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永夜堡外围持续咆哮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风速在凌晨四点达到峰值后开始缓慢回落。观测塔顶端的风速计终于解冻,指针颤抖着降到了三十一节。但在玛塔的世界里,这场风暴从未停止过——它只是从外界转移到了室内,从冰晶变成了怀疑。
伊瓦尔的尸体被转移到了医务室的隔间。玛塔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完成了初步尸检,动作比平时任何一个医疗操作都要慢。不是因为难度高,而是因为她每检查一处伤口,脑海中就会浮现一个队友的面孔。
后颅骨凹陷性骨折,创口呈不规则椭圆形,边缘有平行的细密擦痕。钝器伤,但凶器不是光滑的圆柱体——如果是扳手或铁管,会留下截然不同的弧形印痕。这件凶器有棱角,有纹理,可能是某种带防滑纹的金属物。玛塔在记录本上写下“疑似多面体钝器”,然后停顿了片刻,又在这行字下面补充了一句:凶器可能与机械工具相关。
她不想往这个方向推,但证据自己走向了尼尔斯。
尼尔斯·韦斯特隆德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的外套袖口和前襟有大片血迹。他在走廊里对玛塔说的话是“我出去检查气象设备时看到他在塔底躺着”——但当时是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气象设备的例行检查时间表上,夜间十一点之后就再无任何外勤任务。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观测塔附近?
玛塔合上记录本,用一块消毒布盖住伊瓦尔的遗体。她站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片从死者手心里取出的照片残片。
一块旧怀表。表盘纹章被指甲划过,划痕深刻而愤怒。伊瓦尔死前用最后的意识传达了一个信息——这块怀表是线索,是命案的核心,是他想告诉玛塔却来不及说完的那件事。
但照片残片本身也说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伊瓦尔在坠塔(或被推下塔)之前,已经与凶手发生过肢体冲突。他撕下了照片,握在手心里,而凶手在黑暗中可能没有发现这一点。
玛塔将残片装进一个无菌样本袋,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然后她推开医务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埃里克已经召集了全队。地点还是餐厅,但气氛与上一次会议截然不同。暖通系统被调低到十四度之后,空气变得干冷而锐利,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缭绕。没有人喝咖啡,没有人看报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白板上那张用磁铁固定的照片上——伊瓦尔·索德斯特罗姆的证件照,拍摄于五个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出发日。
“伊瓦尔死于钝器击打后颅脑损伤。”埃里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失态。“从坠落姿态和血迹分布来看,他在观测塔顶层遭遇袭击,坠落后当场死亡。目前不具备将遗体运回诺德兰的条件,玛塔建议就地保存。”
“保存多久?”芙蕾达问,声音尖细而精确。
“直到补给船抵达。”埃里克说,“在此期间,观测塔暂时封闭。我们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凶手在我们之间。”
这句话落地之后,餐厅里沉默了整整十二秒。暖通系统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然后是亨里克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你怎么确定凶手一定在我们之间?”通信技术员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观测塔是外连结构,理论上外部入侵者——”
“冰架断裂已经切断了一切外部路径。方圆四百公里内没有其他人类据点,最近的零时观测站已在三个月前撤离。”埃里克打断他,“暴风雪期间,有人在站内杀了伊瓦尔。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尼尔斯一直靠着后墙站着,外套还没有换,袖口和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的硬块。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沉默了太久,直到芙蕾达直接转向他。
“你身上沾的是伊瓦尔的血。”
尼尔斯抬起头,眼距偏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玛塔无法判断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是被冤枉者特有的那种慌乱?“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蹲下来检查他的呼吸,这些血是从他头上蹭到的。”
“凌晨两点多,你一个人去观测塔附近检查气象设备。”芙蕾达的语气像是宣读一篇已经写好结论的论文,“你的房间在二号舱,去观测塔最短的路线是经过第三连接段,而你深夜两点出门检修管道以外的设备,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睡不着。”尼尔斯的回答简单而生硬。
“整个站里就你一个人带着伤,手腕缠绷带,外套上有血迹,凌晨出没在案发现场。”芙蕾达转向其他人,像是向法庭陪审团做结案陈词,“我不是在指控谁,我只是指出事实。”
“这些事实本身就在指控。”索尔薇格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一直很轻,但在这间冰冷的餐厅里,轻反而比响更有穿透力。“但指控和定罪是两回事。”
玛塔看了索尔薇格一眼。这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生物学家,此刻眼中的神情与平日的沉静判若两人——那是一种警惕,一种对“顺理成章”这件事本能的警惕。
“玛塔,”埃里克转向她,“伊瓦尔的尸检有发现吗?”
玛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没有看尼尔斯。“死因是后颅被钝器击打,一击致命。凶器是多面体金属硬物,表面有防滑纹理。被害人后脑有擦伤,说明在受击前可能正在躲避。”她停顿了一下,“另外,他的左手掌缘有轻微的防御伤,说明他曾试图格挡。”
餐厅里又沉默了。玛塔没有说出照片残片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隐瞒,也许是因为她还需要观察,也许是因为她本能地觉得那块怀表的纹章一旦被公开,整个局面会朝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所以凶手不是临时起意。”埃里克说。
“是预谋。”芙蕾达补充道,“或者至少是带着明确敌意去的。”
亨里克揉了揉太阳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已经快要闭不上了。“我们需要一个更实际的解决办法。站里有八个人,现在剩七个。我们能不能——至少在补给船到达之前——确保不会再有人死?”
“那就必须搞清楚是谁杀了伊瓦尔。”埃里克说,“不是用猜的,是用证据。”
尼尔斯忽然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突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查。把所有人的行李翻一遍,把站里每个角落都搜一遍。我没有杀伊瓦尔,我不怕查。”
“你确定你不怕?”科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气象学家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我倒是觉得,每个人都怕。只不过怕的东西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餐厅里最后一点表面的平静。
埃里克最终决定分两步走。第一步,由他、玛塔和芙蕾达组成调查小组,对伊瓦尔的房间进行搜查,并对全站人员的个人物品进行登记检查。第二步,由亨里克调取站内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电子记录——门禁日志、通信记录、气象监控数据,任何可能帮助锁定伊瓦尔行动轨迹的信息。
尼尔斯主动要求自己第一个接受检查,这种做法既像清白者的坦荡,也像狡猾者的先发制人。玛塔分不清是哪一种,她只知道尼尔斯的左手腕上,绷带被换过了,旧的灰褐色血迹被一层新纱布覆盖,但那层新纱布的边缘已经渗出了一点新鲜的红色。
伊瓦尔的房间在三号舱尽头,紧挨着观测塔的方向。房间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对于一个生活习惯了粗疏的人来说,这种整洁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书桌上的文件按日期整齐排列,床铺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墙上那些冰层密度图和计算公式被重新整理过,有些页面上还夹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他在整理东西。”玛塔说,“出事之前,他在系统地整理自己的记录。”
芙蕾达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近三个月的观测数据,每一页都有伊瓦尔手写的批注。她翻了几页,然后停住了。“这里少了一页。页码从六十七直接跳到了六十九。”
“被拿走了?”埃里克凑过来看。
“或者是伊瓦尔自己拿掉的。”玛塔说。但她心里清楚——伊瓦尔死前告诉她,自己“正在查”某件事。那张缺失的第六十八页,很可能就记录了他的调查内容,而凶手拿走了它。
她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暗红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诺德兰北极研究所的标志。翻开后,里面是一系列用铅笔写成的密码——不是标准加密,而是伊瓦尔自己编的一套符号系统。有一些简单的算术排列,有一些地理坐标的变体,还有一些只有特定专业背景的人才能看懂的缩略词。
玛塔将笔记本装进密封袋。芙蕾达和埃里克继续翻查衣柜和床底,而她走到房间唯一的舷窗旁。窗玻璃内侧,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个极浅的符号——是一个圆圈,中间穿过一条垂直线。
她知道这个符号。它属于一种已经失效了三十年的军事标识体系。在那套体系里,这个符号代表的是“叛徒”。
下午,亨里克在服务器房发现了第一处异常。伊瓦尔在过去一周内反复访问了一个加密数据库——那个数据库存放着全站人员的人事档案。他的查询记录显示,他曾多次调取某个特定人员的档案信息,但每次查询都使用了不同的临时授权码,试图绕过安全日志。
“他在暗中调查某人。”亨里克将屏幕转向玛塔,“但他最后成功的只有一次。那次调取的档案是——尼尔斯·韦斯特隆德。”
屏幕上的档案显示:尼尔斯·韦斯特隆德,五十二岁,机械工程师,曾在诺德兰第七装甲旅服役,退役后转入极地科考后勤系统。服役记录中有一行被打上了红色标记——三十年前,他曾在坦纳堡地区驻军,驻地编号与坦纳堡清洗行动执行部队的后勤序列完全吻合。
而档案的末尾,附着一张模糊的旧照。照片上的尼尔斯年轻许多,穿着军装,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营地中。他的右手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块造型古老的怀表。
“那块表。”玛塔盯着屏幕,“三十年前他就戴着那块表。”
亨里克并不清楚这块怀表的意义,但他看得出玛塔的表情变化。“这意味着什么?”
玛塔没有回答。她脑海中拼凑着碎片:伊瓦尔认出了照片上的怀表;他在站内某人身上再次见到了这块表;他开始秘密调查;他查到的东西被凶手从笔记本里撕掉了;然后他死了。而此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尼尔斯。
太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玛塔的思维深处。她在警校受训时听过一位退休的老探长说过一句话:当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而且指向得毫不费力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因为真正的凶手,往往是那个让证据看起来太顺理成章的人。
但她没有对亨里克说这些。她只是让他把档案打印出来,封存进调查组的文件夹。然后她一个人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伊瓦尔的尸体静卧在隔间里。玛塔拉开盖布,重新检查他的右手——就是握着照片残片的那只手。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指缝,发现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深蓝色纤维。
深蓝色。永夜堡的标准防寒服是橘红色,内层保暖衣是灰色或白色。深蓝色织物只存在于一种东西上——腕带。那种军用手表的腕带,通常由深蓝色尼龙制成。
而尼尔斯左手手腕上缠的绷带下面,是不是恰好遮着那样一块手表?
玛塔收起放大镜,拿出无菌样本袋,将纤维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她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编号,然后锁进证物柜。
就在她关上柜门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来自观测塔方向。
她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观测塔的外舱门被封条封闭,但此刻封条已经断裂,垂在门框上轻轻晃动。舱门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得走廊里的灯微微摇晃。
玛塔推开门。观测塔底层空无一人,应急灯亮着,照出地面上一组新鲜的脚印。脚印从门口延伸进来,在电梯口停住——电梯指示灯显示轿厢正在缓慢上升,已经从底层升到了第三层。
她盯着那盏闪烁的指示灯,听着电梯绞盘在井道里发出的轻微呻吟。有人破坏了封条,进入了本该封闭的塔楼。这个人是谁?他在找什么?
玛塔没有跟进电梯。她退回到舱门外的走廊里,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凌晨三时十七分,观测塔封条被破坏,塔内有人。
她撕下这一页,从尼尔斯正在检修的那个管道口附近走过——尼尔斯不在,只有扳手和备用轴承整齐地摆在地上。她快步走到埃里克的房间门口,将纸条从门缝塞了进去。
然后她回到医务室,锁上门,将照片残片从拉链口袋里取出,放在台灯下凝视。
怀表上的纹章已经被指甲划过,但她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双爪抓着一根权杖。三十年前坦纳堡执行部队的徽记。
而在残片的背面,伊瓦尔用铅笔写了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刚才在餐厅的时候,她没有发现。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也许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牵走了。
那行字写的是:科纳的怀表,是偷来的。真正的表主另有其人。
玛塔的手指僵住了。科纳——卢卡斯·科纳,那个笑得嘴角先于眼睛的年轻气象学家。他身上有一块怀表。三天前伊瓦尔在书桌上放着的照片里,那个人也戴着一块怀表。但伊瓦尔死前最后的文字却说,科纳的怀表不属于他。
那么真正的表主是谁?
而那个在凌晨三点潜入封闭观测塔的人,此刻正在塔内做什么?
玛塔将残片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刺入掌心。极夜中的永夜堡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匣子,困住了七个人和一个死人。而那个死人的手掌里,攥着所有谜题的钥匙——如果他才是那块怀表的真正主人,那么三十年前站在坦纳堡指挥部前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