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在医务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台灯的光线开始让她的眼睛产生刺痛感。照片残片被她放在无菌托盘上,旁边是那根从伊瓦尔指甲缝里取出的深蓝色纤维。两件证据并排躺着,像两条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纤维指向尼尔斯的手腕,那行铅笔字却指向科纳的怀表。
凌晨四点零九分,观测塔的电梯开始下降。玛塔听到绞盘转动的低频嗡鸣从墙壁里渗过来,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墙后喘息。她站起来,走到医务室门口,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电梯停了。脚步声从观测塔方向传来,走的不是通往三号舱的路线,而是绕到了第二连接段。脚步声很轻,显然刻意控制过步幅和落点,但永夜堡的金属地板会放大一切震动,那种频率通过骨骼传导时,会让人产生一种被触碰的不适感。
她没有开门。她等着脚步声消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来到埃里克的房间门口。
埃里克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他穿着整齐的防寒内层衣,桌上摊着站内物资分配表,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我收到了你的纸条。”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但没有去观测塔查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凶手就知道纸条的存在了。”埃里克看向玛塔,银色的眉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老练的沉稳,那种沉稳来自于对人性长期的失望。“站里现在七个人,你我加上芙蕾达是调查组,剩下四个——尼尔斯、科纳、索尔薇格、亨里克——每一个都有可能。而封条被破坏这件事,凶手自己会紧张。让他紧张,比让他被抓住更有用。紧张的人会犯错。”
玛塔在埃里克对面坐下。“你当过警察。”
这不是一个提问。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放到桌上。证件封面印着诺德兰王国警察总署的徽章,翻开后,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证件照,旁边印着“埃里克·托兰德,高级督察,刑事调查局”。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埃里克说,“我办了十九年凶杀案,退休之后转到极地研究所做行政管理。这次科考任务的领队原定人选在出发前两个月突发心梗,所里临时调我顶上。”他将证件收回抽屉,动作缓慢而疲倦。“我见过太多凶手,玛塔。也见过太多被当成凶手的人。所以我不会仅凭血迹和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就去认定尼尔斯——但我也绝不会仅凭直觉就排除他。”
“那科纳呢?”玛塔问。
埃里克抬起头。“为什么问科纳?”
玛塔将照片残片和那行铅笔字的事告诉了他。她没有隐瞒,因为她需要盟友,而在永夜堡这个正在坍塌的微观社会里,埃里克是唯一一个有过刑侦经验的人。埃里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伊瓦尔在调查怀表的主人。”他最终说,“如果他查到的结果是科纳戴着那块表,那么他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直接质问科纳。但他没有。他选择私下告诉你,说明他不确定——或者他确定的不是科纳,而是另有其人。”
“但科纳确实戴着那块表。我见过。”
“你见过一块怀表。”埃里克纠正她,“但不一定是照片上的那一块。怀表这种老物件看起来都差不多,尤其在没有细看的情况下。”
玛塔意识到埃里克说的有道理。她见过科纳在餐厅里拿出怀表看时间,但她从未近距离观察过那块表的纹章细节。照片残片上的鹰与权杖图案已经被指甲划得面目全非,无法与任何实物进行精确比对。
“我需要亲眼看看科纳的怀表。”玛塔说。
“你会看到的。”埃里克站起来,从衣钩上取下外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去观测塔——因为天快亮了。”
观测塔的封条确实被破坏了。但埃里克检查得很仔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放大镜,蹲在舱门合页的位置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破坏封条的人戴着手套。”他说,“合页上没有任何指纹残留,连纺织纤维都没有。这个人是有备而来的。”
两人沿着楼梯走上观测塔顶层。玛塔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伊瓦尔死前三天,当时他正趴在气象数据终端前核对冰层位移的卫星图像。此刻,观测塔顶层的窗户上结满了霜花,桌面上的仪器整齐排列,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
但埃里克发现了不对。他走到窗户前,用手指着玻璃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一个完整的掌印,冻在窗玻璃外侧。掌印很大,五指分开,留在距离地面约一米七的位置。
“伊瓦尔的身高是一米八二。”埃里克说,“这个掌印比他矮了十几厘米。是凶手留下的。”
“凶手在伊瓦尔坠落后,站在这里往下看过。”玛塔说着,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个画面在她脑中成型:凶手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伊瓦尔的尸体躺在下方的雪地上。不是检查是否还有呼吸,而是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
埃里克拿出相机拍下掌印,然后打开观测塔的日志终端。终端记录显示,在伊瓦尔死亡当晚,观测塔的内门曾在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开启过一次,开启时使用的是一号通用钥匙——而一号通用钥匙的持有者是芙蕾达·萨默。
“芙蕾达?”玛塔愣住了。
埃里克盯着屏幕,表情没有变化。“钥匙可以被复制,可以被偷走,使用记录可以被伪造。不要急着下结论。”
但玛塔看得出,埃里克的眉头比刚才皱得更深了。
上午七点整,调查组在餐厅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会议。埃里克宣布了三件事:第一,观测塔的封条被破坏,有人进入过现场;第二,伊瓦尔的房间中缺失了一页手稿,页码六十八;第三,全站人员的个人物品将在今天全面检查。
芙蕾达的反应出乎玛塔的意料。地质学家站起来,将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观测塔的钥匙在这里。”她说,“昨晚整夜都在我房间里,和我在一起。如果有人用了我的钥匙,那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拿走的。”
“你的房间门没有锁?”亨里克问。
“锁了。但永夜堡的所有房间门用的都是通用插销锁,用一张硬塑料卡片就能撬开。”芙蕾达的语气像在陈述地质构造数据,“埃里克,你是刑事调查局的老人,你应该知道这种锁的安全系数是零。”
这句话在餐厅里引起了一阵微妙的骚动。埃里克过去的警察身份在此之前只有玛塔知道,现在芙蕾达当众说了出来。埃里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芙蕾达的钥匙收进证物袋。
尼尔斯坐在角落,从会议开始就没有说话。他的外套已经被玛塔收走作为证物,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保暖夹克,左手的绷带被袖口遮住了大半。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是整夜没有合眼。
“尼尔斯,”埃里克转向他,“你愿意主动接受物品检查吗?”
“我昨天就说过了。”尼尔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查。从头到尾查清楚。”
于是调查在餐厅里现场进行。每个人的行李被取出来,摆在长桌上,由埃里克和玛塔逐一检查。索尔薇格的行李最少——几套换洗衣物、生物样本采集工具、一本翻旧了的植物学图鉴和一本皮面笔记本。笔记本的内容全部是极地地衣的生长记录,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体写得密密麻麻,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亨里克的行李堆满了电子设备——备用硬盘、数据线、通信模块、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卫星信号解码器。埃里克仔细检查了每一台设备的存储内容,亨里克全程配合,甚至主动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我写的小说。”他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有些尴尬,“在站里无聊的时候写的。水平很差。”
芙蕾达的行李里有一套完整的岩石检测仪器、大量地质图、冰芯样本盒和一本关于诺德兰东部地质构造的学术专著。玛塔翻开那本书时,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坦纳堡屠杀:失踪的指挥官施瓦茨仍在追缉中”。剪报已经泛黄,折痕处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这是你的?”玛塔问。
芙蕾达面不改色。“我研究诺德兰东部地质结构时,对当地的历史产生了兴趣。坦纳堡是东部重要的地理节点,了解它的历史有助于我理解当地人对科考活动的态度。那是我出发前从图书馆复印的。”
解释合情合理。但玛塔注意到,芙蕾达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索尔薇格的方向——只有不到一秒,却足以让玛塔捕捉到那个视线的轨迹。
轮到尼尔斯时,他从设备间把自己的工具箱搬了上来。扳手、螺丝刀、电钻、备用的各种零件和机油罐,每一个都沾着陈年的油污。埃里克一件一件检查,玛塔在旁边记录,直到埃里克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用帆布包裹的金属物件。
打开帆布之后,里面是一把老式手枪。枪身锈迹斑斑,握把上的防滑纹路几乎被磨平,但它依然完整,弹匣仓里还卡着一枚已经变绿的子弹。
整个餐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什么?”埃里克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尼尔斯看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困惑。“不是我的。”他说,然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不是我的枪。”
“从你的工具箱里搜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里面。”尼尔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我已经好几天没打开过工具箱底层了。上次用那个位置还是出发前在诺德兰港口的准备仓库里。”
芙蕾达冷笑了一声。亨里克低下头,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科纳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把枪。索尔薇格则用一种难以解读的眼神看着尼尔斯——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悲哀。
“埃里克。”玛塔忽然开口,“让我看看那把枪。”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接过手枪,在灯光下仔细检查。枪身上的锈蚀痕迹是经年累月形成的,不是在极地干燥环境下短期内生出的新锈。握把防滑纹的底部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物质,她用放大镜观察后,确认那是氧化铁和某种有机物的混合物——可能是三十年前的旧血迹,在枪身上被干燥保存至今。
“这把枪已经在工具箱里放了很长时间。”玛塔说,“不是最近几天放进去的。而且——”她翻过枪身,在扳机护圈内侧发现了一行细小的刻字,上面写着“H.M. 317步兵旅”。
“海因里希·穆勒。”亨里克忽然出声,“这个名字我见过。”
所有人转向他。亨里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数据库——那是他昨晚连夜构建的全站人员档案索引。“尼尔斯服役的第七装甲旅,在三十年前曾经与317步兵旅联合驻防过坦纳堡外围。两个部队的防区是相邻的。H.M.——海因里希·穆勒是317步兵旅的后勤军官,负责武器调配。这把枪是他的配枪。”
“你怎么知道这些?”芙蕾达的声音尖了起来。
“因为我昨晚把站里所有人的档案重新查了一遍。”亨里克的声音疲惫但坚定,“伊瓦尔死前也在查这些东西。如果他是因此而死的,那么知道得越多,我就越能保护自己。”
餐厅再次陷入沉默。玛塔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枪,看着尼尔斯苍白的脸,看着芙蕾达眼中逐渐凝固的敌意,看着索尔薇格那双埋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
证据越来越多了。血迹、纤维、工具箱里的枪、坦纳堡的服役记录——所有箭头都指向尼尔斯。这个沉默的、笨拙的、被所有人怀疑的机械师,正在被证据的洪流淹没。
但玛塔想起了伊瓦尔留下的那行字: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真正的表主另有其人。
如果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那么真正戴过那块表的人是谁?而这个人,是否就是伊瓦尔在照片上认出的人?是否就是三十年前站在坦纳堡指挥部前的那名军官?是否就是海因里希·穆勒——或者,他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玛塔的目光落在芙蕾达面前那份旧剪报上。
施瓦茨上校。
可是施瓦茨长什么样,档案里没有清晰的照片。三十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消失的指挥官变成了谁。他可以变成任何人——甚至变成一个笨拙的、被所有人当成替罪羊的机械师,或者一个年轻有为的、笑容得体的气象学家。
“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埃里克宣布,“尼尔斯,你暂时留在设备间,未经我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其他人各回房间。玛塔,你留下。”
当餐厅只剩下两人时,埃里克走到玛塔面前,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我刚才搜查芙蕾达的冰芯样本盒时,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看了之后,自己决定怎么做。”
玛塔打开纸条。那是芙蕾达的字迹,写给伊瓦尔。日期是伊瓦尔死亡前三天。
“伊瓦尔,关于你提到的怀表持有者,我已确认其身份。今晚十一点,观测塔顶层见面,不要告诉任何人。此事关乎三十年前坦纳堡清洗行动的核心真相——你正在调查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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