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莫兰住在桑德区边缘一栋六层公寓的地下室里。
克罗斯和埃琳娜赶到的时候,公寓楼下的街灯柱上贴着一张不知道谁手写的纸条,纸条被雨水浸过,墨迹洇成一团,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杰米,别上网。”
太晚了。
公寓的门虚掩着。克罗斯推开那扇掉了一半漆皮的木门,走廊里的潮气混着陈年酒味扑面而来。地下室的房间很小,一扇高窗透进来半格天光,照在满地的空酒瓶上。酒瓶大多是便宜的谷物蒸馏酒,绿色和透明的瓶身堆在墙角,像某种被遗弃的装置艺术。
杰米·莫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
他比罗南年轻七岁,但看起来比罗南老了十岁。头发稀疏且油腻,眼眶凹陷,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那个记者。”杰米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我哥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可能来。但你应该早点来。”
克罗斯在杰米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发生了什么?”
杰米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克罗斯。
新奥林匹亚公共信息平台上,杰米的个人主页被贴满了截图——他三年前在酒后发的一条动态,用词粗鄙,涉及一个少数族裔群体;他五年前在桑德区一家酒吧门口与一名女性争吵的连拍照片;他七年前因拖欠房租被驱逐时在社区论坛上的谩骂记录;他十年前在社交平台上转发过一条后来被证实为虚假信息的热帖,当时他什么评论都没加,只是点了个“转发”。每一条截图都配了统一的标题格式:“埃尔林格案关键证人的真实面目”。
这些帖子不是一次性发布的。它们有节奏地在过去一个小时内分批涌现,每批间隔大约十分钟,每一批都瞄准一个不同的角度——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经济欺诈、传播虚假信息。第一批摧毁他的社会形象。第二批摧毁他的道德信誉。第三批直接把他定义为一个“不值得被倾听的人”。
“我三年前那条动态,”杰米盯着地板,“我发完之后五分钟就删了。我喝醉了。我根本不记得我发过。”
“但你删了之后,它没有被删。”埃琳娜蹲在杰米面前,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你删掉的只是你手机上的显示。平台的服务器保留了所有的数据快照。帕诺普蒂孔的社交爬虫会把每一条删除的动态都永久存档在独立的服务器上。纯序协议启动之后,他们会把所有存档重新挖出来,按需要的时间顺序发布到平台上。”
“所以这条动态,他们保存了三年。”
“不止三年。”埃琳娜说,“只要你在任何数字平台上留下过痕迹,他们就永远保留着它。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某一天,当你变成一个需要被毁掉的人的时候,他们就能用它来毁掉你。”
杰米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来。一个被生活揍了太多次的人,有时候连哭的能力都被揍没了。
克罗斯站起来,走到杰米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个角,键盘上有几个键已经失灵。屏幕开着,杰米的个人邮箱页面显示着最新的几十封未读邮件。克罗斯扫了一眼发件人栏——全是陌生人。邮件主题从“你应该去死”到“骗子”到“酒鬼不配做证人”,措辞不同,语义完全一致。
“这些邮件,”克罗斯指向屏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的?”
“四十七分钟前。”杰米没有抬头,“和第一条帖子同时。”
四十七分钟。纯序协议的执行效率。
克罗斯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那张从阿切尔那里拿到的纯序协议文件副本,翻到第三页——执行流程时间表。表格里写着:第一阶段,目标人物社交空间污染,启动后一小时,数字声誉评分跌至“不可信”线以下。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阶段,目标人物线下社交圈瓦解。执行方式:将线上污染扩散至目标人物的雇主、房东、直系亲属的社交网络。
“他们下一步会找到你老板。”克罗斯说。
“我没有老板。”杰米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表情里多了一层苦涩的荒诞,“我去年就被辞了。你知道我被辞退的时候人事部给我的官方理由是什么吗?‘经帕诺普蒂孔员工信用评估系统复核,你的雇佣风险指数已超出公司可接受范围。’我丢工作不是因为帕诺普蒂孔说我犯了什么错。它只是说我的风险指数高。没有原因。没有证据。一个指数。”
克罗斯和埃琳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不需要找到你现在的老板,”埃琳娜说,“他们会找你过去的老板、你过去的邻居、你过去的所有社会关系。社交媒体上每有一个认识你的人说一句‘他确实一直有问题’,你的可信度就再往下掉一级。他们会把所有人都变成毁掉你的共谋。不需要付钱,不需要威胁,只需要给每个人一个机会——一个发泄旧怨、展示道德优越感、参与公共审判的机会。”
杰米站起来,走到那扇高窗下面。他伸手摸了摸窗台,摸到一把灰,然后把灰在指间碾碎。
“我哥把那份复印件保留下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杰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你愿不愿意作证,你要说愿意。因为你这辈子总要做一件对的事。’”杰米转过身,看着克罗斯,“我愿意。我愿意在法庭上作证。我愿意说我亲眼看到那天晚上维克多·埃尔林格醉倒在第九街区的十字路口,是我和我哥把他扶上巡逻车后座的。我愿意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声音不再沙哑。
“但是你觉得现在还有人会相信我吗?一个在三年前的深夜发过一条种族歧视动态的酒鬼?一个欠了三个月房租、被老板扫地出门的人渣?法庭上他们会把所有这些截图投到大屏幕上。他们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只需要展示。然后陪审团就会在心里给我打上‘不可信’的标签。我的证词不会有任何分量。”
“有。”克罗斯说,“如果你的证词有物理证据支撑,就有分量。”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桑德分局巡逻日志原件和拘留登记表复印件,还有阿切尔给他的纯序协议文件。
“巡逻日志上登记了你哥哥罗南和德拉蒙德的签名。拘留登记表上有埃尔林格的名字、时间、地点。纯序协议里有哈兰·缪拉和莉迪亚·瓦尔科的亲笔签名。这些是物理证据。每一样都能在法庭上被独立验证——纸张年代、墨迹成分、签名笔迹、打印机水印。你的证词不是孤立的。你的证词是这些物理证据的人证。你不需要让陪审团喜欢你。你只需要在法庭上指认这份登记表上的人和时间。”
杰米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他的手指在拘留登记表的复印件上停了一下,正好按在那条横杠墨痕上。
“这条横杠,”他说,“那天晚上分局的复印机卡纸。罗南骂了一句,说这台破机器又印废了。他把复印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重新印了一份。我把垃圾桶里那份捡出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因为我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到。人这一辈子留不住什么好东西,但总留得住几张破纸。”
他把手从纸上移开,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桑德区午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工业区的烟尘和富人区的光污染在头顶混成一片苍白的幕布。
“罗南这些年一直过得很不好。”杰米忽然说,“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埃尔林格是被冤枉的。他知道自己当年签了那份登记表,然后看着它被人抽走、删掉、否认。他试着申诉过一次。被调职。后来就不申诉了。他变成了一个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从不多说一句话的人。那种人你见过吗?他们没死,但他们已经不在里面了。”
克罗斯想起了罗南·莫兰在玄关里的样子——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地板说话。没死,但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如果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克罗斯说,“他会怎么想?”
杰米沉默了一会儿。“他会说——‘你疯了,你会把自己毁掉。’然后他会开车把我送到法院门口。”
埃琳娜的平板震了一下。维吉尔发来了一条新的加密消息。
“纯序协议第二阶段启动。目标扩大至杰米·莫兰的哥哥罗南·莫兰。社交平台热搜词条新增:‘罗南·莫兰警察腐败’。”
克罗斯把平板的屏幕转向杰米。杰米看着上面他哥哥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们不会给他留任何余地。”克罗斯说,“你准备好了吗?”
杰米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慢慢地扣上扣子。他走到墙角那堆空酒瓶面前,看了它们几秒钟,然后用脚把它们轻轻拨到一边,露出被瓶子挡住的墙角——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男人,年轻版的罗南和少年版的杰米,站在桑德分局门口,罗南穿着崭新的警服,杰米穿着高中毕业袍。
“我哥那天的警服是租的。”杰米说,“他没有钱买。他说等他正式转正,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去买一套自己的。后来他转正了,买了。穿着它签了那份登记表。穿着它看着登记表被人拿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穿过。”
他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桑德区的街道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刻。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老人面前的收音机里播着一档法律评论节目。评论员正在讨论纯序协议的相关话题——不是叫这个名字,而是被称为“对近期算法系统争议中涉及证人的公信力讨论”。
“一个证人的可信度,不仅仅取决于他在案发那一刻看到了什么,更取决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评论员的声音温润而有条理,“如果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持续的品行缺陷,那么法庭完全有理由对他的证词给予更低的权重。这不是司法偏见,这是司法理性——”
收音机被老人伸手调到了另一个频道。教堂的唱诗声代替了评论员的声音。
杰米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收音机,然后转头看向克罗斯。
“你知道他们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们把我三年前删掉的动态挖出来。而是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人,看到那条动态之后,真心实意地觉得我是一个不配被倾听的人。那条动态是我发的,我不否认。但那只是一瞬间。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发了条动态,然后删掉了。然后他们用这个瞬间定义了我整个人。最可怕的是——我花了三年试图否认那个瞬间是我,但我现在觉得,也许那就是我。也许我就是一个那样的人。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们不是对的。”埃琳娜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偏见之所以是偏见,不是因为它没有事实依据。而是因为它截取了一部分事实,然后告诉你这是全部事实。你发过一条错误的动态,这是事实的一部分。你保留了那份拘留登记表九年,这也是事实的一部分。他们让你只看到第一部分,让你忘记第二部分。这就是偏见的工作方式。”
杰米没有说话。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克罗斯和埃琳娜跟在他身后。
走了半条街之后,克罗斯的手机响了一声。不是加密频道。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不认识我。我是杰米·莫兰的邻居。他昨晚被人找过。两个人。不是警察。穿便服。他们在他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有进去。只是站着。然后离开。今天早上杰米在走廊里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哥很爱你,别让他失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认得他们的车。黑色厢式货车。和我们小区消防通道旁边的违停车是同一辆。车牌号我给辖区巡警报了。巡警说这条记录已经被系统自动消除。没有人会来查。”
克罗斯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抬头看了看桑德区的天空。奥姆尼科尔的蓝色全息眼睛在远处大楼顶上缓缓明灭。那颗眼睛从不眨,从不闭上,从不看向别处。它只是看着,记录着,把每一个人的每一秒都存进某台服务器的深处,等到需要摧毁这个人的时候,就把存档倒出来,从里面挑出最坏的那个瞬间,贴在所有能看到的人面前。
而做这一切的手,从来没有在文件上留下过指纹。
克罗斯加紧了脚步。他背包里装着四百七十二页针打副本、两份物理不在场证明、一份纯序协议副本。他身后跟着一个愿意作证的酒鬼,和一个已经暴露了身份但仍未停下脚步的算法工程师。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新奥林匹亚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
明天上午,索恩的法庭之友申请书将从电子案卷系统的密封状态转为公开状态。埃尔林格案的上诉听证排期将在同一时间公布。而在那之前,他们还有整整一个夜晚。
德拉蒙德还在某个地方。缪拉还在联邦司法部顶层。纯序协议的第三阶段还没有启动。
“第三阶段是什么?”克罗斯问埃琳娜。
埃琳娜边走边翻着阿切尔给的那份文件,翻到了执行流程时间表的第三页。她的手指在第三阶段条目上停了一下,眉头骤然收紧。
“第三阶段——‘物理证据污染’。操作描述:在目标物证进入司法程序之前,通过关联渠道注入矛盾的物理证据,制造证据真实性争议。目标:使所有物证在进入法庭前即处于‘可争议’状态。”
克罗斯停下了脚步。
德拉蒙德不是消失了。他是在被派去做第三阶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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