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坠亡之说

邓州州衙坐落在穰县正中,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这里不同于南阳小县的寒酸局促,单单一个前衙大堂便比县衙大了三倍不止。堂前石阶九级,两侧皂吏二十人,个个腰悬铁尺,面色如铁。每逢升堂,鼓声三通,声震半城。

但今天没有升堂。

州司马崔瑁坐在后衙书斋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端着越窑青瓷茶盏,正漫不经心地翻看南阳递上来的案卷。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簌簌作响。一个老仆跪在角落里添香,香烟袅袅升腾,将整间书斋熏得幽香馥郁。

崔瑁今年四十二岁,面白无须,保养得体,一双手伸出来比女人的还要白嫩。他出身清河崔氏,是正经的士族子弟。族中长辈历任台省要职,他本人也是进士出身,因不愿在京中做个小官受人差遣,索性外放邓州,做了这品秩不高却权势不轻的州司马。

在他看来,天下官吏分两种:一种是做事的,一种是管事的。他是后一种。

南阳递上来的这桩“白水处士杀妻案”,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匪夷所思,第二遍觉得粗鄙不堪,第三遍便只剩下厌烦。

崔瑁把案卷往案几上一丢,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他用的茶叶是信阳新贡的上品毛尖,比南阳那个穷乡僻壤能见到的任何东西都金贵。

“南阳那个赵承恩,审了半个月,就审出这么个东西?”他自言自语。

案卷里夹着厚厚一沓供状。婢女秋叶的、里正王伯安的、乡邻刘老实的、寡妇钱氏的、更夫老宋的——每个人的供词都洋洋洒洒,言之凿凿,但崔瑁一眼便看出了问题。

这些供词太整齐了。

他在州府坐了六年堂,审过的命案不下百件。哪有一桩案子,所有证人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那是戏文,不是人间事。

“来人。”

老仆停下添香的手,应声道:“老爷吩咐。”

“去查一查南阳来的这批人犯,现在关在哪里。”

“回老爷,都押在州狱大牢。昨日随卷宗一并解来的。”

崔瑁微微点头。按武周律法,县令判案后,若囚犯不服、上诉至州府,州府必须重新提审所有人证。这是程序,也是规矩。但规矩是给老实人准备的。对于崔瑁这样的门阀子弟而言,审案从来不是法律问题,而是人情问题、利益问题、面子问题。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衣书吏躬身在门外道:“崔司马,南阳主簿求见。”

崔瑁眉头微皱。南阳主簿——这不在既定程序之内。按规矩,卷宗和人犯移送到州府之后,县衙的人便当回避,不得私下接触州府官员。这是为了防止县官在幕后操控案件的复审。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让他进来。”崔瑁放下茶盏。

南阳主簿姓吴,是个四十出头的矮个子。他进来时步态急促,额角带着汗,一进门便深深一揖。

“卑职南阳主簿吴文远,叩见崔司马。”

崔瑁没有让他坐,只是淡淡地说:“吴主簿此来,有何公干?”

“回司马话,卑职奉县尉之命,送来一些补充文书。”吴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崔瑁接过来展开。那是一份由赵承恩亲笔书写的“案情综述”,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将张潜如何停妻再娶、如何与钱寡妇勾搭成奸、如何被妻子撞破丑事、如何恼羞成怒痛下杀手,写了个荡气回肠。

最后一段尤其耐人寻味:“此案关乎风化,若不严惩,恐乡野刁民竞相效尤。武周革命以来,朝廷力整纲纪,此案正可作为典型,以儆效尤。”

崔瑁看完,不动声色地将纸重新折好,放在案角。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吴文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赵县尉特意嘱咐卑职转告司马:此案若得重判,年终考课时,南阳必以重礼回报。”

这话已经说得极露骨了。重礼——说白了就是钱,或者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武周官场上,各州县之间的利益交换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州官评定县官考绩,县官给州官送礼酬谢,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是很少有人敢把它说得这样直白。

崔瑁看着吴文远那张汗津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厌恶。他倒不是厌恶这种行为——他自己收过的礼比这多得多了。他厌恶的是吴文远这种寒酸低贱的做派。这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族学里读《战国策》,夫子讲到“鸡鸣狗盗”四个字时脸上的不屑。

“知道了。”崔瑁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吴文远还想再说,但对上崔瑁那双冷淡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斋。

门关上之后,崔瑁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便苦,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雨打芭蕉。

白水村。处士。妻子猝死。鼓盆而歌。

多可笑的一桩案子。

他见过这种人。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读了几本老庄,便自以为看透了生死,不屑于礼法的拘束。在京师时,他见过不少这样的狂生——有的在酒肆里醉后大放厥词,有的在诗文里暗讽朝政,有的甚至公然违背礼制。这些人的通病是自视太高,以为读了圣贤书便与凡夫俗子不同。却不知在真正的门阀眼中,他们与路边卖浆的贩夫走卒并无区别。

对这种人,崔瑁连鄙视的情绪都懒得有。

他回到案前,重新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张潜的供词上。张潜坚持说妻子是心痹猝死,颈伤是摔伤所致。他还引经据典,说庄子妻死鼓盆而歌,自己不过效仿先贤。

崔瑁看到这里,笑了。

笑得很冷。

他提起笔,在案卷空白处写下一行批语:“以庄周自况,是自比圣贤也。自比圣贤者,目无君王。目无君王,岂知律法?”

写罢,他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子本身并不难判。关键是,判什么?

如果顺着赵承恩的意思,判张潜杀妻,那就是死罪。按律,故杀妻者,斩。这案子便可以了结,赵承恩会欠他一个人情,考课时南阳的“重礼”也会如期送到。皆大欢喜。

但崔瑁并不喜欢这个结果。

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赵承恩这种直接派人上门游说的做派。太过直白,太过粗糙,像农人挑粪浇田,不知含蓄为何物。

他更喜欢别人诚惶诚恐地揣摩他的心思,而不是把条件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来人。”他睁开眼。

方才那名青衣书吏应声而入。

“去查一下,南阳那个姓赵的县尉,在州府有没有什么对头。”

书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崔瑁站起身,走到书斋另一侧的博古架前。架上陈列着青铜器、玉璧、古砚,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他拿起一方端砚,用手指摩挲着砚石上细腻的纹理,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赵承恩想要把张潜定罪,自然有他的道理。但这案子里的疑点,崔瑁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把这些疑点放大,把案子翻过来,会怎么样?

首先是婢女秋叶。她的供词是整个案子的基石。但崔瑁翻看她的供状时,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秋叶第一次被讯问时,只说了听到争吵。第二次讯问时,才说出“你怎么不去死”这句话。第三次讯问时,又添了“脖子上有淤痕”的细节。每次讯问都比前一次多出一些东西,而且每次新增的内容,都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案件推理中的空白。

这不像回忆,更像编造。

其次是更夫老宋的证词。他说听到张潜说“这事不能再拖了”。但崔瑁仔细琢磨了这句话的上下文——案卷中记录这句话时,前后语境含糊不清,老宋自己也没有说清“这事”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杀妻的事?还是别的事?比如——看医生的事?还债的事?

一个字的变化,就是杀与不杀的差别。

最后是村医卢九公。此人的供词在案卷中只有短短一页,内容平淡无奇——他承认柳氏确有心痹之疾,但声称自己开的药方稳妥谨慎,绝不可能吃死人。他还说了一个关键的时间:案发当天上午,他还去张家诊过脉,柳氏当时状况尚可。

但他没有说清楚——那天上午他开的药,柳氏吃了没有?药渣在哪里?谁给柳氏煎的药?

崔瑁又想起秋叶的供词中那句“奴婢在灶房给主母熬药”。如果那天晚上柳氏吃了药,那么胃中残渣应该与卢九公的药方一致。但从南阳送来的验尸格目中,对胃中残渣的记录却只有一个含糊的“药渣”,具体成分只字未提。

赵承恩在隐瞒什么。

还是那个老仵作霍三在隐瞒什么。

不管是谁在隐瞒,这个破绽已经足够大了。

崔瑁回到案前,将那本冗长的案卷重新翻开,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小片纸,纸上有几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像是有人随手写在草稿上的,不慎夹入了卷宗。字迹潦草,但依然可以辨认:

“死者胃中碎末,非药渣,疑为安息香。此物罕见,价昂。谁人所给?所为何用?”

崔瑁盯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高,但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息香。

他在京师时见过这东西。那是西域商人带来的贵重香料,价比黄金。通常用于熏香、入药,有安神定惊之效。但安息香还有另一个用途——在某些剂量下,它能让心脉衰弱的人心跳加速,诱发猝死。

南阳那个小村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崔瑁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取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他提起笔,在卷宗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发回重审”。

写了一半,他又改了主意,把“重审”二字涂掉,改成“提审”。

发回重审,案子就回了南阳,赵承恩可以继续操控。但提审——意味着案件由州府直接审理。人犯、证人、物证,全部留在州府。从这一刻起,一切由他崔瑁说了算。

他搁下笔,将那张关于安息香的纸条折好,放入袖中。然后他拍了拍手,唤来书吏。

“传我的话:明日升堂,提审南阳白水村案。所有人犯、证人,包括南阳仵作霍三,一并提到堂前。一个不许少。”

书吏领命而去。

崔瑁独自站在书斋中,望着窗外渐停的细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芭蕉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远处的州狱方向,隐约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

他并不关心真相。

但这个案子,他要亲自审。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让赵承恩明白一个道理——在南阳,你也许可以只手遮天。但在邓州,天还轮不到你来遮。

与此同时,州狱大牢深处。

张潜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闭着眼睛。他的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铁镣,稍微一动便哗啦作响。他被押解到州府之后,一直关在这间单独的囚室里。

与其他犯人不同,他很安静。不哭,不喊,不求饶。

狱卒们觉得他怪。更怪的是,他偶尔会对着墙壁说话。

今晚也不例外。

“快了。”张潜对着墙角那片浓重的暗影,轻声说,“快了。”

墙角没有任何回应。但在更深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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