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杖下喊冤

县衙后堂西侧有一间低矮的砖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上书“刑房验尸处”五个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这里是南阳县衙最偏僻的角落,平日少有人至。偶有皂吏路过,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此刻,木门紧闭。门内燃着三盏油灯,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不定,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刑房典狱马元庆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用一方汗巾不停擦着额头的汗。七月的南阳闷热如蒸笼,这间砖房又不透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但马元庆出汗,不全是热的。

他害怕。

验尸台上躺着柳氏的尸身。从白水村运到县衙已有两日,尸体腐败的迹象更加明显。皮肤上出现了暗绿色的尸斑,腹部微微膨起。那股气味已经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甜腻中带着腥膻的味道,像是烂熟的水果混着生锈的铁器。

老仵作霍三蹲在验尸台旁,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霍三今年六十有四,在南阳县衙做了三十七年仵作。他的手指因常年接触尸液而变形,指关节粗大如核桃,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他的眼睛却出奇地好,昏黄的油灯下,依然能看清尸身上最细微的痕迹。

马元庆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霍老,到底怎么样?”

霍三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开死者嘴唇,凑近灯下看了片刻。然后,他用一块湿布擦拭死者颈部,将那层薄薄的腐液拭去,露出下面的皮肤。

那块皮肤上,赫然呈现出一圈淡淡的淤青。

霍三的手停在半空中。

“霍老?”马元庆又催了一声。

霍三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揉着膝盖,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手。水声哗哗,他洗了很久,久到马元庆几乎要以为他忘了自己还在等答案。

“马典狱。”霍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做了三十七年仵作,验过的尸首不下六百具。溺死的、缢死的、毒死的、刀伤致死的,各种死法我都见过。但今天这具——”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布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我看不准。”

马元庆愣住了。“看不准”这三个字,从一个做了三十七年的老仵作口中说出来,分量非同寻常。

“什么叫看不准?”马元庆追问道。

霍三走回验尸台旁,指着死者颈部那圈淤青:“你看这里。这是淤血,确实是生前形成的,不是死后尸斑。位置在喉结下方两寸,横贯颈部,宽约一指。这种淤痕,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人扼喉,二是绳索勒缢。”

马元庆咽了口唾沫:“那就是他杀?”

“你听我说完。”霍三摆了摆手,又指向死者的面部,“扼死或缢死的人,面部会充血发紫,眼球结膜会有出血点,这是气血上涌之象。但你看她的脸——确实有些青紫,却不像典型窒息死亡那般严重。眼球结膜虽有少量出血点,却也不够多。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是被扼喉致死的,力道一定不重,时间一定不长。要么凶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么凶手刚一用力她就死了。”霍三说。

马元庆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掐一下就能把人掐死?”

“可能的。”霍三说,“如果死者本来就有心痹之症。”

心痹之症。这四个字让马元庆想起了张潜的口供。张潜说,妻子患心痹三年,每月请村医诊治。如果此言属实,那么柳氏的心脏本就脆弱不堪。人在惊恐或剧痛时,心脏可能骤停。也就是说,凶手或许并没有用多大力气,甚至可能并非存心要置她于死地。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霍三接着说:“还有一种可能。死者的颈伤根本不是扼痕,而是摔倒时撞在硬物上造成的淤伤。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是自然死亡。”

“这么说,也有可能是意外?”

“有可能。”霍三点头,“甚至更有可能。”

马元庆的汗出得更凶了。他掏出汗巾擦了一把,发现汗巾已经湿透,拧得出水来。他看着验尸台上的尸体,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霍老,”他压低声音,“这些话,你待会儿见了县尉,打算怎么说?”

霍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角,从一只旧木箱里取出笔墨和一张麻纸,开始写验尸格目。按照规矩,仵作验尸完毕后,必须当场填写格目,详细记录尸身各处状况,作为呈堂证供。这是律法规定的程序,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霍三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斟酌什么。马元庆凑过去看,只见他在“颈项”一栏里写道:“颈有青紫淤痕一道,长约三寸,宽约一指,位在喉结下方。似扼痕,似撞痕,未可遽定。”

未可遽定。这四个字,既保全了仵作的体面,也为案件留下了回旋余地。霍三做这一行太久了,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说得模糊一点。

但马元庆还是不放心。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对霍三说:“霍老,咱们共事二十多年,有些话我也不避你了。这个案子,县尉的意思你明白吗?”

霍三停下笔,抬眼看他。

“县尉想要什么?”马元庆自问自答,“要结果。要一个能让州府满意的结果。年底考课,全县的卷宗都要呈送州府复审。你想想,如果卷宗上写着‘死因未定’,州府会怎么看?刺史大人会怎么看?”

霍三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沉默良久。

“马典狱,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你说。”

“今天早上,县尉派人来传话,让我验尸时‘务必仔细’。还说此案关乎风化,要我‘仔细掂量’。”

马元庆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掂量”这四个字,从一个顶头上司口中说出来,分量比什么都重。那不是寻常的叮嘱,那是暗示,是警告,是一顶悬在头顶的看不见的帽子。

“还有一件事。”霍三又说,“你知道上一任仵作老孙,是怎么被开革的吗?”

马元庆一愣:“不是说他年迈体弱,自己辞了?”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霍三哼了一声,“三年前,北乡出了一桩案子,一个女人死在井里。县尉当时的判断是谋杀,责令老孙验尸取证。老孙验完,实话实说,写了‘失足落井,无他杀之迹’十个字。县尉的判决被州府驳回,颜面尽失。不到一个月,老孙就被查出十年前收过苦主家属两串铜钱的旧事,当场开革,永不叙用。”

马元庆的脸色变了。

他也想起了那件事。那个案子他经手过,当时县尉在州府吃了大亏,回来大发雷霆。但细节他并不清楚,直到此刻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老孙收过钱吗?”他问。

“谁知道呢。十年前的事,账册都烂了,谁能查得清?”霍三说完,停顿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但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验尸格目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相。但一定得是县尉想要的真相。”

这句话说完,验尸房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三盏油灯中的一盏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火焰跳了跳,随即又归于平静。

马元庆盯着霍三手里那张还没有写完的验尸格目,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头张望了一圈,然后迅速关上。

“霍老。”他压低声音,“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霍三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他走到验尸台旁,将死者的头部轻轻侧转,然后伸手指向死者后脑勺与颈部交界处的一个位置。

“你看这里。”

马元庆凑上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许久,才看到霍三所指的地方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凹陷。那块凹陷隐在发根之下,若非霍三这样的老手仔细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什么?”

“头骨有一处塌陷。”霍三说,“不大,大约一寸见方。但塌陷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在颅骨与颈骨交合之处。”

“这能说明什么?”

霍三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根筷子粗细的竹签,在死者后颈的淤痕处比划了一下:“颈部的淤痕,后脑的塌陷,如果放在一起看,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

“哪两种?”

“第一种:凶手从背后扼住死者颈部,用力按压,同时将死者后脑撞向墙壁或地面。这种解释,可以同时说明颈伤和颅伤,符合‘他杀’的判断。”

“第二种呢?”

“第二种:死者突发心痹,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门槛或桌角等硬物上,造成颅骨塌陷,当即死亡。至于颈部的淤痕——”霍三顿了顿,“也有可能是死者发病时自己抓挠的。心痹发作时,患者常会抓挠胸口和颈部,试图缓解窒息感。这是常有的事。”

马元庆听得目瞪口呆。同一个人,同一具尸体,同一组伤痕,换一个角度解释,死因就截然不同。这不是验尸,这是说书。

“那你觉得,究竟是哪一种?”

霍三凝视着验尸台上那张已经腐败变形的面孔,久久不语。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竹签,竹签的尖端微微颤抖。

“三十七年前,我跟我师父学艺,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仵作之口,只对死人负责。’”

他放下竹签,拿起毛笔,重新蘸墨。

“可三十七年后,我不得不对自己说一句实话:在这个衙门里,谁也不对死人负责。”

他手腕一沉,在验尸格目的结论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马元庆凑过去看,只见那行字写的是:“死者颈有扼痕,后脑有撞击之伤,系被人扼喉撞击致死。他杀无疑。”

与方才写在前面栏位里那段含糊其辞的分析相比,这个结论干脆利落,没有一丁点犹豫。

马元庆心头一紧:“你确定?”

“这是县尉要的答案。”霍三把笔搁下,合上墨盒,“我老了,家里还有三个孙儿要养。我不想步老孙的后尘。”

马元庆沉默片刻,忽然快步走到门口,再次打开门,确认外面无人,然后回来,拿起那张验尸格目,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我这就去呈给县尉。”他说。

“等一下。”霍三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马元庆。

马元庆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茶叶渣似的碎末。

“这是从死者胃中残渣里找到的。”霍三说,“不是饭食,也不是药渣。我闻了一下,气味辛烈,似乎是某种香料,但具体是什么,我分辨不出。死者胃中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我查不出来,也不想查了。但你若觉得有用,可以留作后手。”

马元庆盯着那撮碎末看了片刻,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香料?死者胃中怎么会有香料?如果有人给柳氏服用了什么,那这桩案子就比他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多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他点了点头,将布包和验尸格目一同收好,转身推开木门。门外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县衙的青砖墙壁染成了暗红色。马元庆快步穿过回廊,在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承恩正站在回廊拐角处,背着手,面朝验尸房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马典狱。”赵承恩不紧不慢地说,“验尸结果出来了?”

马元庆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与霍三的对话,赵承恩听到了多少。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县尉话,出来了。”

“呈上来。”

马元庆将验尸格目双手奉上。赵承恩接过,就着回廊上最后一抹天光,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他杀无疑”的结论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霍三做事,还是很仔细的。”他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马元庆不敢接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承恩将验尸格目收入袖中,忽然又问道:“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马元庆心脏猛跳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没有。”他说,“霍仵作只给了这份格目,没有别的了。”

赵承恩盯着他看了足有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马元庆如蒙大赦,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回廊。走到远处,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而在他身后的回廊里,赵承恩依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入夜,县衙后堂灯火通明。赵承恩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验尸格目。他提笔在案卷上写下一行批语:“验明正身,确系他杀。凶手张潜,罪在不赦。”

写罢,他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乌云密布,不见星月。远处县衙大牢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犬吠。赵承恩望向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牢头来报,说张潜在狱中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赵承恩当时问。

“听不太清。”牢头回答,“只听到他反复念叨一句话——”

“‘她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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