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维克托的交易与陷阱

讯问室的门在伊莎多拉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

不是皮肤或头发的变化——她的发髻仍然一丝不苟,珍珠耳钉也重新配成了一对,驼色披肩换成了黑色的羊绒开衫。但在联邦调查局苍白日光灯的照射下,她眼睛下方的阴影不是化妆能遮盖的,那是连续失眠累积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暗色。她坐在不锈钢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在别墅客厅里无数次坐在心理医生对面的姿势一模一样。

瓦尔德斯坐在她正对面,弗罗斯特坐在侧面负责记录,布莱克站在靠墙的位置。讯问开始之前,瓦尔德斯按流程念了权利告知书,伊莎多拉用平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说“我明白”。

“雷文夫人,我们需要你从风眼降临的那一刻开始,重新讲一遍你在那十五分钟里的所有行动。”瓦尔德斯的语气比她之前讯问任何人时都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

伊莎多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切成细长的条纹,落在她脸的一侧,让她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沉在暗处。

“我们在书房吵架。我和奥利弗。”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定,“我让他和我一起回大陆。他说风暴已经来不及走了。我说不是为了风暴——是为了那份报告。我求他不要把报告交出去。瓦伦西亚州的影子委员会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地方,他们有办法让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而且消失得不留任何痕迹。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还是和十一年前我们刚认识时一样——眼角先弯,然后才是嘴角。他看着我,说——”

她停顿了一瞬。喉结处能看到的皮肤在微微起伏。

“他说:伊莎多拉,我早就消失了。七年前我在阿尔比恩村的听证会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站在证人席上的就已经不是我了。”

布莱克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注意到伊莎多拉的叙述中出现了一个细节——她说雷文用的是“签下名字”,而不是“读出证词”。在联邦仲裁听证会上,证人不需要签名,只需要口头作证。签名只出现在提交书面证据的环节。她在无意识中暴露了自己对听证会流程的熟悉程度。

“争吵怎么结束的?”瓦尔德斯问。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外面的风暴。风眼还没到,风速正在加速。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她来了。我问他是谁来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说:你现在下楼去,和所有人待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上来。然后他把我推出了书房。”

“他从电脑上拔下U盘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U盘的外观?”

“钛灰色。上面刻着罗克威尔的标志。”

瓦尔德斯从证据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钛灰色的加密U盘,外壳上有明显的划痕,罗克威尔的标志被刮掉了一部分。照片是在别墅书房的地毯上拍的,U盘滚落在书桌和破碎的落地窗之间。

“这是我们在书房找到的U盘。里面的数据全部被格式化了。技术组恢复了部分碎片,发现格式化发生在风眼期间——准确地说,发生在风眼壁抵达前两分钟。也就是说,在雷文被打倒之前,U盘里的数据就已经被清空了。”

伊莎多拉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的力度加重了。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像是在反复做一个无意识的握拳和释放的动作。

“我下楼之后不到五分钟,风眼就到了。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上传来的三声撞击。我跑了上去。窗户碎了。他躺在地上。我跪在他身边,用手按住他的伤口。”她的声音忽然中断了,像是磁带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你做了什么?”弗罗斯特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比瓦尔德斯更低沉,不带任何情感修饰。

“我试着止血。”

“除了止血之外。你有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伊莎多拉抬起眼睛,直视着弗罗斯特。那个眼神和她丈夫在录音里描述的那种“临死前的平静”有着惊人的相似。

“U盘不在他的口袋里。我到书房的时候,口袋里就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他去过口袋?”布莱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伊莎多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大——她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中。

“我——”她停住,嘴唇翕动了两次,“我检查了他的外套。因为我想找到那个U盘,把它销毁。让所有数据和我丈夫一起死在风暴里。这样至少没有人能再伤害他了。”

瓦尔德斯的笔停在记录纸上。墨水从一个点晕开,像一小团灰色的云。

“你承认你试图销毁证据。”弗罗斯特说,语调仍然平淡,但语速慢了下来。

“我承认。”伊莎多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但U盘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有人在我上楼之前就拿走了它。”

布莱克从墙边走到桌前。他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和伊莎多拉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伊莎多拉,你上楼的时候,走廊上有没有碰到任何人?”

“没有。风眼期间所有人都在自己房间里。走廊是空的。”

“那你在书房里有没有看到一个不属于你和雷文的物品?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你觉得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

伊莎多拉沉默了很久。她的视线从布莱克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不锈钢表面的反光里。那团反光模糊地映着她的脸,让她的五官看起来像是浸泡在水里。

“地上有一把钥匙。不是门的——太小了。是一把储物柜钥匙。它就掉在窗户旁边的碎玻璃中间,被海水泡着。我当时没有多想,但我把它捡了起来。”

瓦尔德斯翻遍了证据档案。她抽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钥匙标签写着编号,旁边放着一枚硬币作为比例参照。那确实是一把小型的储物柜钥匙,匙柄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字母组合:M.V.。

马格努斯·瓦尔克的首字母缩写。

“这把钥匙我们在书房找到的。雷文夫人,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把它放在客厅的壁炉台上了。风眼结束之后,所有人都下楼去客厅的时候。我不记得是谁第一个拿起来看——也许是维克托,也许是海伦娜。”

弗罗斯特翻阅着维克托的讯问笔录。他在笔录中找到了一行字:伊莎多拉从书房带回一把储物柜钥匙,放在壁炉台上。海伦娜·莫尔医生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把钥匙属于裂崖半岛公共码头第十五号储物柜。然后她放下钥匙,没有再说任何话。

“海伦娜认出了钥匙。”布莱克说,“但她没有告诉你们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瓦尔德斯站起来,走到讯问室角落的资料柜前,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海伦娜在上午单独接受简短询问时留下的记录。记录里只有一问一答。

问:你是否见过这把钥匙? 答:见过。这是瓦尔克先生寄存在公共码头储物柜里的东西的钥匙。他和雷文博士在六年前一起开设的联名储物柜。柜号是十五。钥匙一共有两把——一把瓦尔克带在身上,另一把他交给了雷文博士。

问:储物柜里放了什么? 答:我不知道。雷文博士从未对我提起过。但他在一次催眠状态下无意间说出过一个日期——今年六月十七日。他说六月十七日是“协议到期”的日子。

布莱克直起身体。六月十七日——那是风暴登陆前四天。也是雷文在最近一盘磁带的标签上标注的日期。

“雷文有没有在六月十七日去过码头?”他问伊莎多拉。

伊莎多拉的脸色在那个问题落地的瞬间变得苍白。“他去过。那天上午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公共码头。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拿一份七年前就该取的东西。”

瓦尔德斯按下了桌面上的内线通话键。“联系马格努森警局,让他们立刻派人去裂崖半岛公共码头。检查第十五号储物柜。”

通话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一句模糊的确认。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等待。讯问室里的四个人都在沉默中各自咀嚼着刚刚浮出水面的信息——一把钥匙,一个联名储物柜,一个在暴风雨前四天刚被取走的包裹,以及一个知道钥匙由来却选择不在第一时间说出全部真相的心理医生。

通话器终于响了。

“瓦尔德斯探员,十五号储物柜是空的。但柜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的是——布莱克先生,迷宫从这里开始。”

弗罗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灰色西装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瓦尔德斯放下笔,将录音设备重新调整了位置。

只有伊莎多拉没有任何反应。她仍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U盘的照片,仿佛在透过照片里的碎片望向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房间。

“你不惊讶。”布莱克说。

伊莎多拉抬起头。她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不惊讶。因为我丈夫在风眼期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快跑’。他先说了另一句。那句话我这三天来一直在想,想到现在才明白它的意思。”

“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伊莎多拉。但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你。不是对你说的对不起。是对另一个伊莎多拉,还是对另一个不在场的女人,还是——对他自己认知障碍中那个虚构的第二人格——那个以“伊莎多拉”命名的、被他用来存储所有他不敢在清醒状态下面对的真相的意识镜像。

布莱克拿起瓦尔德斯桌面上那张海伦娜填写的心理评估表。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备注,笔迹是海伦娜的,圆润、工整、没有一处连笔:患者曾在催眠状态下描述一个名为“伊莎多拉”的第二人格。据患者陈述,该人格知晓所有患者清醒状态下刻意遗忘的事实。

海伦娜从来不是在治疗雷文的失眠。

她是在和雷文的第二人格对话。而那个第二人格的名字,和他妻子的名字一模一样。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助理探员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阿尔比恩村旧址的应急监测井在五分钟前出现了异常——水位突破了地表。井口有水涌出来。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地方警员拍了照片传过来了。”

瓦尔德斯接过传真。照片是手机拍的,像素模糊,但画面中央的东西不需要高分辨率也能辨认——那口被封堵了七年的老井的井口,正在涌出清澈的、在晨光下反射着淡蓝色光泽的水。而井沿的石头上,有人用石灰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斜,和塞莱斯特祖母写在判决书插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那行字写的是:我们一直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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