晚上从房里出来时,奴婢正好在灶房烧水。灶房里的漏壶刚到亥时三刻,奴婢记得很清。”

赵承恩微微点头。这个细节与张潜的口供完全吻合,说明至少在时间上,双方没有分歧。但这不是他要的重点。他要的是那件东西。

“秋叶,你昨日在白水村对本案尉说,你听到主人和主母争吵。现在,你当着满堂人的面,把那天晚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秋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抠着砖缝,指甲几乎要嵌进砖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承恩几乎要再次拍惊堂木,她才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奴婢在灶房给主母熬药。药快煎好时,忽然听到上房传来主人的声音。主人说——‘你这个药罐子,家里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满堂鸦雀无声,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主母哭了。奴婢听到她在说‘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主人又说了几句话,语气越来越凶。奴婢听到他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拖着我。’”

赵承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他还说了什么?”

秋叶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说——‘你怎么不去死。’”

公堂上炸开了锅。

站在两侧的皂吏们虽然不敢出声议论,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一切。站在堂外旁听的百姓更是骚动起来,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摇头叹息,还有几个胆大的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赵承恩连拍三下惊堂木,才勉强压下喧哗。他看着秋叶,目光如刀:“张潜说‘你怎么不去死’——这句话,你可敢与张潜当面对质?”

秋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奴婢不敢!奴婢——”

“你怕什么?”

“奴婢是张家买来的。按律,奴婢告主,就算告实了,也要杖四十。”秋叶的眼泪夺眶而出,“县尉老爷,奴婢说的句句是实,但奴婢不想挨板子。”

赵承恩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公案上轻轻叩击。秋叶说的这个顾虑,确实有法可依。按《唐律疏议》,奴婢告主,即便所告属实,仍要受杖刑。这是为了维护尊卑秩序,防止奴婢以下犯上。但这条律法在审判实践中有一个例外——如果主人所犯的是谋反、大逆、杀人之类的大罪,奴婢可以免于责罚。

“你放心。”赵承恩放缓语气,“若你主人当真杀妻,此乃人命重案。你出首告发,不仅无罪,反而有功。本官自会替你周旋。”

秋叶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放松,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还有一件事。”赵承恩说,“你说你主母死后,是你给她换的衣服?”

“是奴婢。”

“换衣服时,你看到了什么?”

秋叶的眼神忽然飘忽起来。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砖缝,久久不语。赵承恩很有耐心,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讯问的关键。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秋叶终于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一句话:“主母的脖子上,有一道淤痕。”

“什么样的淤痕?”

“青紫色的,大约这么长。”秋叶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约莫三寸有余,“在主母的咽喉处。奴婢当时以为是死后血脉不通留下的尸斑,没敢多想。可是、可是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奴婢越想越不对。主母身上其他地方都没有这样的淤痕,只有脖子这一处。而且——”秋叶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主母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跟寻常死人不太一样。奴婢以前见过淹死的人,也是这样的脸色。”

赵承恩的心跳加快了。脖颈部淤痕,面部青紫,嘴唇发绀——这三个症状加在一起,几乎可以断定死者死于窒息。如果柳氏真是被扼喉致死,那这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居丧作乐案,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谋杀案。

一桩谋杀案的价值,可比居丧作乐案大得多。

他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兴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些话,你可曾对旁人说过?”

“没有。奴婢不敢说。”秋叶低下头,“奴婢是张家的奴婢,说了这些,若是被人当作诬告,奴婢死路一条。”

“那你为何今日又说了?”

秋叶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众不同的光:“因为奴婢想,若主母真是被人害死的,她一定死得很冤。奴婢伺候了主母六年,主母对奴婢很好,从不打骂。奴婢不能让主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这番话说完,满堂皆静。有几个旁听的老妇人甚至红了眼眶,用袖子悄悄擦泪。

赵承恩点了点头,吩咐书吏将秋叶的供词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然后,他命人传下一个证人。

下一个证人是白水村里正王伯安。

王伯安上堂时步态稳重,不卑不亢。他跪下行礼后,主动呈上一份写好的证词。赵承恩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其中最惹眼的一条,是关于张潜与邻村钱寡妇的关系。

“你状纸上说,张潜与钱寡妇有染。此事可有实证?”赵承恩问。

王伯安正色道:“去年腊月十五,天降大雪。村人刘老实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钱寡妇家,亲眼看见张潜从钱寡妇院中出来,衣襟敞开,鞋都没穿好。刘老实将此事告知老朽,老朽当时还不信,后来又陆续有多人反映,说张潜隔三差五就往钱寡妇家跑,有时一去就是半天。”

“刘老实现在何处?”

“就在堂外候着。”

赵承恩传刘老实上堂。刘老实是个五十来岁的佃农,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上布满沟壑。他一上堂就跪下磕头,嘴里连声喊着“青天大老爷”。

“刘老实,去年腊月十五,你看到了什么?”

“回老爷话,那天傍晚,小的从河滩捉鱼回来,路过钱寡妇家门口。那天下着大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小的正走着,忽然听到门响,抬头一看,就见张潜从钱寡妇家出来。他衣裳没系好,敞着怀,脚上的鞋趿拉着,一看就是刚穿上去的。”

“你确定是张潜?”

刘老实拍着胸脯说:“千真万确。张潜那张脸,白水村谁不认识?他还冲小的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就走了。小的是老实人,不会撒谎。”

赵承恩又问:“张潜那天手里可有拿东西?”

刘老实想了想,说:“好像提了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赵承恩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挥手让刘老实退下,又传了另外两个证人。一个是隔壁的农妇田氏,另一个是白水村的更夫老宋。

田氏是个嘴巴不饶人的中年妇人,一上堂就说个不停。她证实柳氏生前确实常以泪洗面,有一次田氏去张家借簸箕,还亲眼看见柳氏坐在织机前发呆,脸上挂着泪痕。

“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摇头。”田氏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怕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男人的丑事。”

更夫老宋则提供了一个更加关键的细节。他说,张妻死的那天黄昏,他照例在村中巡逻,经过张潜家后墙时,听到墙内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男的是张潜,女的是柳氏。他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有一句话他听得很真切。

“什么话?”

老宋咽了口唾沫:“张潜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赵承恩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证词。秋叶的指认,王伯安的状告,刘老实的目睹,田氏的旁证,老宋的证词——五条线索交汇在一起,像是五根绳索,将张潜牢牢捆住。

他似乎已经把一切都弄清楚了。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人没有问。

“传钱寡妇。”

这三个字一出口,公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钱寡妇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天里已经被反复提及,但谁都没有真正见过她。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她是个妖冶的祸水,是个勾引良家丈夫的荡妇。此刻她终于要现身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皂吏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把钱寡妇带到。她进门的一瞬间,原本嘈杂的公堂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钱寡妇年纪并不大,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粗布素衣,头上包着青色帕子。她的长相谈不上出众,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便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模样。她的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有洗净的泥垢,与人们想象中那个狐媚惑主的妖精相去甚远。

她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长期负重留下的习惯。

这样一个女人,会是张潜的情人?

赵承恩也不禁愣了一瞬。但他很快收回思绪,冷声问道:“你是钱氏?”

“民妇钱氏,叩见老爷。”钱寡妇跪下,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本官问你,你与张潜是何关系?”

钱寡妇抬起头,看了赵承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张潜对民妇有恩。”她说。

“什么恩?”

钱寡妇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朝堂外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然后,她伸手解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包草药,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去年秋天,民妇的丈夫死于瘟疫。民妇膝下无子,生计无着,走投无路之际,是张处士伸了援手。”钱寡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见民妇识得草药,便借给民妇十贯钱做本钱,让民妇贩卖药材糊口。从此以后,民妇每次收了药材,便送到张家,交由柳娘子过目挑选。柳娘子心善,每次都按高于市价两成的价钱收,好让民妇多赚几个铜板。”

她将那本账册高高举起:“这上面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张处士对民妇的恩情,是干干净净的恩情。那些嚼舌根的人,可有谁见过我们有过半分越轨之举?”

满堂哗然。

赵承恩接过账册,逐页翻看。账册上确实记录着每一笔药材交易,时间、品名、数量、金额,一目了然。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而那个刘老实说看见张潜“提着布袋”从钱寡妇家出来——现在看来,那布袋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一包草药。

赵承恩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钱寡妇,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面面相觑的乡邻们。

“此案尚有疑点。”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今日先审到这里。所有证人收押候审,不得私自串供。明日继续。”

惊堂木落下,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公堂上久久回荡。

走出公堂时,赵承恩的脸色很难看。他原以为钱寡妇是压垮张潜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想到她反而成了张潜人品的最好佐证。事情的走向,开始偏离他预设的轨道。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回到后衙,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盏孤灯沉思良久。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一行字——

“此案未必是杀妻,但必是悖伦。悖伦之罪,律有明条。”

写罢,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窗外夜色已深,县衙后院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而在县衙大牢深处,张潜靠坐在湿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黑暗之中,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平静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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