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后侧的第一次冲击撞上别墅外墙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地震。
整栋建筑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从地基深处沿着锚入基岩的钢柱一路传导上来,让客厅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伊莎多拉下意识地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布莱克已经放弃了去追那个反锁正门的人的念头——现在推开任何一扇通往外界的门,都等于自杀。
“把所有人集中到客厅,”他抬高声音压过风声,“离开窗户,找承重墙边蹲下。”
保安格雷厄姆第一个响应。他魁梧的身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投出巨大的影子,一把将沉重的橡木餐桌掀翻,推到东侧落地窗前充当临时屏障。这位前军事承包商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带着肌肉记忆级别的熟练。布莱克注意到,他在检查窗户锁扣的时候,手在腰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是配枪者确认武器还在的习惯动作,哪怕他现在身上并没有枪。
塞莱斯特抱着膝盖坐在壁炉边的角落里。这位三十出头的环保活动家从风暴开始就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旧式铜质挂坠。挂坠的表面被磨得锃亮,隐约能看到一个机构的浮雕徽章,但细节已经被岁月腐蚀得难以辨认。
维克托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的扣子依然一丝不苟地系着。这位能源公司的代表在混乱中保持着一种不协调的从容,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只银色扁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递给身旁的人。没有人接。他耸耸肩,收了回去。
心理医生海伦娜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的客房在三楼最里面,离书房只隔了两个门。她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时,表情平静得让布莱克觉得反常。她的头发还湿着,袖口也浸了水,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任何慌乱。
“夫人,您需要换一件干衣服,”海伦娜走到伊莎多拉面前,声音温柔而专业,“湿衣服会加速失温。”
伊莎多拉抬起头,看了海伦娜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感激,更像是被冒犯后的隐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让海伦娜搀着她走向一楼的客用洗手间。
布莱克把利安德叫到一边。“风眼经过的那十五分钟,你在哪里?”
“在二楼配电室。”利安德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雾,“整栋别墅的供电系统在风暴第一次冲击时就跳闸了。我想试试能不能启动备用发电机,但柴油机被海水倒灌进了进气口,废了。”
“配电室在三楼书房的楼下,”布莱克盯着他,“你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利安德擦镜片的手停住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布莱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听到了三声。不是风声,不是海浪,是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间隔大概是四十秒,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巨响。等我冲上三楼的时候,伊莎多拉已经跪在博士身边了。”
“你从配电室出来到上楼,中间有没有在走廊上碰到其他人?”
利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碰到了塞莱斯特。她从西翼的客房出来,穿着雨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塞在口袋里。我喊了她一声,她好像没听见,直接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布莱克在心里把这条线索存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壁炉边的塞莱斯特,女孩已经把挂坠收进了领口里,正用一根烧焦的木柴在灰烬里画着什么图案。
窗外,风暴眼壁后侧的全面反扑已经开始。雨不再是一滴一滴地落下,而是被飓风压缩成了一张横着飞的水幕。任何暴露在外的物体都会在数秒之内被撕碎。布莱克听见二楼某扇没关严的门被风撞开,然后是一连串玻璃器皿摔碎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利安德犹豫了一下,“我在配电室里发现这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揉皱的纸团。布莱克接过来展开,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用墨水笔仓促写成,笔画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但内容很清楚:她从来不是受害者。
“这是博士的字迹。”利安德说,“我在配电室的地上捡到的。配电室平时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进去,连博士自己都不去。”
布莱克把纸条折好放入口袋。他转过身,面对客厅里的所有人。风暴在屋外咆哮,但屋内此刻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在风暴结束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各位回答。”布莱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奥利弗·雷文博士死于钝器多次击打后脑。这不是意外。在座的每个人,在风眼经过的那十五分钟里,都没有完美的、被其他人证实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人反驳。
保安格雷厄姆是第一个回应的。他站在翻倒的餐桌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我守在别墅正门口。正门是实木金属包边的防飓风门,里外都有锁。风眼降临的时候,门外面的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你说的‘被人’,有看到是谁吗?”
“没有。”格雷厄姆的腮帮肌肉绷紧了一下,“风来之前,我对别墅所有外门进行了例行检查。所有锁扣完好。锁被打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从里面用钥匙打开了它然后走了出去,要么有人从外面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它然后锁上了它。”
“这栋别墅一共有几把正门钥匙?”
“四把。博士自己一把,伊莎多拉夫人一把,我一把,备用钥匙在利安德的储物柜里。”
布莱克的目光转向利安德。助手立刻摇了摇头:“我的那把还在储物柜里。我风眼之前检查过。”
“那就是说,”布莱克转向伊莎多拉——她已经换了一件干衣服,海伦娜陪在她身边,“正门被打开然后又被反锁,需要至少两把钥匙。一把从里面开门,一把从外面锁门。夫人,你确定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吗?”
伊莎多拉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看到他站起来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
“我看到奥利弗自己站起来了。在窗户碎裂之后。他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然后他朝我伸出一只手。他说:‘快跑。’然后他倒了回去。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看到有人袭击他吗?”
“没有。我只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背影,站在窗外的悬崖小道上。没有来得及看清是谁,那个人就蹲下去消失了。”
布莱克迅速在脑海中拼图。雷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保护妻子,命令她快跑。这意味着他看到了袭击者,并且判断袭击者可能对伊莎多拉也构成威胁。而伊莎多拉看到的背影,证实了确实有人在风眼期间通过悬崖小道离开了别墅——并且那个人之后绕到正门,用钥匙把所有人反锁在里面。
“塞莱斯特女士,”布莱克转向壁炉边的女孩,“你在风眼期间离开过房间吗?”
塞莱斯特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她原本清秀的五官呈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冷硬。她没有否认利安德的指认,而是直接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只口袋里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一只被海水泡得半湿的录音笔。
“我确实出去了。我去二楼配电室附近,想找一个能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我在录风暴的声音。”她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传出一段剧烈的风噪,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说某种话。布莱克侧耳倾听,声纹模糊但语调的抑扬顿挫依稀可辨——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重复念着某个词的音节。然后是三声间隔均匀的撞击声。录音结束。
“我在二楼听到他在三楼说话的声音,录了一段就赶紧回了房间。”塞莱斯特说,“我以为他在风暴里做某种实验。”
维克托忽然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极其突兀。他把扁酒壶放回口袋,坐直了身体:“布莱克先生,我想你应该播放一下这段录音给海伦娜医生听。”
海伦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请放给我听。”
布莱克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海伦娜听完整段之后,站起来,走到录音笔旁边,又按了一遍回放。然后她抬起眼睛,面对所有人。
“奥利弗·雷文在录音中念的那个词,是拉丁语‘Confiteor’——‘我忏悔’。这是他每次进入催眠状态时使用的触发词。我们约定过,任何人听到他说出这个词,都必须立刻叫醒他。”
客厅里又是一片沉默。风暴在外面撞击着百叶窗,发出连续的、有节奏的震动。
“也就是说,”布莱克缓缓总结,“雷文博士在风眼经过、被袭击之前,正处于自我催眠的状态。他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同时在忏悔。”
“他在对谁忏悔?”伊莎多拉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他想让谁原谅他?”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七年前,雷文作为专家证人提供的那份错误数据,导致了一个村庄的毁灭。
维克托重新拿出银酒壶,抿了一口,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说道:“布莱克先生,你应该看看雷文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他最后那段时间在和谁说话的话。”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别墅通往二楼楼梯的门忽然被风撞开,一股强劲的气流裹挟着雨水冲入客厅。应急灯接连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整个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到来的最后一瞬,布莱克看见心理医生海伦娜猛地转头望向楼梯方向,嘴唇无声地张开——像是在对黑暗中的某个人说话。
他的左手在黑暗中按紧了口袋里那张揉皱的纸条。
外面的风暴仍在疯狂地撕扯世界,但别墅内部此刻的安静却比任何风暴都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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