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具尸体

照片残片在玛塔的证物袋里只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送到了亨里克的服务器房。通信技术员将残片放在扫描仪下,用最高分辨率进行数字化处理,然后开始在屏幕上放大、增强、逐像素地分析那三个烧焦边缘的字母。

S.W.Z.

“这不是印刷体。”亨里克将放大后的图像投射到主屏幕上,用手指圈出字母的轮廓,“这是手工刻上去的,你看笔画的深浅变化——这个人在刻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抖。字母Z的最后一笔刻得太深,划穿了镀层。”

玛塔俯身盯着屏幕。被亨里克放大之后,她确实看到了更多细节:字母边缘有不规则的毛刺,刻痕底部露出了黄铜材质本身的颜色,而刻痕两侧的铬镀层已经磨损发白。这块表扣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以至于表扣背面的金属都变得温润而光滑。

“这块怀表很旧了。”玛塔说,“至少被同一个人佩戴了二三十年。”

“三十年。”芙蕾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冷硬的光。“施瓦茨失踪三十年,这块表也被佩戴了三十年。伊瓦尔看到怀表上的纹章时就已经确定了——鹰与权杖,那是施瓦茨的私人徽记,不归属于任何正规部队,是他自己设计的。当年所有见过这个纹章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坦纳堡的地窖里藏了三十年后,来到了永夜堡。”

“伊瓦尔是后者。”玛塔说。

“而施瓦茨是前者。”芙蕾达走进房间,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操作台上,“我刚才联系了诺德兰国家档案馆——好吧,不能算联系。在补给线断裂之前,亨里克帮我设置了一个自动检索程序,可以离线查询站内数据库里缓存的公共档案。这是检索结果。”

文件第一页是一份三十年前的军事法庭起诉书副本,起诉对象为坦纳堡执行部队指挥官,全名“斯特凡·威廉·佐尔纳”,军衔上校,在清洗行动期间直接下令处决了超过八百名平民。起诉书附件里有一份当时唯一幸存证人的口述记录。证人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名字栏里写着:伊瓦尔·索德斯特罗姆。

玛塔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发凉。她想起伊瓦尔死后平静的面容,想起他死前攥在手心里的照片残片,想起他在地窖里蜷缩了三天三夜、听着地面上传来枪声和惨叫的童年。而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在极夜中的永夜堡找到了那个人——然后被那个人先一步找到了自己。

“所以施瓦茨的全名是斯特凡·佐尔纳。”亨里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全站人员的档案索引,“那么S.W.Z.的W代表什么?”

“威廉。”芙蕾达说,“斯特凡·威廉·佐尔纳。中间名威廉。他的签名缩写在所有军方文件上都是S.W.Z.,与这块表扣上的刻字完全吻合。”

亨里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S、W、Z三个字母,在全站人员的档案中检索所有可能的匹配——没有任何人的姓名缩写与这三个字母重合。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将档案中所有出现过这三个字母的地方全部标出,结果依然是零。

“他改名了。”玛塔盯着空白的搜索结果,“不仅改了名字,还彻底抹掉了原来身份的所有痕迹。三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新的名字、新的履历、新的面孔甚至新的声音——只有那块怀表他还留着。”

“因为那是权力。”芙蕾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憎恶,“那种人哪怕改了身份,也不会扔掉象征他昔日权力的东西。那块怀表是他在清洗行动期间佩戴的,是他在指挥部里下令处决平民时拿在手里的物件。他不肯扔掉它,就像杀人犯不肯扔掉自己的第一把刀。”

亨里克调出科纳的档案,将证件照放到最大。年轻的气象学家对着镜头微笑,那张脸上没有刀疤,没有整形手术的痕迹,骨骼结构匀称而自然。如果他真的是施瓦茨,那么他在战后一定接受过极其精湛的面部重建手术——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施瓦茨。

“科纳的年龄对不上。”玛塔忽然说,“施瓦茨在坦纳堡的时候至少三十岁,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他现在至少六十岁了。科纳才二十六岁——档案上写的二十六岁,但他的脸看起来确实是二十多岁。如果他是施瓦茨,他需要逆生长三十年。”

芙蕾达愣了一下。她的仇恨显然在某个环节上盖过了理性。“但怀表在他手里。”

“对,怀表在科纳手里。”玛塔在服务器房里缓慢踱步,脑中的拼图正在重新排列,“伊瓦尔死前留下的那行字是怎么写的?‘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真正的表主另有其人。’伊瓦尔发现了科纳不是施瓦茨——但他发现得太晚了,或者说他发现了之后又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情?”亨里克问。

“施瓦茨还活着。”玛塔停下脚步,转向两人,“而且就在这个站里。科纳偷了他的怀表,或者用某种方式得到了它。伊瓦尔最初以为科纳是施瓦茨,但调查之后发现自己错了——但施瓦茨不知道伊瓦尔发现了真相。施瓦茨以为伊瓦尔还在调查科纳,以为自己的身份还安全。直到伊瓦尔死前把纸条递到了我手里。”

她想起了伊瓦尔死前在医务室里对她说的话——“后天同一时间你再过来,我会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伊瓦尔已经约好了和她的第二次见面。他计划在那个时候告诉她怀表的真正主人是谁。但他在约定时间到来之前就被杀了。

“如果施瓦茨不是科纳,那科纳为什么要戴着那块怀表?”芙蕾达的声音恢复了地质学家特有的精确,“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块表的来历。”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玛塔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搞清楚另一件事——照片是谁烧的?”

三人同时沉默了。照片是在芙蕾达的房间里被烧毁的,而且用的是物理火源——在永夜堡这个高度防火的密封环境里,任何明火都会被烟雾探测器立即捕捉。但亨里克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检查了消防日志,显示芙蕾达房间的烟雾探测器在事发时没有任何响应。

“探测器被提前动了手脚。”亨里克调出消防系统界面,指着屏幕上的一行红色警示,“三号舱走廊区的探测器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到三点四十七分之间处于离线状态,系统记录显示是‘例行维护’。但昨天下午我没有进行过任何消防系统的维护操作,尼尔斯在修暖通管道,你——”他看向玛塔,“你在医务室做尸检,芙蕾达和埃里克在整理伊瓦尔的遗物。只有两个人没有被记录在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轨迹上。”

“科纳和索尔薇格。”玛塔低声说。

芙蕾达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我去找科纳。”

“等一下。”玛塔拦住她,“你现在去找他,他就会知道我们在调查他。如果他确实戴着那块怀表,而怀表又确实是施瓦茨的遗物,那么他至少知道施瓦茨的真实身份。我们需要的是让他自己露出破绽,而不是打草惊蛇。”

“那你的计划是?”

玛塔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亨里克的服务器机柜旁,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硬盘阵列,每块硬盘上都有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这些指示灯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亨里克,你昨晚恢复的那段伊瓦尔录音里,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索尔薇格的内容?”

亨里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个音频文件的波形图。“那段录音主要是伊瓦尔在自言自语关于怀表纹章的细节。他提到了科纳,提到了那块怀表上的刻字——原来他在看到纹章之后回去查了档案,发现只有高级军官才有资格定制私人徽记,整个坦纳堡驻军里只有三个人拥有这种定制徽记。两个在前线阵亡了,第三个是施瓦茨。”

“他在录音里说到了第三个名字吗?”

亨里克将录音拖到末尾,放大波形。音箱里传出一阵杂音,然后是伊瓦尔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黑暗中对着录音笔低声说话:“第三个定制徽记的拥有者是施瓦茨上校,本名斯特凡·威廉·佐尔纳,军号——我把它记在笔记本第六十八页上,以免被删掉。”

第六十八页。就是伊瓦尔房间里缺失的那一页。

“有人拿走了它。”芙蕾达说,“凶手进入伊瓦尔的房间之后,找到了笔记本,撕掉了记录施瓦茨军号的那一页。也就是说,凶手不希望任何人将施瓦茨的军号与站里某个人的档案进行比对。”

“军号是唯一的。”亨里克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每个军人的军号都是终身制,无论他退役后改过多少次名字,在诺德兰军方内部系统里,军号与个人的生物特征绑定,永远无法修改。如果我们能找到施瓦茨的军号,我就可以用站里缓存的军方数据库进行离线检索,直接比对出站里所有人的真实身份——无论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笔记本第六十八页被撕掉了。”玛塔说,“但伊瓦尔在录音里说,他把军号‘记在笔记本第六十八页上,以免被删掉’——‘记在’意味着他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抄写过来的。他最初看到军号的地方不是笔记本。”

“是哪里?”

玛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溯伊瓦尔生前的每一个细节。他坐在医务室的折叠椅上,将旧照片推到她面前。他指着照片上的怀表,说有人戴着这块表。然后他说——“我在档案馆的旧档案里查到的。那份档案的扫描件我存在了站内服务器里。”

“服务器。”玛塔睁开眼睛,“伊瓦尔把施瓦茨的军号存进了站内服务器。亨里克,你能搜索伊瓦尔上传的所有文件吗?”

亨里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文件名全是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号,显然是伊瓦尔自己编写的分类系统。他一共上传了四百多个文件,大部分是冰层观测数据和气象日志,但在最后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亨里克找到了一个名为“TNB”的文件——坦纳堡的缩写。

文件夹被打开了。里面是三份档案扫描件,第一份是坦纳堡清洗行动的人员编制表,第二份是指挥部军官的军号列表,第三份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和伊瓦尔给她看过的那张一样,但分辨率更高,细节更清晰。照片上六个男人的面孔终于可以被辨认出来了。左起第三个人正是年轻时的施瓦茨,他的脸型偏长,眉骨突出,下颌线条锐利,嘴角微向下垂,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轻蔑。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那块怀表。

而他的体型——肩膀宽度,头部前倾的角度——与亨里克调出的科纳全身照放在一起对比时,差距大到一眼可辨。科纳的骨架更细窄,肩宽至少窄了五厘米,颈部的倾斜方向完全不同。科纳不可能是施瓦茨。

但玛塔的目光停留在了照片上的另一个人身上。最右边的那个人。之前她只注意到了施瓦茨和那块怀表,忽略了站在最边缘位置的第六个人。那个人的体型比施瓦茨矮,但肩膀极宽,站姿微微驼背,头部习惯性地向下低——像是长年累月不想被人注意到他的脸。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深色的布条,像是包扎某种旧伤的绷带。

尼尔斯·韦斯特隆德——三十年前的尼尔斯。

但玛塔注意到的不是尼尔斯。她的目光落在照片正中间的那个男人身上。那是个身材高大、腰背挺直的男人,站在施瓦茨身旁,军帽压得很低,但下颌轮廓清晰可辨。他的站姿让她想起了某个人——那个在餐厅白板前主持会议的姿态,那个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保持脊背笔直的姿态。

埃里克·托兰德。

玛塔感到整个世界在那一秒发生了轻微的倾斜。她将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盯着正中间那个男人的脸。他比旁边的施瓦茨至少高出半个头,银色的发丝从军帽边缘露出——在黑白照片里银发呈现为极淡的浅灰色。他的下巴线条与埃里克几乎完全一致,那种挺直背脊的姿态已经刻进了骨骼结构里,过了三十年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埃里克今年五十五岁。三十年前他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五岁的军官站在坦纳堡指挥部的门口,紧挨着施瓦茨上校,在清洗行动的集体照中留下了自己的影像。而他在过去的两天里主导了伊瓦尔被杀案的调查,收走了每一个人的证物,审问了每一个人的动机,却从未提过自己也曾在那座被血浸透的镇子里站过岗。

“玛塔?”亨里克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找到了什么?”

玛塔没有回答。她将三份档案下载到一个加密U盘里,拔出U盘,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和伊瓦尔的照片残片放在一起。然后她关掉了屏幕上的照片,转过身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她说,“但我需要先和埃里克谈谈。”

她走出服务器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备用电源延迟了整整四秒才启动,在这四秒的绝对黑暗中,玛塔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个人在黑暗中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灯光重新亮起时,走廊空无一人。但尼尔斯所在设备间的门上,那个埃里克手写的“禁止进入”标志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张在通风口的气流中轻轻颤动。

玛塔快步走过去,推开设备间的门。

尼尔斯不在里面。工具箱被翻得乱七八糟,那把生锈的手枪也不见了。而在原本放着枪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折叠整齐的纸条。

玛塔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打印机打印的,没有任何笔迹特征。

“到观测塔来。带上你找到的照片。你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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