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在距离海平面大约五米的位置戛然而止。
布莱克的手电光柱扫过下方——最后一段台阶被齐根切断了,断口处的金属茬子锈迹斑斑,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刻意拆除了通往洞穴的最后一段通道。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乎垂直的礁石斜面,表面覆盖着湿滑的海藻和藤壶,在光柱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从这里下去。”瓦尔克蹲在断口边缘,用手指指向礁石斜面底部一个半浸在海水中的裂缝。“潮位最低的时候,那个裂缝会露出水面大约四十厘米。现在还剩多少,看运气。”
布莱克目测了一下高度。从铁梯断口到裂缝入口,垂直落差大概四米。不高,但在飓风的余威中,每一道涌浪都会将海面瞬间抬高两三米。如果下去的时机不对,人会被浪头直接拍在礁石上。
利安德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拎着一捆从储物间顺来的尼龙绳。“我把绳子固定在铁梯基座上。你们下去之后,我留在上面观察潮位变化。”
“你会用海事对讲机吗?”瓦尔克问。
利安德从腰后摸出一个老旧的模拟对讲机,机身上贴着罗克威尔的资产标签。“在配电室找到的。电池是满的。”
瓦尔克接过对讲机,调到第十六频道——一个在常规海事通讯中被刻意留空的频段。他把另一只递给布莱克。“你到了阀门面前,我告诉你怎么操作。”
“你不下去?”
瓦尔克沉默了片刻。风从铁梯井道的缝隙中灌入,吹得他冲锋衣的帽兜猎猎作响。“我下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六年前,和雷文一起。我们发现洞穴里除了管道阀门,还有一套备用增压泵——如果阀门关闭的速度不对,增压泵会误判为管道破裂,自动开启反向加压,把海水以三倍速度注入含水层。第二次我一个人去,试图拆掉增压泵的控制单元,发现需要虹膜识别。第三次我在礁石上滑倒,差点被退潮卷进外海。之后就再也没下去过。”
布莱克回头看了利安德一眼。助手没有退缩,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用这个仪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将尼龙绳在铁梯基座的钢梁上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水手结,用力拽了拽确认承重。
“等一个浪头退下去之后最长的间隙。”瓦尔克说。
布莱克将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抓紧尼龙绳,沿着礁石斜面缓慢下降。海藻的触感像浸了水的丝绸,滑得几乎无法握持。他每下降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找到礁石上的天然凹陷,确认踩稳了才敢移动重心。绳子在掌心里一点点滑动,手掌和粗糙的尼龙纤维之间渗出细密的汗。
到了礁石斜面底部,裂缝就在他左边不到两米的位置。但就在他准备横移过去的时候,一道涌浪从外海方向翻滚而来,瞬间将裂缝完全吞没。海水退去后,裂缝重新露出水面,但比刚才小了至少十厘米。潮位正在回升,和瓦尔克预判的分毫不差。
布莱克抓住两次涌浪之间的空档,纵身跃入裂缝。
洞口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手电光柱在里面不再受到风雨的干扰,直直地打向洞穴深处,照亮了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海蚀空间。洞穴的顶部悬垂着石灰岩的钟乳石,底部则被人工平整过,铺了一层混凝土。三根深灰色的金属管道从洞穴顶部穿入,沿着岩壁向下延伸,在洞穴正中央汇聚到一个三米高、两米宽的银色阀门组上。
每根管道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警告标签,标签上的文字被盐雾侵蚀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残破的单词:压力、临界、不可逆。
布莱克走到阀门组前。阀门的操作面板上嵌着一块小型液晶显示屏,屏幕还亮着,上面滚动着一行红色警告代码:增压泵待机模式——检测到管道压力异常——是否启动紧急排压?下方是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输入指令。
对讲机里传来瓦尔克沙哑的声音:“你看到面板了吗?”
“看到了。它在问我要不要启动紧急排压。”
“不要碰那个选项!紧急排压会触发增压泵全功率运行。按面板左侧第三个物理按键,那是手动接管模式。然后输入六位数密码:七四二三零九。”
布莱克找到左侧第三个按键,按下去。屏幕上的提示文字变了:手动接管模式已激活。请输入授权码。他用拇指在触摸屏上逐个数按下了七四二三零九。屏幕闪烁了一瞬,然后弹出一行新文字:授权码验证通过。关闭主阀门?
“它问我要不要关闭主阀门。”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布莱克能听到瓦尔克在另一端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风暴拍打铁梯井道的回音。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在关阀门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增压泵的虹膜识别权限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雷文,另一个是我。如果阀门关闭后增压泵意外启动,你必须用雷文的虹膜数据解锁手动关闭。而雷文的虹膜数据——”
“在别墅里。”布莱克闭上眼睛。雷文的尸体躺在三楼小起居室里,盖着灰色毯子,距海平面四十米,距这个洞穴直线距离至少六十米。
“不,”瓦尔克说,“在他的笔记本里。他录过一段专门的视频,用高清摄像头拍摄了自己双眼的虹膜特写,存储在笔记本的加密分区里。利安德知道密码。”
布莱克将手电转向洞穴入口。海水已经比刚才又抬升了大约五厘米,裂缝的开口只剩下二十厘米左右的空隙。一旦潮位完全恢复,这个洞穴会在几分钟之内灌满海水。他必须在关闭阀门和拿到虹膜数据之间做出顺序上的选择。
“我先关阀门。”他说,“然后你让利安德立刻去取笔记本。”
“关阀门需要三分钟。管道减压的过程会发出巨大的噪音。增压泵一旦被触发,你只有六十秒的反应窗口。”
布莱克没有犹豫。他按下了确认键。
阀门组内部传来一连串低沉的金属轰鸣,像是巨兽从冬眠中被唤醒。三根管道里的水流声从持续的低频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在随着阀门的转动而震动。钟乳石上凝结的水滴被震落,打在混凝土平台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液晶屏幕上的进度条在缓慢增长: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四十二。
然后洞穴入口处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潮水涌入挡住了光——潮位确实在回升,但裂缝还没有被完全封住。挡住光线的是一个移动的物体,一个正从裂缝中艰难挤入洞穴的人形轮廓。
手电光柱转向入口。站在水中的是塞莱斯特。
她的衣服完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睛在手电光下燃烧着一种灼人的光芒。她不是从铁梯上下来的。她找了另一条路——从悬崖外侧攀爬下来的。
“你不能关阀门。”她的声音在管道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口型非常清晰。
布莱克转身面对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塞莱斯特趟着齐腰深的海水走进洞穴,每一步都在和涌浪的推力搏斗。她走到阀门组前,抬头看着那块正在跳动的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五十七。
“因为这三根管道里流的不是海水。是淡水。”她伸出手,按在管道的金属外壁上,“你摸一下温度。”
布莱克将手背贴上去。管道外壁冰冷,但和海水刺骨的冷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低温,没有任何咸涩的触感残留。纯水。
“阿尔比恩村下面没有污染。七年前的水是干净的,七年后的水还是干净的。”塞莱斯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发抖于寒冷,“但瓦尔克刚才在别墅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这三根管道不仅把卡斯特利亚州的水偷运到了瓦伦西亚州。它还反过来从瓦伦西亚州抽走了等量的补偿水源,储存在这个悬崖下面的含水层里,形成了一个地下淡水湖。如果你现在关闭阀门——”
“正在回流的水会堵在管道里,压力会把整个含水层撕裂。”布莱克接过了她的推测。
“不止是含水层。从裂崖半岛到阿尔比恩村旧址的整条海岸线都会塌陷。到时候沉进去的不是一座别墅,而是七个还住着人的村庄。”
对讲机里传来瓦尔克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布莱克先生。别信她。她在替谁工作,你到现在还没想过吗?”
塞莱斯特转过身,朝着布莱克腰间对讲机的方向。她的脸在屏幕蓝光和手电光柱的交汇处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被命运割裂的光影。
“我在替谁工作?”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自己回答了它,“我在替阿尔比恩村。替一个被他们当作管道施工障碍而消灭的村庄。替我的祖母。替每一个被这份水权协议钉死在谎言里的人。”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红色警告代码重新出现:增压泵启动——检测到主阀门关闭速率异常——紧急排压程序将在六十秒后自动执行。下方弹出一个新窗口:虹膜识别界面。倒计时: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布莱克按住对讲机:“瓦尔克,利安德有没有拿到笔记本?”
对讲机里传来的不是瓦尔克的声音。而是伊莎多拉的。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出奇地平静:“利安德不在铁梯那里。他在别墅里。他被格雷厄姆用手铐铐在客厅的暖气管上了。”
背景里传来格雷厄姆低沉的补充:“这小子刚才想从正门出去。我问他去哪,他说要去拿笔记本。然后他打开了暗格里第三盘磁带——不是七年前那盘,是另外一盘藏在暗格底板下面的,我和伊莎多拉刚刚才找到的。放了之后他脸色全变了,一句话不说就想往外冲。”
“那盘磁带上写了什么?”布莱克问。
伊莎多拉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说:“标签上只有一个词——‘虹膜’。”
倒计时走到了四十二。
塞莱斯特忽然动手了。她不是去攻击布莱克,而是扑向阀门操作面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虹膜识别镜头。她张开双臂,湿透的袖子贴在屏幕上,遮住了整个识别区域。她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内看着布莱克,手电光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六十秒后增压泵启动,管道压力会把洞穴里的所有人撕成碎片。你必须让虹膜识别失败。让它以为没有活人在这里。”
布莱克站在原地。倒计时三十七秒。塞莱斯特的眼睛没有闪躲,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漫长痛苦淬炼过的、近乎宗教般的平静。
“你愿意为一个谎言去死吗?”布莱克问。
“我已经为一个谎言活了二十八年。够了。”
对讲机忽然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伊莎多拉的声音,而是利安德的——他不知怎么挣脱了手铐,或者格雷厄姆解开了他。他的声音急促而破碎,像是边跑边说话。
“别信瓦尔克!他的虹膜也能启动增压泵!他不是来关阀门的——他是来确保阀门被打开的!他等这场风暴等了三年!”
布莱克的手按在面板上,指尖悬停在“强制中止主阀门关闭”的选项上方。
倒计时二十九秒。
塞莱斯特仍然挡在虹膜识别镜头前。洞穴入口处,海水已经淹没了裂缝一半的面积,涌浪的推力将碎石和贝壳碎片不断推入洞穴内部。
而在别墅三楼,那盘标签上只写着一个词的磁带,正在伊莎多拉颤抖的手指间缓缓放入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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