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塞莱斯特的秘密录像

联邦调查组的正式讯问在风暴过境后第三天的上午开始。

地点不在裂崖半岛——别墅被临时封锁,联邦地质调查局在悬崖地基下方检测到了不稳定的空腔结构,整栋建筑被判定为危房。讯问地点改到了卡斯特利亚州首府马格努森的联邦调查局分局,一栋灰色的十五层混凝土建筑。从十一楼的会议室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州议会大厦圆顶上的镀金女神像,她手里的天平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暗淡。

布莱克坐在讯问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卡斯特利亚州水文地图,标注着从裂崖半岛到阿尔比恩村旧址之间每一条已知的地下水脉。地图的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不知道是谁写的字:水系编号CS-07至CS-14,全部接入罗克威尔管网。

“布莱克先生,你可以进来了。”

推门的是在别墅正门口打过照面的那位女探员。她的证件夹挂在西装翻领上,名字栏印着“艾琳·瓦尔德斯”。四十岁左右,深色皮肤,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问话时习惯微微偏着头,让人很难判断她是在表示疑惑还是在表示不信任。

讯问室里只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三把椅子。瓦尔德斯坐在靠门的一侧,对面坐着一个布莱克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他自我介绍说是联邦司法部派来的特别检察官,名字是达米安·弗罗斯特。

“你的联邦证件显示你受雇于司法部特别调查处,”弗罗斯特翻开一份档案,食指沿着文字行滑动,“但你在裂崖半岛的行动没有经过任何正式授权。你原本的任务只是去和雷文博士谈一份证词。为什么在风暴结束后的第一时间,你对我们的人说的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嫌疑人’?”

“因为他在风眼期间死了,后脑被钝器多次击打。室内所有物证被海水冲刷干净。连接外界的唯一桥梁被洪水冲断。六个人困在别墅里,其中一个杀了人。”布莱克的声音很平稳,“如果你在那个现场,你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弗罗斯特和瓦尔德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瓦尔德斯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布莱克面前。照片上是雷文书房暗格里的三盘磁带,已经被联邦调查组编号归档。旁边还放着一盘他们没见过的——第五盘磁带。

“你们找到了第五盘。”布莱克说。

“在别墅一楼客用洗手间的抽水马桶水箱里。塑封袋密封,防水的。”瓦尔德斯说,“显然有人不希望联邦调查组听到它。但我们的取证组在水箱检修的时候找到了。里面的内容——我们听过了。”

布莱克没有立刻接话。他不知道这盘磁带是不是雷文留下的全部真相,还是雷文故意放在水箱里的另一个诱饵。他已经学会了在这栋别墅里不信任任何单向度的信息。

弗罗斯特从文件底部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第五盘磁带旁边。照片上的人脸很清晰,是艾登·科尔——站在别墅后门的礁石上,回望镜头的侧脸。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拍摄于联邦调查组登岛前大约十五分钟。

“这个人是谁?”弗罗斯特问。

“他自称艾登·科尔。罗克威尔能源集团安全事务部特别行动组成员。四年前入职,职位是身份安全专员。”布莱克把从科尔那里听到的信息逐字重复了一遍。

“自称。你没有验证他的身份。”

“飓风把通讯基站全部摧毁了。我没法在风暴里登录联邦数据库。”

瓦尔德斯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透明证据袋。袋子里装着一块腕表。表盘碎裂,表带断了一截,但表背刻的字还很清晰:M.V. & C.V. 1998。马格努斯·瓦尔克和妻子结婚的年份缩写。

“这块表是在你说的那个铁梯井道底部找到的。表背的刻字和瓦尔克的婚姻记录完全吻合。但我们调取了瓦尔克在罗克威尔入职时留存的DNA档案,和表带上残留的皮屑样本进行了比对——不匹配。这个人不是马格努斯·瓦尔克。表带上的皮屑DNA和罗克威尔人力资源数据库里所有存档员工都不匹配。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布莱克盯着那块表。科尔说过,他只找到了表。但科尔没有说的是,他把表扔在了铁梯井道底部——作为留给联邦调查组的线索,还是作为留给自己的墓碑,布莱克分不清。

“雷文博士的第五盘磁带里提到了一个替身计划,”瓦尔德斯说,“他说有一个受过训练的人被安排扮演瓦尔克。如果我们相信这个说法,那么替身在哪里?我们没有找到他。联邦调查组登岛之后的搜寻找遍了半岛上每一栋建筑和每一个礁石洞穴,没有发现第六个活人的踪迹。”

“科尔在你们破门之前离开了客厅。他上楼了。”

“二楼和三楼所有房间我们都查了。没有人。通向悬崖的小道上没有新鲜的足迹,铁梯井道里没有藏人的空间,海底洞穴被潮水灌满了进不去。唯一可能的出口是正门——但正门被我们自己堵着。”

布莱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想起了科尔在铁梯井道里说过的话。我用四年时间学习一个人的声音、步态、微表情和生物特征,直到在任何安防系统面前都分不出我和那个人的区别。如果科尔能完美地扮演瓦尔克,那他能不能在联邦调查组登岛的那十五分钟里,换掉冲锋衣,摘掉工牌,换一个身份——变成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

“别墅里不只有六个人。”布莱克说。

“你在暗示什么?”

“利安德。塞莱斯特。维克托。海伦娜。格雷厄姆。伊莎多拉。你们对每个人都进行了身份核验吗?”

瓦尔德斯的笔停在记录纸上。弗罗斯特的食指不再敲桌子。两个人同时停顿了一拍。

“伊莎多拉·雷文的身份没有问题。她和雷文结婚十一年,社会安全记录、纳税记录、银行联名账户全部可以交叉验证。格雷厄姆的前军事承包商执照在风暴后已经通过了联邦安保数据库的验证。维克托·德拉尼——罗克威尔能源集团的员工号是真实有效的,虽然集团总部说他们和他失去联系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利安德和塞莱斯特呢?”

“利安德的全名是利安德·科斯特洛,雷文的助理,受雇时间两年零三个月。他的证件和生物特征都通过了验证。塞莱斯特——全名塞莱斯特·阿利翁,联邦环保监察局雇员,七年前阿尔比恩村强制搬迁事件的登记受害者。她的身份是真实的。”

“海伦娜?”

瓦尔德斯停顿了一下。弗罗斯特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领带被他下意识地扯得更松了。

“海伦娜·莫尔医生,伊斯特利亚共和国执业心理医师协会注册会员,专长是认知行为治疗和催眠疗法。她的执照有效,执业记录完整,过去三年受雇于罗克威尔集团人力资源部,作为外聘心理顾问常驻裂崖半岛。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在罗克威尔人力资源数据库里查到了她的档案,档案里有一份补充备注。备注的添加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正好是她接受雷文委托、入驻别墅的时间。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经安全事务部评估,该员工不具备接触本项目机密的必要安全等级。档案封存状态为:待上级复核。”

布莱克的前臂压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他能感觉到桌面上细微的划痕摩擦着自己的皮肤。罗克威尔安全事务部认为海伦娜没有资格接触机密。但他们还是让她进了别墅,让她在雷文身边待了三年。

“安全事务部的主管是谁?”他问。

弗罗斯特缓缓将一张组织结构图从文件夹中抽出来。图的顶端是罗克威尔集团董事会,层层下分到各个职能部门。安全事务部那一栏的主管职位上,贴着马格努斯·瓦尔克四年前的证件照——那张照片上的脸和艾登·科尔的脸一模一样,或者说,和科尔扮演的瓦尔克的脸一模一样。

“瓦尔克雇了海伦娜。”布莱克说,“不是雷文。雷文在录音里说他是主动找的海伦娜,但他说反了。或者海伦娜让他以为是他主动找的。”

瓦尔德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布莱克,看着窗外议会大厦圆顶上的女神像。她的背影笔直,但肩膀的线条传递着某种压得很深的不安。

“如果海伦娜从一开始就是瓦尔克安插的人,那她为什么在风暴夜帮维克托收集罗克威尔的罪证文件?为什么帮布莱克破解虹膜陷阱的逻辑?她三年来为雷文做的所有治疗记录——那些帮助雷文区分现实和幻觉的评估表格——每一份都可以作为她渎职的证据。她完全不需要做这些。”

“也许她不是瓦尔克的人。”布莱克的声音很低,“也许她是瓦尔克生前唯一信任过的人。但他不是信任她会帮他,而是信任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不帮他。”

弗罗斯特合上了文件夹。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领带,折好放进口袋,像是在结束一场没有答案的听证会。

“你们的讯问顺序是什么?”布莱克问。

“已经在进行了。维克托·德拉尼最先接受讯问,他的供述和时间线基本清晰。塞莱斯特·阿利翁是第二个,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动机没有隐瞒,但她坚持要求联邦调查组去阿尔比恩村旧址采水样。利安德·科斯特洛是第三个,他承认自己在风暴期间有一些行为没有在第一次陈述中坦白——具体是什么,他不肯说。格雷厄姆的口供最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伊莎多拉和海伦娜呢?”

“伊莎多拉在下午两点。海伦娜排在最后——她自己要求的。她说在所有人说完他们的故事之后,她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来补全最后一块拼图。”瓦尔德斯转过身来,“她的话我至今没想明白。她说的是——拼图不是真相,拼图是迷宫的地图。听完所有人的供词之后,迷宫才会开始显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名助理探员推开讯问室的门,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放在瓦尔德斯面前的桌上。瓦尔德斯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了?”弗罗斯特问。

瓦尔德斯把传真递给布莱克。纸上的抬头是联邦地质调查局卡斯特利亚州分局紧急检测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裂崖半岛地下深层含水层水位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持续上升,上升速率超出任何自然补注模型预测值。更关键的是——水位上升的最高值不在裂崖半岛附近,而在阿尔比恩村旧址正下方。数据模型显示,那个区域的地下水正在以每十二小时一米的速度向上推进。按照目前速率,将在七十二小时内突破地表。

“这就是雷文在管道隔离之后启动的东西。”布莱克放下传真,“不是自毁。不是回灌海水。他关闭了抽水泵,整个系统从抽取模式变成了回补模式。地下水沿着管道反向流动,把过去七年被偷走的水全部还给阿尔比恩村的地下含水层。”

“代价是什么?”弗罗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知道。但海伦娜说迷宫会显形——她等的就是这个。水位到达地表的那一刻,阿尔比恩村地下的所有秘密都会浮上来。那些被埋在井里的、被压在地基下面的、被遗忘在所有官方档案之外的,所有东西。”

窗外,议会大厦圆顶上的女神像被一阵掠过的积雨云遮住了半边脸庞。天平的一端在阴暗中微微下沉,像是有人在不可见的地方放上了一份新的证据。

瓦尔德斯收起传真,站起来走向门口。她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布莱克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再是公式化的审视,而是某种接近于邀请的试探。

“伊莎多拉的讯问在半小时后开始。你要旁听吗?”

布莱克站起来,扣上外套扣子。

“不只是旁听。我要问她一个问题——风眼经过的那十五分钟里,雷文倒下去之后,她有没有捡起什么东西。”

瓦尔德斯沉默了一瞬。

“什么问题能让你等了三天?”

“不是问题。是答案。他倒在窗边,后脑的凹陷对着所有人,但他的手心里攥过一枚U盘。我把他外套盖在他身上的时候,U盘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有人在我冲上三楼之前先到了他身边。”

他顿了顿,看向走廊尽头讯问室紧闭的门。

“伊莎多拉是第一个跪在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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