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阿切尔的办公室在奥姆尼科尔总部第四十二层。
克罗斯和埃琳娜从废弃测试间出来时,大楼的火灾警戒已经解除。正门恢复了通行,员工刷卡进出,大堂的咖啡吧重新开张,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电梯间里残留的那股焦味,提醒着人们四十四层在几个小时前刚刚烧成废墟。
埃琳娜用一张她预先复制的低权限员工卡刷开了第四十二层的消防通道门。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奥姆尼科尔历年的政府合作项目纪念牌——联邦司法部、联邦情报局、新奥林匹亚海关与边境管理局——每一块牌子上都刻着“感谢奥姆尼科尔的技术支持”。西奥多·阿切尔的名字出现在其中至少六块牌子的致谢名单里。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埃琳娜压低了声音,“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阿切尔从不缺席。他在公司内部的标签是‘完美出勤率先生’。”
克罗斯整了整夹克的领子,径直朝那扇门走去。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西奥多·阿切尔坐在一张胡桃木办公桌后面。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灰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粗花呢的西装外套。他的办公室不像一个科技公司高管的办公室——没有全息屏幕,没有悬浮投影,没有任何炫目的数字设备。墙上挂着几幅蚀刻版画,书架上摆着纸质书,桌面上的文件筐里摞着整整齐齐的档案夹。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历史教授,而不是一个负责在算法和执法系统之间焊接口子的人。
阿切尔抬起头,看到克罗斯,然后看到克罗斯身后的埃琳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埃琳娜·瓦茨。”他说,“你今天早上应该已经死了。”
“你的服务器也是。”埃琳娜说。
阿切尔把手里的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去碰任何报警按钮,也没有去摸手机。他只是看着克罗斯,用一种像是在评估二手家具价值的目光。
“你是莱昂·克罗斯。”他说,“缪拉在记者招待会上提过你。非法入侵国防级算法系统。你看起来不像个黑客。”
“我不是。”克罗斯在阿切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来问你几个问题的。”
“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你可以联系奥姆尼科尔法务部。”
“我不是在采访。”克罗斯从背包里掏出那份针打副本的最上面几页,放在阿切尔的办公桌上。第一页是埃尔林格案的算法评估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倾向性放大调节器”的调权参数。第二页是德拉蒙德在桑德分局的档案篡改记录。第三页是缪拉九年前签署的那份“笔误”公函的影印件。
阿切尔低头看了看那几页纸。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克罗斯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桑德分局做了十五年培训教官。”阿切尔说,声音很平稳,“我培训过几百个巡警。其中有一个叫卢修斯·德拉蒙德。他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不是智商最高,而是他比别人更早理解了一件事——警察工作不是关于正义,是关于记录。谁能控制记录,谁就控制了正义。”
“所以你把他从桑德分局挖过来,安插到联邦司法部技术合规审查办公室。”
“我没有挖他。我向他提供了一个职业路径选择。”阿切尔把手交叉在膝盖上,“德拉蒙德在桑德分局干了十一年巡警。十一年里他的晋升申请被拒绝了四次。因为他不会拍马屁,不会站队。他只会做一件事——把证据记录得一丝不苟。结果就是他成了桑德分局档案室里最不受欢迎的人,因为他的精确让别人的不精确变得太显眼。”
“所以一个被排挤的好警察,到了奥姆尼科尔就变成了一个系统性篡改证据的人。”
阿切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伸向桌角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用这段时间在做一个决定。
“你知道德拉蒙德第一次被要求修改一份档案记录时,他的反应是什么吗?”阿切尔看着克罗斯,“他拒绝了。他说他当了十一年警察,从来没有在记录上撒过谎。然后他的直属上级——不是奥姆尼科尔的上级,是联邦司法部的上级——给他发了一份文件。文件里有他女儿的全部信息。她上学的路线。她钢琴课的时间。她最好的朋友的名字。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任何字面意义上的威胁。只是一份信息汇编。德拉蒙德看完之后,在系统里把那条记录改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刚才说‘没有威胁’。”克罗斯说,“你觉得那不算威胁?”
“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用意不是为德拉蒙德开脱。”阿切尔的声音依然平稳,“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你面对的对手从来不是一个人。不是德拉蒙德,不是我,甚至不是缪拉。你面对的是一个逻辑。这个逻辑很简单:帕诺普蒂孔必须是正确的。因为它正确,所以它的判决合法。因为它合法,所以整个系统的公信力得以维持。因为这个公信力,新奥林匹亚的街道才没有陷入混乱。如果你推翻帕诺普蒂孔的正确性,你推翻的不是一个算法,你推翻的是一种秩序。”
“一种建立在篡改和伪造之上的秩序。”
“所有秩序都建立在某种篡改之上。”阿切尔说,“区别只在于你叫它‘篡改’还是‘校准’。帕诺普蒂孔做过两万多个评估。你用四百八十三起被篡改的案件来论证它不准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在一个人类法官准确率不到百分之八十五的世界里,百分之九十七是什么概念?是神一样的准确率。”
“那四百八十三个人的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三年,在你的百分之九十七里不算什么?”
阿切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克罗斯和埃琳娜。第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新奥林匹亚的全景——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日光,轻轨列车在城市上空编织成流动的线条,远处桑德区的低矮建筑像一块灰色的补丁。
“桑德区。”阿切尔说,“我在警察学院的时候,每个月带学员去桑德区做实地训练。那里的犯罪率是全市平均值的四倍。不是因为这四百八十三个人的案子,而是因为桑德区的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钉在了一个统计数字上。帕诺普蒂孔做的事,不是制造了偏见——偏见早就在那里了。帕诺普蒂孔只是把偏见从人的脑子里搬到代码里。你说偏见是罪恶的养料。我同意。但偏见不是你用一份法庭之友申请书就能消灭的东西。它会换一个形式继续存在。”
克罗斯站起来,走到阿切尔身后。
“你刚才说德拉蒙德第一次拒绝修改记录,是因为他当了十一年警察没有撒谎。”克罗斯说,“你也当过十五年警察教官。你也一定有过不撒谎的时候。那个不撒谎的你去哪了?”
阿切尔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埃琳娜从后面走上一步。“阿切尔,我知道你保留了什么。每一个奥姆尼科尔政府关系部的人都会被要求销毁敏感文件。但你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纸。你是一个用纸的人。你不会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德拉蒙德去烧。你一定保留了一份关于纯序协议的东西。一份能证明谁下了命令、谁签了字的东西。”
阿切尔慢慢转过身。他看着埃琳娜,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动摇,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被一束光照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后勤部门的废弃耗材回收记录里找到了你办公室的打印机日志。”埃琳娜说,“过去六年,你打印了数千页文件。但你提交到内部归档系统里的数字版本,少了大概两百页。你没有销毁它们。你把它们藏起来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保护自己,那些纸就是你的护身符。”
阿切尔沉默了很久。挂钟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本皮面精装的旧版《新奥林匹亚联邦刑法典》。他把书翻开——里面是空的。书的内页被挖空,嵌着一个薄薄的塑料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纯序协议的完整原始文件。”他说,“签发人哈兰·缪拉。会签人莉迪亚·瓦尔科——联邦情报局副局长。还有德拉蒙德从桑德分局到奥姆尼科尔的全部调令、晋升记录、权限授权码。以及一份名单——所有被系统标记为‘可能需要执行纯序协议’的人。索恩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门多萨的律师。第三位——”他看了克罗斯一眼,“是你。你在名单上的时间,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克罗斯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纯序协议的封面。协议编号MJ-00-001。签发日期:七年前。签发人签名栏上,哈兰·缪拉的签名是蓝黑色钢笔手写,用力到纸背凸起了痕迹。会签人签名栏上,莉迪亚·瓦尔科的签名是黑色的,字体整齐而冷硬。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名单。名单标题是“潜在公信力威胁源——优先监测级”。
第一个名字:奥古斯特·索恩,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标记日期:索恩在国会听证会上公开质疑算法量刑合宪性之后第二天。
第二个名字:拉斐尔·门多萨辩护律师乔纳斯·哈特曼。标记日期:门多萨案上诉期间。
克罗斯翻到第三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莱昂·克罗斯,《新奥林匹亚观察者报》调查记者。标记日期:六年前。附注:发布多篇质疑数字证据效力的专栏文章。建议纳入长期监测。
六年前。那时候埃尔林格案甚至还没有发生第三次定罪。那时候帕诺普蒂孔才刚刚铺开一年。名单上的名字按日期顺序排列,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年。最新添加的一个名字是昨天——埃琳娜·瓦茨。附注:已被资产召回协议标记。优先清除。
埃琳娜站在克罗斯身后,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不是在你曝光他们的时候才开始对付你。”阿切尔说,“他们在你有可能曝光他们的前一年就把你列在名单上了。这个系统不只是在事后篡改证据。它是在事前制造敌人的名单。”
克罗斯把文件夹合上。他的手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本东西是原件还是副本?”
“副本。原件在七年前由缪拉亲手存入联邦司法部最高机密档案库。但副本的每一页都有奥姆尼科尔内部文件系统的打印水印和日期戳,可以追溯到服务器日志。在法庭上,它与原件具有同等证明力。”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阿切尔站在书架前,灰白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稀疏了一些。他看着那本被挖空的《刑法典》,沉默了很久。
“我今年六十岁。”他慢慢地说,“我在执法和司法技术交界处干了三十年。我告诉自己我在做的事情是帮助系统变得更精确。精确到每一个案子都能用数据说话。但事实是——我帮助了一个系统,让它能把谎言包装成数据,然后把数据包装成正义。”他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出庭。我太老了,老到不愿意在监狱里过完余生。但我也不会阻止你把这份文件拿走。你需要的所有签名、所有日期、所有编号,都在里面。如果有人问这东西从哪里来,你就说是从奥姆尼科尔大楼火灾遗弃的废弃文件里找到的。我不存在。我从没跟你见过面。”
他把那本被挖空的《刑法典》重新放回书架,然后把塑料文件夹推到克罗斯面前。
“德拉蒙德在什么地方?”克罗斯问。
“我不知道。纯序协议被激活之后,他会切断所有常规联系渠道,转入独立的加密节点。缪拉今早口头批准了最终预案。德拉蒙德现在应该已经在执行第一个步骤了。”
“什么步骤?”
阿切尔看了一眼桌上的挂钟。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第一步总是在社交媒体。不是攻击,是分散。制造噪音。让目标人物的名字在噪音里被稀释。当公众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这个人说了什么’,而是‘怎么又是这个名字,真烦’。”
克罗斯把文件夹放进背包。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阿切尔在身后叫住了他。
“克罗斯。”
克罗斯回头。
“德拉蒙德当年在桑德分局拒绝修改记录的时候,是我说服他改的。我告诉他,你要保护的不是一份记录,是你的家庭。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效率的一件事——也是最像犯罪的一件事。你说偏见是罪恶的养料。不完全是。恐惧才是。德拉蒙德不是因为偏见才改记录的。他是因为恐惧。而他的恐惧,是我给他的。”
阿切尔坐回椅子上,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去。
“你问我那个不撒谎的我去哪了。他在桑德分局培训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德拉蒙德低头在系统里按下‘确认修改’,然后走出教室,再也没回来。”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和埃琳娜一起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地毯依然深灰色,墙上那些政府合作项目纪念牌依然在日光灯下安静地闪光。但在走出第四十二层消防通道门之后,克罗斯忽然停住了脚步。
埃琳娜也停住了。
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来自维吉尔的紧急加密消息。消息内容只有一张截图——新奥林匹亚公共信息平台热搜榜。此刻排在热搜第一位的关键词是:索恩衰老糊涂。排在第二位的是:算法入侵记者姓名曝光。排在第三位的关键词让克罗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三位的关键词只有四个字:杰米·莫兰。
罗南·莫兰有个弟弟,叫杰米。
“他们不是先从索恩开始。”埃琳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们先从最脆弱的人开始。杰米·莫兰——罗南的弟弟。他们知道他是个酒鬼。他们要把他的证词先毁掉。”
克罗斯已经开始往楼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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