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妹妹的坠落

第15章 妹妹的坠落

金素妍在警视厅的屋顶上找到了秀赫。

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攥着一张从档案室带回来的便签。风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樱田门外的护城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皇居的森林在远处铺成一片沉默的墨绿。

“你让我查的歌剧城地下结构,”金素妍走到他身边,“都厅基建课回复了。那条防空壕确实存在,但它在二十年前的都市计划中被列为‘已填埋’。没有任何施工记录证明它真的被填埋过。基建课的人说,当年的填埋预算被批了,但施工报告是空白的。”

“所以隧道还在。”

“还在。而且不止一条。”金素妍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合成图,“我让技术课把歌剧城周围的探地雷达数据拼在一起。防空壕的主干道从舞台升降井正下方往东南方向延伸,长度和你拿到的旧图纸一致——大约四百米。但它在代代木公园地下分叉了。一条支线通到涩谷川暗渠,另一条支线往东延伸。”

“往东通到哪里?”

“还在查。雷达信号在东侧被一大片钢筋混凝土挡住了。那片区域在新宿御苑附近,地下有都厅的防灾储备仓库,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取数据。”金素妍停顿了一下,“但我用我父亲的名字查了一个民用管道公司的旧数据库。朴奉吉在八十年代末曾在那里工作过。他的记录表明,这支隧道可能通向新大久保。”

新大久保。朴奉吉的地下作坊。那间散发油墨和酒精气味的六叠地下室。整条路线开始浮现——从代代木歌剧城出发,穿过涩谷川暗渠的支线,最终延伸到韩裔社区地下的某个点,某个被无数伪造文件浸泡过的原点。

而秀美的公寓就在新大久保。那间木造公寓里整齐排列的四本小说,那些贴在书脊上写满韩文笔记的彩色标签。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与“老师”见面的?是在那条地下隧道里吗?每一次秀赫以为她在便利店打工、在专门学校上课、在箱根的旅馆里哭泣的时候,她是不是正穿过地下通道走向代代木,在那个失去母亲的男孩面前,交出她内心最诚实的答案?

秀赫的手机响了。

是秀美。

他接通,没有抢先说话。电话那边是风的声音,然后秀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稳——那声音像某个从高处跳下前深吸一口气的人,已经下坠了一半才开始说话。

“哥,我现在在歌剧城。他在等我。我要在今晚零点之前完成终章的内心独白,然后他会把完整的稿子交给你,让你写最后一部分。但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秀赫握紧手机。

“箱根那晚的事,我没有全说实话。那个店长确实在隔壁喝酒看深夜电视,但天没亮的时候,他敲了我的门。他说只要我配合他,就可以拿到签证。他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我用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不是发给你的,是发给一个在居酒屋常客名单上见过的号码。那是个陌生人,但他有一次在餐巾纸上写过一句韩文:‘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号码。’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发了。我想博一次运气。二十分钟后,一个女人撑着黑伞来到旅馆走廊,把店长带走了。那个人你认识,她叫海野美津。不,海野美津三十一年前就死了。她用的是那个人的伞。她带店长走的时候,对房门后面的我说了一句话——‘你欠我一次’。”

秀赫的呼吸停了。黑伞,那个女人在歌舞伎町后巷从田边口袋里抽走纸条时也撑着黑伞。她在箱根旅馆带走店长,救下秀美,然后留下一句“你欠我一次”。那不是拯救,是投资。一笔在精神上放的高利贷,赎期三年。秀美从那刻起被绑进了这套剧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不是为了救我才去箱根的。他是为了让我欠他。他成功了。所以后来我去找他,不是他绑架我,是我找到他,告诉他我愿意加入他的计划。只要他不伤害你。”

秀美说着说着开始抽泣。“但我现在发现他骗了我。他告诉我第六部作品是共生,是你和我的故事,他还告诉我我可以选择——如果我在明天午夜之前写完内心独白交给他,你就可以活下来,而我会被警察带走承担之前所有事情。如果我不写,你就会死在地下隧道里,而我活下来。”

“秀美——”

“你听我说。他给我的选择不是生和死。是让你继续活着还是让我自己继续活着。这不叫选择,这叫他妈的——我恨他。也恨你。也恨那个被我拉进这个地狱的女招待,恨那十七个在歌舞伎町互相撕咬的人,恨这八年里每一个假装看不见我的人,恨妈妈跪在机场地上哭的那一刻。恨我自己在那天点头跟你走。”

秀赫的眼前模糊了。他看到仁川机场的出发大厅,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灰色地砖上,母亲跪在所有旅客中间,背上背着秀美的小书包。他拽着秀美的手,秀美回头看着母亲,那个十二岁女孩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你现在在哪里?”他问。

“歌剧城三楼化妆间。从这里窗户能看到舞台上的幕布。幕布上投着他的字。他说这是给我准备的背景——亮司和雪穗最后一次见面的场面。”

“不要动。我去找你。”

“哥。”

“嗯。”

“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在院子里被邻居家的狗追,你拿着晾衣杆冲出来把狗赶跑了。你手臂被狗咬了一口,缝了七针。那天晚上你在床上发烧,我偷偷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棒放在你额头上。你烧糊涂了,拉着我的手说‘秀美别怕,哥在’。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但现在我不需要你替我挡了。”

电话挂断。

秀赫对着已经无声的手机喊了两声秀美的名字。金素妍在旁边听完了整个过程,已经用对讲机呼叫了涩谷方面。她拉着秀赫跑下消防通道,两人跳上停在楼下的车。

去歌剧城的路上,涩谷的街道被下午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秀赫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裤子的膝盖部分,指节发白。金素妍一边开车一边用无线电调集警力,但她的声音在秀赫听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脑子里只有秀美最后那句话——不需要你替我挡了。她不再扮演那个在机场被拽着的女孩。她要自己走进隧道,不是因为“老师”要她这么做,是因为她要亲手把八年来秀赫替她扛的东西还给他。用最残酷的方式——两个人只有一个能走出来。

歌剧城到了。

秀赫跳下车冲进正门,穿过空荡的大堂,推开观众席的厚重木门。两千个红色座椅在穹顶吊灯下静默,舞台上深紫色的幕布终于被拉开了。幕布后面不是布景,是一整面投影墙。

墙上正在播放一段实时画面。

秀美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面前摊着一叠稿纸,已经写满了一半。化妆间的门在她身后紧闭,但门缝里有黑色的液体渗进来,沿着地砖纹路缓慢蔓延。那不是血,是墨水。

然后画面切了。舞台音响里响起一个声音——“老师”的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器,真实的人声,疲惫沙哑。

“尹秀美已经写完了她的部分。她选择让你活下来,尹秀赫。现在最后一章等你落笔。地下隧道入口在舞台升降井下。午夜之前,带着你的笔来见我。”

投影画面切换为一行白底黑字:“第七幕。最终章。请回答——共生还是永别。”

秀赫站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看着那行字在红色座椅海洋上方的穹顶下闪烁。他回头,金素妍带着警察正在涌入大堂。但他知道,警察进不了隧道。他们找不到入口,即使找到也不敢下去。那个四百米长的混凝土肠道里只有两个人能进去——一个是在那里等待“出生”的海野冬樹,一个是即将决定是否继承他名字的尹秀赫。

秀赫转身跑向舞台侧翼。升降井的盖板已经被撬开,敞开的洞口冒着潮湿的冷气。铁梯往下延伸,锈迹斑斑的横杆在手电光束里闪烁着水珠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留在升降井边,只带了笔和那截断指。然后爬下去,一阶一阶往下,直到头顶的灯光变成一个小光点,最后消失。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