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反复读了那张纸条三遍。芙蕾达的字迹她认识——地质学家的手写体像她的性格一样,笔画尖锐,转折凌厉,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纸条上的内容却让这种果断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你正在调查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伊瓦尔在调查的是谁?如果他在调查尼尔斯,那么这句话意味着尼尔斯并不是大家以为的坦纳堡战犯——但尼尔斯确实在坦纳堡服过役,他的档案上有红色标记,他的工具箱里藏着一把317步兵旅的配枪。如果这些都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份,那么什么才算?
但如果伊瓦尔调查的不是尼尔斯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裂缝,在玛塔的思维冰面上迅速蔓延。伊瓦尔死前对她说“照片上的人有一个现在在永夜堡”,但他从未明确说过那个人是尼尔斯。他只说那块怀表是关键——而科纳戴着那块怀表。
“玛塔。”埃里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纸条上的内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芙蕾达在伊瓦尔死前三天见过他。”玛塔将纸条折好,放进证物袋,“意味着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也意味着她没有告诉我们。”
“不仅如此。”埃里克走到餐厅门口,确认外面无人后,转回身来压低声音,“如果芙蕾达和伊瓦尔在观测塔见过面,那么伊瓦尔死亡当晚重返观测塔,很可能是因为他相信那里是安全的会面地点。凶手知道他会去——因为凶手也看过这张纸条。”
“或者凶手就是写纸条的人。”玛塔说。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芙蕾达在会议上公开把自己的钥匙扔到桌上,那种姿态要么是无辜者的坦荡,要么是——”他停顿了一下,“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表演。”
玛塔想起了芙蕾达在会议上的表现:她指出尼尔斯血迹时的精确冷静,她扔钥匙时的果断干脆,她看到那把枪时的冷笑。地质学家的每一个反应都合乎逻辑,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合乎逻辑,让玛塔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一个人被谋杀的极夜封闭站里,正常人应该有恐惧、有慌乱、有不知所措的瞬间。芙蕾达没有。她像一块被精密切割的花岗岩,每一个切面都经过计算。
“我需要和芙蕾达谈谈。”玛塔说。
“现在?”
“现在。”
芙蕾达的房间在三号舱尽头,紧挨着已经被封闭的伊瓦尔房间。玛塔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简短而冷硬的“进来”。
房间的陈设与芙蕾达的性格完全一致:所有物品按功能分类摆放,冰芯样本盒摞成精确的立方体,地质图按比例尺大小依次排列在书架上,连桌上的铅笔都按照长度从短到长插在笔筒里。芙蕾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冰层分析报告,但她握着笔的手静止在空中,显然在玛塔敲门之前,她并没有真正在写东西。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芙蕾达头也不抬,“你搜到那张剪报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觉得我在隐瞒什么。”
玛塔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不是觉得。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她将证物袋里的纸条放在桌面上,“这是你写给伊瓦尔的。日期是他死前三天。内容是关于‘怀表持有者’。你没有在两次全体会议上提到这件事。”
芙蕾达终于抬起头。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因为极夜的干燥气候而开裂,这些细节在平时被她那种锋利的气质完全掩盖了。
“我确实没有提。”她说,“因为我一旦提了,真正的凶手就会知道我已经接近了真相。”
“什么真相?”
芙蕾达站起来,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然后转回身,声音压得极低。“伊瓦尔来找我的时候,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六个人,站在坦纳堡指挥部前。他说其中一个人的相貌与站里某个人高度相似。他给我看了照片——我看得很清楚,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不是尼尔斯。”
玛塔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是谁?”
“我说不好。”芙蕾达的眉头紧锁,“那张照片太旧了,人脸的细节已经模糊。但那个人的体型——肩膀的宽度,站姿,头部前倾的角度——与科纳如出一辙。我当时告诉伊瓦尔,仅凭一张模糊的照片不能妄下结论。但我答应帮他做一件事:调取科纳的档案,看他有没有任何可能与坦纳堡产生关联。”
“结果呢?”
“档案是干净的。”芙蕾达重新坐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卢卡斯·科纳,二十六岁,诺德兰气象学院优秀毕业生,连续三年获得极地研究奖学金。出生地在诺德兰西部沿海小镇莱恩维克,父母是中学教师,无任何军事背景。这份档案完美得像一张白纸——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我觉得不对劲。”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科纳的人事档案副本。“你看他的学术经历。二十二岁本科毕业,二十五岁博士毕业,同年入选国家极地科考队——每一步都踩在最精确的时间点上,每一个推荐人都恰好是他所在领域最权威的专家。这种履历不像是真实的成长轨迹,更像是被人精心编排过的。”
玛塔看着档案上的照片。年轻的气象学家对着镜头微笑,嘴角先于眼睛上扬,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自然——像一个演员在镜子前反复练习过的表情。
“你把这些告诉了伊瓦尔?”
“我告诉他科纳的档案可能有问题,但缺乏证据。伊瓦尔说他需要进一步调查,如果找到确凿证据就来告诉我。”芙蕾达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但他在找到证据之前就死了。而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潜入我的房间,偷走了那张照片的副本。我甚至没有发现门被撬过——你说得对,永夜堡的锁就是个笑话。”
玛塔沉默了很久。暖通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墙板嘎吱作响。她脑中拼凑的图景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形——原本那个简单的叙事框架正在崩塌:尼尔斯是老兵,有过坦纳堡服役记录,外套上有血迹,工具箱里有旧枪,深夜出现在案发现场。一切都指向他,一切都顺理成章。但伊瓦尔在查的从来不是尼尔斯。
“伊瓦尔为什么要查科纳?”玛塔问,“他一开始是怎么注意到科纳的?”
“怀表。”芙蕾达说,“伊瓦尔告诉我,三周前的一次晚饭后,科纳在餐厅里拿出怀表看时间,伊瓦尔无意间看到了表盘上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双爪抓着权杖。伊瓦尔当时脸色就变了。因为那个纹章,是坦纳堡执行部队指挥官专属的徽记。普通军官和士兵没有资格使用那个图案。”
“他确定吗?”
“他确定。”芙蕾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伊瓦尔自己就是坦纳堡的幸存者。他的整个家族——父母、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清洗行动中遇难。当时伊瓦尔只有七岁,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逃过一劫。三十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因为他说那种记忆像一种慢性毒药,说出来就会感染身边的人。”
玛塔感到一阵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伊瓦尔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创伤的痕迹。他是副领队中最可靠的人,永远镇定,永远理性,永远能在紧张时刻说出一句缓解气氛的话。而支撑这种表象的,是一个七岁男孩在地窖里瑟瑟发抖时埋下的复仇执念。
“他这趟科考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追查施瓦茨。”芙蕾达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花了三十年收集资料,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目标。永夜堡的人员名单公布后,他发现其中有一个人的年龄、背景和履历存在疑点。那个人就是科纳。然后他亲眼看到了那块怀表。”
“科纳的怀表是施瓦茨的遗物。”玛塔轻声说,“伊瓦尔留下的那行字——‘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真正的意思是,科纳不是施瓦茨。但有人曾经是。”
“真正的表主另有其人。”芙蕾达重复了纸条上那行字,“如果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那么他偷的是谁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伊瓦尔说他正在查——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查到了什么。”
玛塔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冰架上空仍然漆黑一片,观测塔顶的红色警示灯在三秒一次的频率中固执地闪烁。她的倒影映在冰冷的玻璃上,模糊而苍白,像一个被困在水下的幽灵。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玛塔转向芙蕾达,“那么伊瓦尔死前已经知道了怀表的真正主人是谁。而那个人发现伊瓦尔知道了——所以伊瓦尔必须死。那个人在凌晨两点将伊瓦尔引到观测塔,用钝器杀死了他。然后那个人回到站内,看着我们所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尼尔斯,因为他早就布好了所有指向尼尔斯的线索。”
“血迹、纤维、枪。”芙蕾达说,“每一件都指向尼尔斯,每一件都恰好被发现。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玛塔当然觉得。但她同时也意识到另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如果说芙蕾达提供的所有信息都是真的,那么芙蕾达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她也知道科纳的档案有疑点,她也参与了伊瓦尔的秘密调查——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的,如果凶手看过那张纸条,就应该知道芙蕾达也是知情者。
“你最近有没有经历过什么异常的事?”玛塔问。
芙蕾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卷起左手的袖口。她的前臂内侧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皮肤表面呈现出暗红色的擦痕,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三天前。我在二号连接段的管道区采集冰芯数据时,一块松动的金属壁板从头顶掉下来。我当时以为是管道老化导致的意外。但现在回想——那块壁板的固定螺丝被人拧松了。”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证据。”芙蕾达放下袖口,眼神冷硬如铁,“在极地,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给自己判死刑。我只能更小心,同时等你说完这些之后决定是否相信我。”
玛塔看着芙蕾达手臂上的伤痕,想起了尼尔斯手腕上那条被反复包扎的旧伤。“你说尼尔斯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芙蕾达摇头,“据说是修发电机时蹭的。但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他现在被关在设备间里,大概正在数通风管上的铆钉。”
设备间在三号舱的最末端,紧挨着暖通系统的压缩机房。埃里克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禁止进入标志,但玛塔是调查组成员,她有权力进入任何与调查相关的区域。
尼尔斯坐在地上,背靠着工具箱,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反复磨着一把已经不需要再磨的螺丝刀。看到玛塔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一个溺水已久的人终于停止了挣扎。
“你是来宣布我是凶手,还是来问新问题?”他的声音沙哑而干燥。
“我是来问一个老问题。”玛塔在设备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你的手腕,到底是怎么伤的?”
尼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扯开左手腕上的绷带。纱布层层落下后,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深长的切口,从腕骨延伸到前臂中部,伤口边缘整齐,缝合粗糙,用的是急救包里的黑色丝线。但伤口周围还有一圈更深的旧疤痕——那不是新伤,是至少三十年以上的旧痕,像是被某种灼热的金属物烙刻过。
“这不是在发电机上蹭的。”玛塔蹲下来,仔细查看那道旧疤痕。疤痕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环形,边缘参差不齐,烙痕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层凸起的灰白色死肉。她见过这种疤痕——在法医学教材上,在战争罪调查档案的照片里。这是用军用刺刀的护手烧红后烙上去的惩罚性印记。
“坦纳堡。”尼尔斯轻声说出这个词,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念出口之后就无法再收回,“三十年前,我在第七装甲旅服役,驻地在坦纳堡外围。清洗行动开始后的第三天,我拒绝执行上级的射击命令,私自放走了十二个被集中关押的平民。上级发现后,用烧红的刺刀护手在我手腕上烙了这个——逃兵的标记。”
他卷下绷带,重新遮住那道伤疤。“战后军事法庭调查清洗行动时,我的档案被标记为‘嫌疑’,因为我毕竟在坦纳堡驻军中待过。后来调查不了了之,我被无罪释放,但‘坦纳堡’三个字从此像烙印一样跟着我。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人发现我的服役记录,我就自动变成一个潜在的杀人犯。芙蕾达在会议上提到我的过去时,我没有辩解——因为我已经辩解了三十年,没有人真正听。”
玛塔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话:“工具箱里的那把枪,真不是你的?”
“不是。”尼尔斯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把枪属于317步兵旅的海因里希·穆勒,亨里克查到的信息是正确的。但我不是穆勒。穆勒是我的连长——也是那个下令用刺刀烙我的人。战后他消失了,和施瓦茨上校一样,从此再无踪迹。”
“那这把枪为什么在你的工具箱里?”
尼尔斯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某种被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翻涌上来。“因为有人想让我看起来像穆勒。”他说,“有人在出发前就把这把枪塞进了我的箱子。这个人知道我的服役记录,知道我和穆勒的关系,知道一旦枪被发现,所有人都会认为我就是那个以穆勒身份隐藏至今的逃犯。而这个人之所以能做到这一切——”
他停顿了。
玛塔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因为这个人在站里。”
设备间的暖通管道忽然发出一声尖啸,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就在啸声消失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亨里克声嘶力竭的呼喊——
“芙蕾达!芙蕾达的房间出事了!”
玛塔冲出设备间,和尼尔斯一起跑向三号舱。芙蕾达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纸张和电路同时过载后留下的味道。芙蕾达本人站在房间中央,脸色苍白得像冰架上的雪,双手捂着嘴,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面前的书桌上,那个整齐排列的冰芯样本盒被全部掀翻在地。而原本放着地质图的桌面上,此刻铺着一张被烧毁了一半的旧照片——照片边缘还在冒着极细的青烟,空气里飘着氧化纤维的刺鼻气味。
照片烧得只剩左下角一小块没有焦黑的部分,那一角残存的画面上,是一只戴着深蓝色腕带的手,腕带上镶嵌的金属表扣在闪光灯下反射出一丁点冷光。手腕以上全部被烧毁,面容化为灰烬。
而在腕带下方,三枚模糊的字母刻在表扣背面——S.W.Z.。
玛塔只花了半秒就反应过来了这个缩写。
S.W.Z.——施瓦茨。失踪三十年的坦纳堡指挥官,没有照片存世的战犯,此刻正在这间被极夜包围的科考站里,以另一个名字自由地行走着。而烧毁这张照片的人,差一步就将唯一的影像证据彻底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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