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先知黑箱

奥姆尼科尔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中反射着冷调的天光。

莱昂·克罗斯站在街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咖啡店里,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两口就凉透的美式,透过落地窗观察着对面的大楼入口。他已经站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他数清楚了:正门入口有四个安保岗,每个进入者需要过三道验证——员工卡、虹膜扫描、步态识别。大厅里还有两架悬浮巡逻机,贴着天花板缓缓飘行,腹部闪着蓝色的扫描光束。

第四十四层。联邦司法部技术合规审查办公室。

一个本应对算法进行监督的政府部门,把办公室设在被监督对象的楼里。这就像把猫关在老鼠的笼子里,然后告诉所有人猫在看着老鼠。

克罗斯把咖啡杯扔进回收口,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手机,拨通了维吉尔的号码。

“查到了什么?”

维吉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通宵没睡。“你发我的那两封匿名邮件,我追了源头。发信人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最后一层路由指向奥姆尼科尔内部的一个工程测试网段。莱昂,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给你发邮件的人在奥姆尼科尔里面或者曾经在里面工作。第二,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足以在奥姆尼科尔的内部网络里留下后门而不被发现。这不是普通员工。”

“能联系上吗?”

“我试着给那个测试网段发了一个握手信号。没回应。但我也没被发现,至少目前没有。”维吉尔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昨天半夜,有一个查询请求从联邦司法部的加密频道发到了桑德分局档案室的数据库,查询编号和你给过我的那个一样——SD-0915-4472。紧接着,今早六点,桑德分局档案室的一批物理卷宗被移交到了联邦司法部,理由是‘数字档案整合’。接收人就是你昨晚让我查的那个警员编号——SDP-3271。他现在的身份是联邦司法部技术合规审查办公室档案主管。”

“他在销毁证据。”克罗斯的手握紧了手机,“九年前没销毁干净,现在有人在查,他要补上。”

“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维吉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莱昂,你说的那个警员,我顺藤摸瓜查了他的履历。SDP-3271,真名卢修斯·德拉蒙德,在桑德分局服役十一年,七年前被调离。从他调离那一年开始,奥姆尼科尔拿下了联邦司法系统的第一份算法量刑辅助合同。此后七年,帕诺普蒂孔在全国十七个巡回法院铺开。七年间,经帕诺普蒂孔评估加重量刑的案件超过两万件。没有一起被推翻。”

没有一起。

这个数字让克罗斯后脑勺发紧。不是因为这个系统准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是因为它太绝对了。绝对到不像是司法程序,更像是流水线。

“德拉蒙德,”克罗斯重复了这个名字,“他现在就在对面大楼第四十四层。”

“你要进去?”

“我进不去。”克罗斯看了一眼入口的虹膜扫描仪,“但有人能进去,而且需要知道有人在查。”

维吉尔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用那个测试网段发信号?”

“不是现在。我要先搞清楚帕诺普蒂孔到底是怎么判定‘不同场合’的。那个算法逻辑到底是什么。光有一份失踪的拘留登记表还不够——我需要知道系统为什么会忽略它,是意外,还是设计。”

挂掉电话后,克罗斯没有离开。他继续站在咖啡店里,目光锁住对面大楼的旋转门。上午九点十三分,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女人从大楼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到了大楼侧面的吸烟区,点燃了一根细长的烟。

克罗斯注意到她的员工卡没有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卡面朝外。他把手机相机调到最大倍数,对着她的胸牌拉近焦距。能模糊地看到一行字:奥姆尼科尔·核心算法部·高级工程师,埃琳娜·瓦茨。

算法工程师。核心部门。

克罗斯把手机塞回口袋,整了整衣领,穿过街道。

他走到吸烟区的时候,埃琳娜正好吐出一口烟气。她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暗影,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她没有化妆,指节上有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对于一个年薪至少五十万奥币的高级工程师来说,她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被耗尽了的人。

“抱歉打扰。”克罗斯出示了自己的记者证——虽然他知道这玩意的威慑力几乎为零,“莱昂·克罗斯。独立调查记者。能问你几个关于帕诺普蒂孔的问题吗?”

埃琳娜看了一眼那张证,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砂石缸,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你是收到邮件的那个人。”

克罗斯愣了一秒。

“跟我来。”她把烟头按灭,转身朝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走,“这里所有的公共区域都有拾音器。”

克罗斯跟着她拐进消防通道。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拾音器,只有铁楼梯生锈的味道和墙上剥落的水泥灰。埃琳娜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像是在打量某种脆弱物种的目光看着他。

“我就是‘帕诺普蒂孔内的幽灵’。”她说。

克罗斯预料过这个可能性,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他盯着她的脸,试图判断这是陷阱还是坦诚。

“为什么?”

“因为我写了那个模块。”埃琳娜说,“帕诺普蒂孔的‘犯罪时空关联分析模块’,核心代码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我用了三年时间,教会了一个神经网络如何识别‘不同场合’和‘同一场合’之间的区别。它本该比任何人类法官都精准。它本该消除偏见,而不是制造偏见。”

“本该?”

埃琳娜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建造的东西正在被用作武器却无法阻止的绝望。

“系统上线前三个月,我被要求加入一个额外的子模块。名字很学术,叫‘倾向性放大调节器’。功能是把特定群体——特定的邮政编码、特定的消费习惯、特定的社交网络图——在风险评估中系统性地往上调。调的不是‘犯罪可能性’,而是‘在不同场合犯罪的可能性’。”

克罗斯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所有碎片。“所以埃尔林格被判定三次犯罪百分之百在不同场合,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作了案,而是因为系统故意放大了他所属人群的评分。”

“对。”埃琳娜的声音更加低哑,“桑德区在帕诺普蒂孔的底层标签里被标注为‘高离散性犯罪群落’。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个街区出来的人,在算法眼里,天然就更可能在不同场合犯罪。这是个预设结论,然后系统再倒过来找数据证明它。数据不够就造数据,物理证据和数字矛盾,就用代码屏蔽物理证据。”

克罗斯想起了埃尔林格那份失踪的拘留登记表。不是被人偷了,是被一个程序认定为“不需要存在”。

“谁要求你加这个模块?”

“我不确定。”埃琳娜摇头,“指令来自奥姆尼科尔最高层的技术副总裁办公室,签名是一个临时授权的代码。但我追过这条指令的上下游数据流——它在进入奥姆尼科尔服务器之前,经过了联邦司法部的加密网关。”

“你是说……”

“我是说,要求放大偏见、伪造评估结果的,不是奥姆尼科尔一家公司能决定的。有人在更高的地方,把帕诺普蒂孔当成了一台社会清洗机。埃尔林格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过去七年里,所有被系统判定加重量刑的案件,都不是因为罪犯有多危险,而是因为他们属于系统需要清理出去的群体。”

克罗斯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了那份折叠的条目单,递给埃琳娜。

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的竖纹加深了一层。

“SDP-3271。卢修斯·德拉蒙德。他当年在桑德区做的就是数据录入。每一次帕诺普蒂孔需要‘修正’物理记录和数字记录之间的矛盾时,都会调动像他这样的人。不是杀人,不是行贿,只是把一份纸从档案架里抽走,或者在数据库里点一次‘更新’。”她把条目单还给克罗斯,“他现在就在四十四楼。而且我猜,他已经知道你在查了。”

“他知道?”

“昨晚桑德分局的档案查询日志出现了两个异常节点。一个是你,一个是加密节点。那个加密节点来自第四十四层。他已经把原件拿走了。”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埃琳娜的眼睛。

“你手上有什么?”

埃琳娜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拇指大小的物理存储卡。存储卡用胶布裹着,胶布上粘了几粒灰尘,看上去就像一块不小心揣进口袋的垃圾。

“我用六个零散的工作节点,从内部系统里下载了原始评估日志。埃尔林格的每一次评估记录,每一次‘倾向性放大’的权重调整,每一次手动覆盖。都在这里。但我出不了这座楼——我的所有外部传输都被监控。我需要有人把它带出去。”

克罗斯伸手接过那张存储卡。它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有些东西越轻,越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埃琳娜沉默了很久。消防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通风管道传来的低频嗡鸣。

“去年,”她开口了,“我的侄子因为在社交平台上转发了一个被帕诺普蒂孔标记为‘高危情绪’的帖子,被联邦情报局的预防性筛查请去谈话。谈话之后他被列入限制出境名单,取消了大学录取资格。他今年十九岁,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只是转了一条帖子。帕诺普蒂孔判定他‘情绪离散度高’,有‘潜在危害倾向’。”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软弱,是压了太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写了这个系统。它伤害的第一个人不是我的侄子。但它伤害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些被它判了十五年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克罗斯把存储卡握在手心里,放进夹克内侧的拉链口袋。

“你还能在里面待多久不被发现?”

“不太久。”埃琳娜直起身,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卢修斯·德拉蒙德的人已经在清查内部泄密渠道。我估算最晚明天,他们就会发现测试网段的后门。到那时候我就暴露了。”

“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黑进帕诺普蒂孔,帮我找到除了埃尔林格之外的其他受害案例。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系统性的清洗工具,那么光凭一个人的案子不足以撬动它。我需要证明这是一种模式,不是一个错误。”

埃琳娜看着他,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但不是笑,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决定去做的表情。

“你疯了吗?”

“大概吧。”克罗斯说。

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心一直握着那张拇指大小的存储卡。它还在升温,像一个有脉搏的东西。

走过两个街区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有呼吸。

“索恩大法官办公室。”克罗斯对着话筒说,“我是莱昂·克罗斯,独立调查记者。我有一个关于帕诺普蒂孔系统在联邦量刑中系统性伪造证据的举报,需要当面提交给奥古斯特·索恩本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响起:“让他上来。”

克罗斯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老式公寓楼顶,有一扇窗户刚刚亮起灯。

那是新奥林匹亚联邦最高法院退休大法官奥古斯特·索恩的书房。

而在他身后三个街区之外的奥姆尼科尔大楼第四十四层,卢修斯·德拉蒙德放下望远镜,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了一行信息:

“目标已接触索恩。启动B级声誉清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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