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罗生门》的迷宫
银座中央通的“椿屋”茶室,是一栋建于大正年间的三层木造建筑。朱红色的格子窗、深蓝的暖帘、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风铃——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它与周围玻璃幕墙大厦的不同。这里是雾京的另一个时间维度,属于那些穿着和服、谈论插花和俳句的旧时代。
秀赫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他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时,穿着深色访问和服的女招待将他引上三楼。楼梯吱呀作响,每一级都像在掂量他是否有资格踏入这个空间。三楼只有一间包房,十二叠大小,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轴画,画的是芥川龙之介的肖像。
茶室里已经有一个人。
不是“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坐在房间正中的坐垫上。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表情平静。但秀赫注意到他的瞳孔——那种放大的、不自然的状态,像是被人下了某种镇静类药物。
茶室角落里的液晶屏幕突然亮起。
“尹作家,你准时到了。”
是那个声音。低沉,带着檀国大邱方言的尾音。屏幕上的画面是一片漆黑,只有一道白色的波形线随着声音跳动,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在说话。
“今晚的第二部作品,题目你已经知道了——《罗生门》。”声音继续说,“但你可能没读过原著。没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概要。”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
“芥川龙之介《罗生门》。平安时代末期,京都罗生门下,一个被主家遣散的下人正在避雨。他面临一个选择:是饿死,还是成为盗贼。他在罗生门的城楼上发现了一个老妪,正在拔死人的头发。老妪说,这死人生前也不是什么好人。下人听完后,剥光了老妪的衣服,消失在雨夜中。”
秀赫读完这段文字,目光回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这位是川村正人先生。”声音介绍道,“原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五年前因收受赌场贿赂被革职。现在在银座经营一家侦探事务所,专门替有钱人调查婚外情。”
川村正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药物把他锁在了自己的躯壳里。
“川村先生的调查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窃听、跟踪、伪造证据,以及向被调查对象勒索封口费。”声音的语气平淡如水,“他曾经让一位遭受家暴的女性在离婚诉讼中败诉,因为他向法庭提交了伪造的不忠证据——那位女性的丈夫付了他两百万圆。那位女性后来在隅田川投水自尽。”
屏幕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所以今晚的剧本是这样的:罗生门,就是银座四丁目交叉路口旁边的废弃地下通道。川村先生将在那里扮演‘下人’。他会面临一个选择——但选择的结果,不由他来决定。”
秀赫的手在发抖。“你让我写什么?”
“写四种不同的目击陈述。”声音说,“凌晨三点,地下通道里会发生一起事件。你不在现场,但你必须写出四份证词——分别从不同人的视角,描述同一件事。一份来自路过的上班族,一份来自附近的流浪汉,一份来自巡逻的警察,还有一份来自川村先生自己。”
“这四份证词必须互相矛盾。每一份都包含一部分真相,但拼在一起却指向完全不同的结论。这就是《罗生门》——真相不是单一的,它是所有人各取所需的谎言。”
“写完之后,匿名投稿到《雾京新闻》的网站,同时发布到五个不同的网络论坛。你要让明天早晨的雾京市民,面对同一个事件却有五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你要让他们争吵,让他们互相指责,让他们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谁都不再相信谁。”
屏幕彻底暗了。
秀赫盯着川村正人。这个前刑警的眼睛里现在充满了一种东西——恐惧。被药物禁锢在身体内部的恐惧,像被困在冰层下面的鱼。
“如果我拒绝呢?”秀赫问。
屏幕没有回答。
但秀赫的手机响了。一条彩信。画面是秀美——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嘴上的胶带被撕掉了,旁边有人递给她一个饭团。她在吃。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饭团上。
活的。还在活着。
“她吃得很好。”声音说,“只要你继续写,她每顿都会有饭吃。如果你停笔,她会饿。如果你报警,她会消失。如果你写得好,等第七部作品完成后,你们兄妹可以一起去任何地方。这是承诺。”
秀赫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川村正人。
“他会死吗?”
“这取决于你写的四种证词里,哪一种会被公众相信。”声音说,“真相是罗生门。罗生门本身就是一场审判。”
茶室的女招待推门进来,端上了两杯抹茶。她跪在榻榻米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秀赫注意到她的眼神——空洞的、训练有素的微笑背后,是一种和川村正人一模一样的僵硬。
她也吃了药。
“椿屋茶室今晚已经被包场了。”声音说,“你有一个通宵的时间来写。楼下的电脑和网络都已经准备好了。川村先生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银座地下通道。到时候你可以在警用无线电频率里收听到实况。”
屏幕上的白色波形线消失了。茶室里只剩下秀赫和川村正人。风铃在窗外响了一声。
秀赫拿起那杯抹茶,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鲜绿色的液体。他在想一件事——凶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为什么要用药物控制人?为什么要用妹妹来要挟一个非法滞留的伪造者?
答案在芥川龙之介的原著里。
下人之所以成为盗贼,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罗生门的城楼上没有第三条路。饿死,或为盗。选一个。
凶手在创造同一种绝境。不是为他,而是为所有人——川村正人、老妪、被拔头发的死人、路过的目击者、读报纸的市民。每一个人都是罗生门下的下人,每一个人都在绝境中做出选择,然后用自己的谎言去合理化那个选择。
而秀赫的笔,就是记录这一切的镜头。
凌晨一点。秀赫坐在椿屋一楼的电脑前。
茶室的女招待已经退下了。整个建筑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三楼那个被药物锁住的川村正人。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和式空间里回荡。
他开始写第一份证词。
“目击者一:佐藤,三十五岁,上班族。凌晨三点,我加完班路过银座四丁目地下通道。我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通道入口处。他在犹豫。我以为他是喝醉了。然后我看到他走了进去。几分钟后,我听到了争吵声。等我走近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报了警。就这些。”
第二份。
“目击者二:田中,六十二岁,流浪汉。那条地下通道是我睡觉的地方。那天晚上我正缩在纸箱里,被脚步声吵醒。我看到两个人。一个是灰色西装的男人,另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帽衫,看不清脸。他们在争抢一个信封。黑衣服的人推了灰色西装一把,后者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黑衣服的人拿走了信封,跑了。我没有报警,因为警察不会相信一个流浪汉的证词。”
第三份。
“目击者三:巡查部长山田,三十八岁,银座交番勤务。凌晨三点十五分接到通报,银座四丁目地下通道发现倒卧者。到达现场时,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男子仰卧于通道底部,意识模糊,后脑部有明显外伤。现场未发现第三者。初步判断系酒后失足坠落。已安排救护车送医。”
第四份——川村正人的自白。
秀赫停住了。
他不知道川村正人会说什么。这个人被药物控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他的自白应该怎么写?应该写他承认一切罪行,还是写他死不悔改?
屏幕忽然弹出一个文档窗口。不是他打开的文件。
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
“川村正人的自白:我在罗生门下,看到老妪拔死人头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我惩罚了老妪,剥走了她的衣服。但走出罗生门之后,我发现外面的世界也在下同样的雨。没有人是无辜的。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曾从别人身上拔走了一根头发。”
这是凶手写的。
语气、节奏、修辞,和他在第一份投稿里写的“雪国之死”如出一辙。对方不是在教他写作,而是在向他展示——我可以完美地模仿你的文字。我需要你,不是因为非你不可。而是因为这场游戏里,你本身就是一颗棋子。
凌晨三点。
秀赫把四份证词全部写完,按照要求发给了《雾京新闻》编辑部和五个网络论坛。他的手指在按下最后一个发送键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然后他打开了警用无线电频率。这是凶手提前为他调试好的设备,一台黑色的便携式无线电接收器,连着一副耳机。
频率里起初只有沙沙的杂音。
三点零八分。一个急促的声音切入了频率。
“银座交番から本部。銀座四丁目地下通路で男性の倒れる事案発生。至急応援を。”——银座交番呼叫本部,银座四丁目地下通道发生男性倒地事件,请求紧急增援。
三点十二分。另一个声音加入。
“傷病者の身元確認。川村正人、元警視庁捜査一課。後頭部に裂傷あり。呼吸あり。救急車手配中。”——伤者身份确认,川村正人,原警视厅搜查一课,后脑部有裂伤,有呼吸,救护车调度中。
秀赫闭上眼睛。川村正人没有死。凶手没有杀他。这意味着什么?
三点二十分。无线电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
“待て。傷病者の手に何か握られている。紙片だ。……これは……遺書?いや、違う。謝罪文だ。”——等等,伤者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纸片。这是……遗书?不对,是谢罪文。
“内容を読み上げる。『私は罪を犯した。五年前、私は無実の女性を死に追いやった。この手は彼女の髪を抜いた手だ。羅生門の楼上で、すべての罪は裁かれる』。”——内容朗读:我犯下了罪。五年前,我逼死了一个无辜的女性。这双手,就是拔掉她头发的手。在罗生门的城楼上,所有的罪都将被审判。
秀赫睁开眼睛。
这段话不是他写的。
也不是凶手替他写的。
是川村正人自己写的。在药物控制下,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这个前刑警写下了自己的自白。凶手没有替他写结局。凶手只是把他放在了罗生门下,然后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凌晨四点。秀赫走出椿屋茶室。银座的街道空无一人,中央通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冰封的河流。
他沿着地铁入口走下去,坐最早一班丸之内线回高田马场。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一个靠在对角座位上打盹的流浪汉。
手机亮了。
是《雾京新闻》的推送通知。
“突发新闻:银座地下通道发现前刑警倒卧,手握谢罪文。同一事件出现四种截然不同的目击证词,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秀赫关掉通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四种证词已经播出去了。天亮之后,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会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个版本。上班族会相信上班族的证词,流浪汉会相信流浪汉的证词,警察会相信警察的证词。没有人会在乎川村正人写在纸片上的那份自白——它太戏剧化了,太像小说了,太不符合日常逻辑。
但只有秀赫知道,那份自白才是唯一的真相。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隧道里飞驰的灯光。每一盏灯闪过,他的脸就在玻璃上映出一个短暂的影子,然后迅速消失。
他想起朴奉吉在废弃铁轨上的死。没有谢罪文,没有目击证词,没有四种矛盾版本。只有一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那是凶手为朴奉吉写的墓志铭。凶手替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而川村正人,凶手让他自己发出了声音。
这两种死法之间有什么区别?
秀赫闭上眼,在列车摇晃的节奏里,他开始明白了凶手的方法。不是杀人手法。是叙事手法。每一部作品对应一种叙事结构,每一种叙事结构都对应一种罪与罚的关系。
《雪国》是一个人的故事,只有一个视角,只有一个结局。他只需要照实记录,像一台摄像机。
《罗生门》是四种视角的故事。他需要制造混乱,让真相在版本之间被撕碎,让所有人都不再信任彼此的眼睛。
那么下一部作品呢?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串乱码。
“第二部完成。你写得不错。川村活下来了,因为你在第四份证词里写的那句‘他在临死前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你给他留了一个求救的出口。你心软了。没关系,罗生门不需要死亡来收尾。但下一部作品——第三幕,《金阁寺》——你需要更狠一点。因为金阁寺必须燃烧。预告:三天后,雾京某处。届时通知。”
秀赫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列车冲出隧道,进入地面段,早稻田的街景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金阁寺》。
他读过这本书。三岛由纪夫写的。一个年轻僧侣因为金阁寺太美了,美到让他无法忍受,最终放火烧了它。
但凶手要烧的,不是真正的金阁寺。
是某样被雾京视为“美丽”的东西——某座象征性的建筑、机构、或者人。
而秀赫,必须在文字里为这场纵火找到一个理由。
列车到站。秀赫走出高田马场站。早稻田通的路灯还亮着,但天色已经泛白。凌晨的雾京正在苏醒,送报纸的摩托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把印有“罗生门事件”头条的早报送到每一个订户的门前。
这座城市在吃早餐的时候,会读到他的文字。
而他正穿过清晨的街道,走向自己藏身的废墟,像一个刚下夜班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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