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整整三十秒。打印机字体,标准无衬线,字号十点五,是站内那台多功能一体机的默认设置。任何人都可以用它打印这张纸条——任何人,只要他在永夜堡内。
她没有去观测塔。
在刑警培训课上,老教官说过一句话:当凶手主动邀请你去一个地方时,那个地方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舞台。无论是哪一种,去的人都不能按凶手预想的方式登场。
玛塔将纸条装进证物袋,然后走出设备间,在走廊里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去找埃里克——如果照片上的那个人确实是埃里克,那么在过去的两天里,整个调查的方向都掌握在一个可能参与了坦纳堡事件的人手中。她需要先找到另一个答案。
索尔薇格·霍尔特的门没有锁。
生物学家坐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架,腿上放着那本玛塔之前在搜查中见过的植物学图鉴。但此刻图鉴摊开的页面不是植物插图,而是一张被对折后夹在书脊里的泛黄信纸。索尔薇格抬起头看着玛塔,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索尔薇格说,“在芙蕾达把那张纸条扔到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调查迟早会转到我这里。”
玛塔在她对面坐下。房间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暖通系统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你在等我来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来永夜堡。”索尔薇格将信纸从图鉴中抽出来,递给玛塔,“这不是一次科考任务。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是一名生物学家,但我申请参加这次极地越冬任务的真正原因,和伊瓦尔一样。”
玛塔接过信纸。纸张已经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合过。信是用蓝黑墨水写的,笔迹纤细而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已经老到无法稳定地握笔。
“我外婆写的。”索尔薇格说,“三个月前她去世了。在遗嘱里她把这封信留给了我。信上写的是她藏在心里六十年的事——三十年前,她在坦纳堡的清洗行动中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她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当时她正在邻镇接生,不在坦纳堡。她回到镇上的时候,八百多具尸体已经被推土机掩埋在一个巨大的坑里。没有人告诉她凶手是谁,战后调查不了了之,她带着对仇人的一无所知活到了八十岁——直到上个月,她在电视上看到了极地科考队出发的新闻。队伍里有一张面孔,她说,和三十年前在坦纳堡指挥部门口见过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她说的是谁?”玛塔的声音很轻。
“她说不清楚名字。她只记得那个人的轮廓——一个腰背挺得很直的男人,站在施瓦茨上校旁边,在清洗行动的最后一天负责监督推土机掩埋尸体。”索尔薇格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到关节发白,“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那张脸。虽然老了三十年,但她确定是同一个人。她临终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找到他,确认他的身份,然后把他交给法庭。”
玛塔慢慢展开信纸,读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外婆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用下划线重重标记的话:“那个人的站姿像一根铁柱,永远挺得笔直,永远不会弯。他在监督掩埋尸体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的。”
站姿像一根铁柱。永远不会弯。
埃里克·托兰德在餐厅白板前主持会议的时候,银发剪得极短的脑袋下,那根脊背始终绷成一条直线。玛塔曾以为那是可靠的象征——但此刻她意识到,可靠和残忍有时长着同一副骨骼。
“伊瓦尔知道这件事吗?”玛塔问。
“他知道。”索尔薇格说,“他在出发后的第三周就找过我。他认出了我外婆的姓氏——霍尔特家族在坦纳堡地区很有名,当年的清洗名单上有我外公和两个舅舅的名字。伊瓦尔告诉我,他也在追查同一个人,但他需要更多证据。他让我不要公开身份,因为一旦被目标察觉到有人在调查他,我们两个都会有危险。”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死了。”索尔薇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疲倦,“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唯一和我分享调查目标的人被杀了,而主持调查的人就是我们的目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玛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将散落的所有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埃里克·托兰德,前刑事调查局高级督察,诺德兰北极研究所行政官员,永夜堡越冬任务领队。照片上的第六个人。他在坦纳堡指挥部前的合照中站在施瓦茨身边,在过去两天里亲手主导了针对尼尔斯的证据收集工作,而所有指向尼尔斯的证据都顺理成章得近乎完美。
“你外婆在信里提到的那个站姿挺直的人,有没有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全名。她只记得那个人的军衔是少尉,当时在指挥部担任施瓦茨的副官。坦纳堡的当地人称他为‘铁背’,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弯下腰。包括在尸体面前。”
玛塔站起来,将信纸还给索尔薇格。“这封信不要给任何人看。在我回来之前,你待在自己房间里,锁好门——虽然这里的锁连一只企鹅都防不住。”
“你要去哪里?”
“去找答案。”
玛塔先回了医务室。她打开证物柜,取出从伊瓦尔指甲缝里提取的深蓝色纤维、照片残片、以及亨里克恢复的录音备份。然后她坐在台灯下,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重新审视。
纤维是深蓝色尼龙材质,来自军用手表腕带。伊瓦尔在死前挣扎时抓破了凶手的腕部,留下了这条纤维。尼尔斯手腕上有伤,但他缠的是灰色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三十年前的烙痕——没有深蓝色腕带。科纳戴着怀表,但他手腕上是皮革表带,棕色的,表面已经磨损起毛。埃里克的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块深蓝色表盘的老式军用潜水表,玛塔曾在会议上见过那块表——表带正是深蓝色尼龙材质,宽度与纤维完全匹配。
伊瓦尔的照片残片背面写着: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真正的表主另有其人。
如果真正的表主是埃里克——如果施瓦茨的怀表原本属于埃里克,或者埃里克从施瓦茨手中接过了那块表——那么科纳是怎么得到它的?答案只能是:科纳和埃里克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而伊瓦尔死前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被杀了。
但伊瓦尔在录音里说他查到施瓦茨的军号并存在了服务器里。那个军号能解锁一切。
玛塔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很钝,像是一拳打穿了某扇窗户。
她冲出医务室,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到第二连接段。走廊的墙上一扇观察窗被打碎了,玻璃碴散落一地,在备用照明的橙色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窗框上挂着一块从外套上扯下来的深灰色布料——她认得那种颜色。那是尼尔斯昨天换上的那件保暖夹克的颜色。
尼尔斯站在走廊中央,背靠着暖通管道的检修口。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深,但血已经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他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老式手枪,枪口垂向地面,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
“尼尔斯。”玛塔放缓声音,举起了双手,“把枪放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尼尔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让我先把话说完——我在设备间里想了一整夜。三十年前在坦纳堡,施瓦茨的副官有一个外号叫‘铁背’。那个人负责指挥后勤连,负责在清洗行动结束后清理现场,销毁证据。我的连长海因里希·穆勒是那个后勤连的主管,而他直接向‘铁背’汇报。‘铁背’的真名,三十年来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因为他战后换了一个身份,进入了诺德兰警察系统,后来又进了极地研究所。”
“埃里克。”玛塔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尼尔斯闭上了眼睛。他握着枪的手垂得更低了,指节却反而发白。“出发前,在诺德兰港口准备仓库的最后一天,我的工具箱被送错了地方。我找了一个小时才找到它。当时箱子底层就已经多了这把枪。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伊瓦尔死了,直到芙蕾达提到了坦纳堡,我才明白:有人计划好了让所有证据指向我。那个人知道我的服役记录,知道我和穆勒的关系,知道一旦旧枪和血迹同时出现,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是凶手。而做这一切的人,就是那个把工具箱‘送错’的人——埃里克·托兰德。”
“工具箱是他负责统一装运的。”玛塔想起了出发那天的细节,“所有队员的设备都由他一个人签字封箱。”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尼尔斯睁开眼,眼眶里的红血丝密得像一张网,“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记录,有伤疤,有一段没人愿意相信的往事。你告诉过我——你说过,当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的时候,就要小心了。但你知道比这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那个把所有证据都安排好了的人,此刻正在主导这场调查。”
玛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手。“所以你没有杀伊瓦尔。”
“我当然没有。”尼尔斯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在三十年前就拒绝过一次杀人的命令。我被烙上了逃兵的标记,一辈子都活在这个烙印里。你觉得我会在三十年后,用同一双手去杀另一个人?”
走廊里的暖通管道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像是整座永夜堡都在发出某种沉重的叹息。就在这声震动响起的瞬间,餐厅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那是亨里克临时设置的入侵传感器,连接在观测塔的入口封条上。
有人又一次进入了观测塔。
玛塔和尼尔斯同时转过身。观测塔的外舱门大敞着,封条已经被彻底撕断,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电梯指示灯显示轿厢正在上升,已经越过了第三层,正在往塔顶攀升。
“科纳。”尼尔斯说,“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从三号舱那边跑过去了,手里拿着一台小型设备,像是气象数据采集器。”
“他去观测塔顶了。”
“观测塔顶只有一条通道。上去就不能从另一条路下来。”尼尔斯将手枪塞进腰间,用外套遮住,“你从楼梯上去,我守在电梯口。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做什么——这次得让他给一个答案。”
玛塔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时,一股极寒的空气迎面扑来。观测塔的外壁在暴风雪之后结了厚厚一层霜,连楼梯扶手都变成了冰冷的白色。她沿着狭窄的旋转楼梯快步往上爬,靴子在金属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每一步都震落几片霜花。
到达第四层时,她听到了上方传来科纳的声音。不是对她说,而是对着手里的通信设备在说话——设备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在封闭的塔楼里却异常清晰。
“他发现了。我知道他发现了。他昨晚查了档案。”
一段停顿。然后科纳又说:“我不是施瓦茨。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但没人会相信。伊瓦尔死了,他手里那张照片上的怀表是我戴的。我解释不了。我摘不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又一个停顿。设备里传来一个声音,被距离和环境噪音模糊了,但玛塔可以辨认出是一个男性的声音,音调很低,语速极慢,像每一个词都在喉咙里被仔细加工过才说出来。
“那就让他去怀疑。证据链的末端不是怀表——是那把枪。只要枪在尼尔斯手里,他就永远是唯一的嫌疑人。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玛塔的脊椎一阵发冷。那个声音的节奏她认识——太认识了。过去两天里,这个声音以领队的身份给了她无数建议,以调查组的名义审问了每一个嫌疑人,以同事的立场获得了她的信任。
埃里克。
她再往上一层。旋转楼梯通向观测塔顶层的钢格栅平台上,科纳站在塔顶的窗口前,背对着楼梯口,手里的设备屏幕照亮了他额头上的汗珠。而在观测塔的电梯口,电梯门正好在这一刻打开——尼尔斯走了出来,手枪藏在身后。
科纳猛地转过身,看到了玛塔和尼尔斯。他的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疯狂的释然。他关掉了通信设备,在黑暗中站直了身体。
“来问吧。”他说,“我知道你们会来。但我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怀表不是我偷的。怀表是埃里克给我的。”
“埃里克是施瓦茨?”尼尔斯的声音在塔内回荡。
“不。”科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埃里克不是施瓦茨。施瓦茨三十年前就死在坦纳堡了——死在清洗行动最后一天的一场交火中。杀死他的人,就是他的副官。他的副官拿走了他的怀表和身份,从此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副官是谁?”玛塔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科纳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一个名字。
“埃里克·托兰德。当年坦纳堡指挥部的‘铁背’少尉。在施瓦茨死后,他拿走了施瓦茨的军号和怀表,把他的尸体埋在了万人坑里。三十年来,他以另一个人——一个正义的警察、一个可靠的领队、一个追捕战犯的英雄——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他之所以要杀死伊瓦尔,是因为伊瓦尔查到的不是施瓦茨的身份——伊瓦尔查到的,是施瓦茨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塔顶的风在窗外发出低沉的呜咽。玛塔在这呜咽声中听出了科纳说出的下句话。
“而埃里克需要让所有人继续相信施瓦茨还活着。因为只要施瓦茨‘活着’,就没人会去追查真正从坦纳堡带走了所有秘密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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