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索恩的书房在这栋老式公寓的顶层。电梯是那种带折叠铁栅栏的老爷货,上升的时候缆绳在头顶吱嘎作响,仿佛每一米都在提醒来客:你正在进入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地方。
克罗斯在电梯里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见过索恩两次,都是在新闻发布会上。一次是十年前,索恩还是最高法院大法官,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关于数字隐私权的异议意见书,措辞锋利得让多数派法官当场变了脸色。另一次是五年前,索恩退休后在国会听证会上作证,说了一句话让克罗斯记到现在——“当算法开始替陪审团做决定,我们失去的不是效率,是灵魂。”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深色便服的中年男人等在走廊里。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微微点头,领着克罗斯走过一段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蚀刻版画,画面全是闭着眼睛的人像——不是睡眠中的闭合,是那种被强迫蒙上眼睛的闭合。
书房门开着。奥古斯特·索恩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他比克罗斯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颧骨突出,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粗大,但他抬起眼睛看向来客的那一刻,瞳孔里依然有一种不容敷衍的锐利。
“莱昂·克罗斯。”索恩没有寒暄,“你手里有什么?”
克罗斯从夹克拉链口袋里掏出那张拇指大小的物理存储卡,放在索恩面前的橡木书桌上。存储卡用胶布裹着,胶布上还粘着灰,看起来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帕诺普蒂孔系统对埃尔林格案及其他案例的原始评估日志。包括一个叫‘倾向性放大调节器’的隐藏模块的运行记录。这个模块系统性地将特定街区、特定群体标记为高离散性犯罪群落,倒推数据以证明预设结论。埃尔林格的加重量刑,就是在这样的算法预设下完成的。”
索恩没有看那张存储卡。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克罗斯脸上。
“谁给你的?”
“编写这个模块的算法工程师。她现在仍然在奥姆尼科尔核心算法部工作。”
“她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的侄子被同一套系统标记,毁了前程。”克罗斯说,“也因为她说,那些被这个系统判了十五年的人,她以前从没想过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晨曦已经从高楼间隙中消退,新奥林匹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玻璃幕墙反射过度的惨白。
“你知道在你之前,”索恩终于开口,“有多少人试图挑战帕诺普蒂孔的法律效力吗?”
“我猜不多。”
“十一个。”索恩说,“过去七年,有十一个被告在量刑阶段对帕诺普蒂孔的评估结论提出质疑。其中九个最终撤回了上诉,一个在开庭前认罪换减刑,剩下一个坚持到最后,在最高法院败诉。那个坚持到最后的,叫拉斐尔·门多萨。他被判了二十三年。两年后死在联邦监狱的医务室里,死因记录为心力衰竭。他的律师事后告诉我,门多萨在死前三个月被调到了最高警戒等级的监区,理由是帕诺普蒂孔重新评估了他的‘狱内危害指数’。”
克罗斯把这番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十一个。零个成功。死了一个。
“我不是被告。”他说,“我是记者。我不需要走他们的路。”
“这正是你需要来找我的原因。”索恩把椅子稍微转过来一些,正对着克罗斯,“独立媒体在共和国不受起诉。但独立媒体也不受保护。你发表报道的下一秒,奥姆尼科尔可以起诉你诽谤,联邦网络监管局可以指控你传播虚假信息,桑德区的社交媒体会同时出现一百个帖子,讲述你收受贿赂、捏造证据、背叛新闻伦理的故事。你的名字会被挂在数字墙上三天三夜,等它消失的时候,没有一家正规媒体会再雇你,没有一个线人会再接你的电话。这就是帕诺普蒂孔时代的B级声誉清除协议。”
克罗斯的表情没有变。
“大法官,你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我见过。”索恩的声音很平静,“门多萨的律师当年来找过我。在他来找我之后三天,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组他二十年前在大学兄弟会派对上被偷拍的照片,配文是‘联邦法律精英的性别歧视老底’。照片是真的,配文是假的,但他的职业生涯在七十二小时内就被毁掉了。一个人被毁掉的时候,连喊冤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这就是数字绞杀。”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传来轻轨列车碾过铁轨的低沉轰鸣,玻璃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上来?”克罗斯问。
索恩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显然那条羊毛毯不是必需品,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伪装。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盖着新奥林匹亚联邦最高法院的烫金徽标,角落用红字标注:内部备忘录,仅限大法官传阅。
他把文件夹放到克罗斯面前。
“因为我在退休之前写的最后一份异议意见书,就是针对《数字司法效率法案》中关于算法评估证据效力的条款。”索恩说,“那份意见书被六比一驳回了。我是唯一投反对票的人。但我在意见书里写了一句话——‘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有人能够证明算法评估系统性地伪造了加重刑罚所需的事实依据,那么本法庭今天的多数意见将成为共和国司法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页。’”
他翻开文件夹,露出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已经泛黄,墨水是黑色的,字迹苍劲有力。
“这份备忘录是我退休后在档案室里翻到的。内容是九年前,埃尔林格案第二次定罪的审判法官写给联邦司法部的一份内部询问函。他问的是:为什么关键不在场证据——一份由桑德分局巡警提交的拘留登记表——在证据开示阶段从未被提供给被告律师?”
克罗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司法部回复了吗?”
“回复了。”索恩翻到第二页,“回复函说,登记表经核实确属笔误,被拘留人姓名与埃尔林格高度相似但非同一人,因此不构成有效不在场证明。签字人是当时司法部刑事证据审查处处长。”他停顿了一秒,“名字叫哈兰·缪拉。”
克罗斯整个人坐直了。
哈兰·缪拉。现任新奥林匹亚共和国司法部长。
“那份登记表上的名字就是维克多·埃尔林格,”克罗斯说,“我看过桑德分局档案室的条目单。不是笔误。”
“我知道不是。”索恩合上文件夹,“但如果现任司法部长在九年前就亲手签署了一份掩盖关键证据的公函,那么你面对的问题就不是一个算法模块的问题,而是一个从联邦司法部最高层开始运作的系统性问题。你在挑战的不只是奥姆尼科尔公司。你在挑战的,是把帕诺普蒂孔当成统治工具使用的那个阶层。”
克罗斯把存储卡重新拿起来,在手指间慢慢转动。它的体积很小,小到可以塞进钥匙链里,掉在路上都没人弯腰捡。但此刻它像一颗被旋紧了引信的手雷。
“我需要一个能在法庭上验证这份数据的途径。”他说,“不是在我的博客上,不是在社交平台上,不是在舆论场里。是在法庭上,在证据规则的保护下,当庭出示,当庭验证。让帕诺普蒂孔自己解释,它为什么会系统性地屏蔽物理证据、放大特定人群的犯罪评分。”
索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像是赞同又像是犹豫的东西。
“埃尔林格案目前已经进入上诉阶段。联邦第七巡回法院受理上诉申请的标准审查期是六十天。如果你想在法庭上挑战,必须先拿到一份‘法庭之友’身份。”
“需要一个大法官或同等资格的司法官员推荐。”克罗斯说。
“需要。”索恩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索恩站在原地,身形在晨光中显得又瘦又高,影子被光打在书架上,和那些闭着眼睛的版画交错在一起。
“我退休了。”他慢慢地说,“退休大法官推荐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没有法律障碍。但会得罪整个司法系统。”
“你怕得罪吗?”
索恩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作笑容的表情。
“我今年七十六岁。我在最高法院做了二十四年大法官。他们给我的退休欢送会上,出席人数不到一半,因为我在异见意见书里得罪了能得罪的每一个人。”他把文件夹推给克罗斯,“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你还有。你的女儿,你住的地方,你的自由。如果我帮你,他们对你做的事会比对门多萨的律师狠得多。”
克罗斯把文件夹接过来,握在手里。纸很重,比那张存储卡重得多。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说,“埃尔林格会在监狱里待十五年。还有下一个埃尔林格,下一个门多萨。他们的女儿也会有放学回家的路。”
索恩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克罗斯,望着新奥林匹亚的天际线。奥姆尼科尔大楼那颗蓝色的全息眼睛正在晨雾中缓缓明灭,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海生物在城市的头顶浮游。
“明天下午三点,”索恩说,“带她来见我。”
“带谁?”
“你的线人。写那个模块的女人。我需要她当面告诉我,她的上级是谁,那道命令是什么时候下的,经过了多少道层级。在她跟我说完之前,我不会签任何东西。”
克罗斯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把文件夹连同存储卡一起放进夹克内侧口袋,扣上了扣子。
“谢谢,大法官。”
“先别谢我。”索恩没有转过身来,“从你跨出这栋楼开始,你每走一步都在被记录。你今晚住的地方,你明天见的人,你拨出去的每一个电话。你以为你还有一个线人藏在奥姆尼科尔内部。他们可能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克罗斯走到门口的时候,索恩又说了一句。
“那个警员。卢修斯·德拉蒙德。查一下他在桑德分局时的搭档是谁。一个巡警不可能单独完成档案篡改和物理证据转移,一定有人配合他。找出那个人,你就能证明这是系统性篡改而不是个例失误。”
“你有什么线索吗?”
“桑德分局九年前的巡逻日志。”索恩说,“我在退休前看过一份国会听证材料,里面提到了那几年的案卷归档异常率。桑德区第三分局的异常率是全市平均值的十七倍。去查巡警搭档名单,快的话你今晚就能找到。”
克罗斯记下了这句话,推开了书房的门。
电梯在下降的时候,缆绳依然在头顶吱嘎作响。克罗斯靠在电梯壁上,手按着夹克内侧的文件夹和存储卡。两样东西都是物理的。纸,塑料,金属,胶布。没有一个是由零和一构成的数字文件。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依赖物理证据了。克罗斯干了一件最逆潮流的事——在所有人都迷信数据的时代,他相信纸。
电梯到达底层。他走出老公寓大门,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和昨晚停在他楼下的那一辆是同一个型号,同一种颜色。
这一次,他直接走过去。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他抬起手,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
玻璃缓缓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便服,没有表情。她看着克罗斯,没有开口。
“告诉卢修斯·德拉蒙德,”克罗斯说,“我找到了拘留登记表的条目单。原件在他手上也好,不在也好,不重要。条目单上的警员编号和档案移交记录已经足够证明一件事——有人在系统里动了手脚。告诉他,这不是最后一个证据。下一个会出现在法庭上。”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升起了车窗,发动引擎。黑色货车缓缓驶离路边,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克罗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掏出手机,拨了埃琳娜留给他的加密通讯频道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挂断了。又响了两声,再次挂断。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信号:如果挂断两次,意味着她在楼里察觉到了异常,需要推迟联络。
克罗斯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转身朝桑德区的方向走去。索恩让他查九年前桑德第三分局的巡逻日志和巡警搭档名单。档案室那个叫格蕾塔的女人说过,警员SDP-3271——卢修斯·德拉蒙德——在桑德分局服役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不可能没有搭档。找出那个搭档,找出是谁和他一起在巡逻警车的后座上写了那份拘留登记表,又在几天后亲手抹掉了它。
桑德第三分局的旧址在第九街区,后来因为预算裁减合并到了总局。但克罗斯知道一个地方,保存着所有合并分局的旧档案——新奥林匹亚市政档案馆。位于城西,二十四小时开放,几乎没人用。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收音机里播着一档晨间脱口秀。主持人正在讨论前一天埃尔林格案的量刑结果,语气里满是赞许。
“要我说,十五年都便宜他了。帕诺普蒂孔说了百分之百不同场合,那还能有假?桑德区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关进去准没错。”
克罗斯没有接话。他盯着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出租车后座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奥姆尼科尔的广告语:“帕诺普蒂孔——守护你的安全感。”
守护。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拆开,又拼起来。
在他们路过第二十四街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封新邮件。不是匿名加密频道发来的。发件地址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串字符:内部测试节点,奥姆尼科尔核心算法部。
邮件内容只有两个字。
“暴露。”
克罗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给埃琳娜的加密频道拨了过去。这一次没有挂断,而是直接关机。
他又拨了维吉尔的号码。
“维吉尔,我需要你立刻去一个地方——”
“莱昂,”维吉尔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让克罗斯后背发冷的慌张,“你听我说。五分钟前,新奥林匹亚公共信息平台发布了一条新闻。标题是‘联邦司法部调查独立记者莱昂·克罗斯涉嫌非法入侵国防级算法系统’。配图是你上周在联邦法院门口的照片。文章来源标注的是司法部新闻办公室。”
出租车司机在前座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晨间脱口秀主持人正在插入一条最新消息。
“——突发新闻,联邦司法部发言人刚刚证实,已对一名涉嫌非法入侵奥姆尼科尔公司核心算法系统、意图篡改司法评估数据的独立记者展开调查。据消息人士透露,该记者此前曾多次发表质疑帕诺普蒂孔系统的文章,其行为可能危及联邦量刑系统的安全运行。本台将持续关注——”
克罗斯挂掉了电话。
他透过出租车后窗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厢式货车重新出现了,远远地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鲨鱼游在血腥味散开的航道里。
而桑德方向远处,奥姆尼科尔大楼第四十四层的灯在白天依然亮着。卢修斯·德拉蒙德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纸质档案袋,袋子上标注的编号是SD-0915-4472。
他把档案袋放进粉碎机,按下了启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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