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多拉没有回答弗罗斯特的问题。她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双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她的肺部拴了一根细细的线,每吸一口气都要扯一下。
“海伦娜说我的丈夫创造了以我名字命名的第二人格。”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但海伦娜没有告诉你们的是——那个‘伊莎多拉’不是我。从来就不是我。”
布莱克在墙边站直了身体。“你是什么意思?”
“奥利弗在十一年前和我结婚的时候,他的生命中已经有过另一个伊莎多拉。伊莎多拉·瓦伦特。阿尔比恩村的水文记录员。”伊莎多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咬碎什么。“她二十三岁,负责每周测量村里十二口水井的水位变化。七年前那场听证会前六个月,她在一次去C-7井取样的路上遭遇车祸,连人带车坠入了路边的干河谷。当场死亡。事故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是刹车失灵。”
瓦尔德斯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调出了七年前阿尔比恩村及周边地区的事故记录。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的某个位置。
“查到了。伊莎多拉·瓦伦特,二十三岁,卡斯特利亚州水务局水文监测科合同雇员。死亡日期是听证会前六个月零四天。死因是车辆坠落导致颈椎骨折。事故调查由卡斯特利亚州高速巡警队执行,结案结论是机械故障——刹车油管老化破裂。”
弗罗斯特绕过桌子,走到瓦尔德斯身后看平板上的档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档案附件页时,他看到了一张事故现场照片的扫描件。照片里那辆翻倒在干河谷底的白色皮卡,车身上贴着卡斯特利亚州水务局的标志。但真正让他停下目光的是照片背景——在干河谷的岩壁上,有一根明显不属于自然环境的水泥管道,管径大约一米,管口裸露在外,周围有新鲜的施工痕迹。
“事故现场的管道。那时候管道就已经在铺设了。”弗罗斯特说。
“不只是铺设。”伊莎多拉的声音冷了下去,“那根管道正好经过阿尔比恩村唯一的进村公路下方。伊莎多拉·瓦伦特在去取样的路上要经过那段公路。她踩刹车的时候,刹车油管破裂——但油管不是老化的。是被人割开了一个小口。高温下会慢慢漏油,漏到一定程度就突然失压,刹车踩到底都没有用。”
瓦尔德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伊莎多拉面前。“你知道这些细节,但七年前的事故档案里没有这些细节。你怎么知道的?”
伊莎多拉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膜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久以至于变了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愧疚。
“因为我在五年前发现了奥利弗藏在书房天花板里的旧报纸和一张照片。报纸上是事故的报道,照片是他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照。背面写着一行字——伊莎多拉·瓦伦特,C-7井,六月十四日。我的名字,是他在她死后改口叫的。”
讯问室里的空气被这个信息压缩到了极高的密度。布莱克在脑海中快速重构了时间线:雷文在十一年前和伊莎多拉结婚。但他在更早之前认识的,是另一个伊莎多拉——阿尔比恩村的水文记录员,二十三岁,死在去井边取样的路上。然后七年前他在听证会上提交了被篡改的数据,亲手毁了那个女孩用生命守护的水井。
“他是在赎罪。”布莱克说,“他用你的名字叫那个第二人格,不是在伤害你——是在用每一次叫你的名字的时候提醒自己,他欠一个叫伊莎多拉的人一条命和一口井。”
“我不需要他提醒我。”伊莎多拉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我要的是他告诉我。五年。我藏了那张照片五年。我等他主动对我开口。他没有。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海伦娜,告诉了塞莱斯特,告诉了那个在悬崖下面等了他六年的假瓦尔克——但就是没有告诉我。我对他来说是一个活着的纪念品,一个被用来提醒自己罪孽的名字标签。”
瓦尔德斯将一张纸巾推过桌面。伊莎多拉没有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被压抑之后的、近乎手术刀般精确的冷静继续说下去。
“风眼期间我去书房,不是为了销毁U盘。我是去问他——问他那个问题。问他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次,叫我的名字时脑子里想的是我。”
“他回答了吗?”弗罗斯特问。
伊莎多拉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电灯电流微弱的嗡鸣声。然后她伸手从羊绒开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钛灰色的U盘。和联邦调查组在书房地毯上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刻着罗克威尔的标志,但外壳上没有划痕。
“这枚是真的。地毯上那枚是被我格式化的空壳——是奥利弗用来测试是否有人会在风眼期间来偷数据的诱饵。真正的数据在这枚里面,他在我冲上三楼之后、倒下去之前,塞进了我的外套口袋。他在我说完话之后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一直叫的都是你。从你答应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把两个名字缝成了同一个。但我没有资格告诉你。因为活人不能替死人原谅活人。”
讯问室里没有人说话。瓦尔德斯拿起真U盘,插入了自己平板的加密读卡器。屏幕上的文件管理器弹出了数十个文件夹——原始采样数据、管道设计图纸、篡改前后的数据对比、罗克威尔内部通讯记录、瓦伦西亚州影子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以及一个被命名为“伊莎多拉_C-7”的加密文件夹。
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瓦尔德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击了播放。
画面里是雷文,坐在书房那把柚木桌后面的椅子上,比布莱克在风暴前见到他时年轻一些,也许是一两年前录的。他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以为视频卡住了。然后他开口了。
“伊莎多拉·瓦伦特。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死了,而且死在你之后——这不可能。所以我录这段视频不是为了让你看的。我是为了让自己在每一次忘记的时候,有一个可以记得的东西。”
他举起一张照片——和伊莎多拉藏在书房天花板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二十三岁那年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阿尔比恩村的水干涸了,你会来帮我们找水吗?我说我会。六年后,我站在仲裁庭上,把一份假数据交了上去,说你们村的水被污染了。我没有帮你们找水。我帮他们把水偷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的手很稳。
“那条刹车油管。我查了六年。不是意外。是罗克威尔的安全事务部派人割的。他们要阻止你在听证会前提交C-7井的独立检测报告。那份报告将证明含水层的水质在所有指标上都优于国家标准。你的死不是因为刹车失灵。是因为你太认真了。对不起。”
视频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瓦尔德斯缓缓将平板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刚从火里取出来的东西。
“U盘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刹车油管的割痕显微照片、安全事务部内部行动备忘、以及瓦尔克当年签署的行动授权书扫描件。”她抬起头,看着伊莎多拉,“这份证据足以推翻七年前的仲裁结果。也足以对罗克威尔能源集团提起刑事诉讼。”
伊莎多拉拿起桌上那张U盘照片——那枚格式化的空壳诱饵——翻到背面。照片拍得很清楚,背面有一行用细尖记号笔写的字,字迹是雷文的:东西在你知道的地方。去找那个你。
“他不肯告诉我真相的原因,现在我知道了。”伊莎多拉站起来,将照片放回桌面,“因为他把真相分成了两半。一半放在U盘里——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文件、证据——交给了联邦调查局能找到的地方。另一半放在我手里——那个女孩的名字、她的照片、她为他做的事、他为她没做的事——交给了我。他说不出口的话,他让那个第二人格替他说。”
她走向门口,在门框边停下了脚步。
“而我必须在这三天里自己拼出来。他在风眼期间塞进我口袋里的不是U盘——是一个选择题。我可以拿着它交给联邦调查组,让他死后变成一个揭发者。也可以把它格式化了,让他带着所有秘密沉入海底。我在客厅壁炉台上放的那把储物柜钥匙,是给海伦娜的提示——让她告诉你们该去哪里找另一半。”
瓦尔德斯站起身。“你做了什么选择?”
“我两个都选了。”伊莎多拉回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浮起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我把U盘给了你们。但我没有告诉你们——他在倒下之前,已经听到了我的回答。我跪在他身边的时候,先说了三句话。只有他能听到。”
“你说了什么?”布莱克问。
“‘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不该被恨。是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着两份罪去死。’”
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下面。
瓦尔德斯和弗罗斯特同时站起来想要追出去,但布莱克伸手拦住了他们。他摇了摇头,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伊莎多拉在离开前不经意从口袋里滑落的一张对折的纸片。
纸片很旧,折痕已经起了毛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不是伊莎多拉·瓦伦特的照片。是另一个年轻女孩,短发,素颜,穿着卡斯特利亚州水务局的浅蓝色工作服,站在一口老井旁边,阳光落在她笑出来的牙齿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是伊莎多拉——活着的那个伊莎多拉——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写的是:你的名字是我的名字。你没能做完的事,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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