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妹妹的签证
秀赫一夜没睡。
他把《雾京新闻》晚报刊登的“雪国之死”反复看了七遍。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但印在报纸上之后,那些句子变得陌生起来,仿佛是从别人手里长出来的东西。豆腐块大小的栏目在报纸右下角,和寻人启事、讣告栏挤在一起,像一口被塞进角落的棺材。
“老师”。
那个署名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球后面。
凌晨三点,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床铺下面的布包里。布包里现在有两样东西:六本伪造护照,和一张印着他自己文字的报纸。两样都足以让他被驱逐出境。
他躺在纸箱铺成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那道水渍像一张地图,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每条分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他的人生也是这样。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更深的泥沼,而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路是自己选的,哪些是被推着走的。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彩信。是秀美。
“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学校今天给我发了通知。”
秀赫坐起来。“什么通知?”
“学籍管理课说我的在留资格更新申请被保留了。因为提交的纳税证明和收入印纸的印章编号对不上。”秀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如果下周之前补不齐材料,就会把我的信息上报给入管局。”
秀赫闭上眼睛。
那份纳税证明是他伪造的。
三个月前,秀美的在留资格到期,需要提交过去一年的纳税记录。一个在居酒屋打黑工的非法滞留者当然没有纳税记录。秀赫用朴奉吉的模具做了一份假的,盖上了伪造的税务署印章。他以为万无一失,但和国的官僚系统是一台不会遗漏任何细节的扫描仪,那个对不上的印章编号就是机器发出的警报。
“哥,你在听吗?”
“在听。”
“我是不是要被遣返了?”
秀赫握着手机,指节发白。遣返。这个词在非法滞留者的世界里是一个终极动词。它意味着你在这个国家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你打工攒下的钱会被冻结,你认识的人会消失,你会在羽田机场的出境审查室里被押上飞机,然后被扔回那个你八年前拼命逃离的故乡。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不会的。”他说,“哥想办法。”
挂了电话后,秀赫从布包里翻出那十八万圆。不够。一套完整的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在朴奉吉那里的报价是八十万圆,现在朴奉吉死了,想找到能接手的伪造者,价格只会更高。
他需要钱。而且需要得很快。
窗外天亮了。秀赫穿上外套,走出废弃柏青哥店。清晨的雾京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街上已经有上班族在赶路。他们穿着深色西装,手拿便利店的三明治和罐装咖啡,步履匆忙地从秀赫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非法滞留者最好的伪装就是让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像水滑过石头。
他坐电车到了新大久保,再次进入朴奉吉的地下作坊。碎纸机已经停了,房间里的东西大致收拾完毕。他把行李箱拖到角落,开始逐一翻看还没被销毁的客户资料。
在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里,他找到了一个名字——“行政书士·山崎事务所”。
山崎文彦。注册行政书士,办公地址在池袋西口一栋杂居楼的四层。朴奉吉的账本上写着,此人与他有长期合作,专门为那些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得签证的外国人提供“文书便利”。收费标准是一份证明书五十万圆起,加急翻倍。
秀赫不认识山崎文彦。但他认识这个世界的逻辑——一个地下伪造者和一个注册行政书士之间的合作关系,意味着山崎文彦的手也不干净。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
正在这时,地下室的灯突然灭了。
秀赫僵住了。他记得自己进来时没有关门,为的是方便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但此刻楼梯上没有任何声音,门外的走廊也安静得异常。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烟。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印刷油墨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溶剂味。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每次用烫金机处理在留卡的防伪标记时,空气中就会弥漫这种气息。
地下室深处,那台碎纸机的电源指示灯重新亮了一下,又灭了。仿佛有人在用极其微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该来这里。
秀赫抓起包,快步走出地下室。上楼的时候他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铁楼梯上,疼得他咬紧了牙。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一层的消防通道出口,推开门冲进外面的街道。
阳光刺眼。新大久保的早晨依然喧嚣,烤肉店的员工在往门口搬食材,便利店门口的中古杂志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切都很正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杂居楼。四层的窗户紧闭着,空调室外机在运转,排水管滴着水。没有人在看他。
但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朴奉吉地下作坊的门牌号是地下一层B室。这个门牌本应锈迹斑斑、毫不起眼。可现在它旁边多了一行用白色粉笔写的小字——
“第二幕,《罗生门》。三天后。”
字迹纤细,笔画末梢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女性化的优雅。
这行字绝不是凶手本人来写的。凶手不可能冒险在白天出现在这里。更大的可能是,他早就知道秀赫会来这个地方,提前做了布置。这意味着,秀赫的行动路线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意味着,凶手对他的了解比他以为的更深。
秀赫拿出手机,拍下了那行粉笔字。然后他用袖子把字擦掉了。不是为了保护现场,而是不想让警察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地方。他需要这个作坊,需要山崎文彦,需要一切能让他凑到八十万圆的资源。
至于《罗生门》是什么——他不确定。但三天后的期限,他已经记在了骨头里。
中午,秀赫拨通了山崎事务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声音干练,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山崎行政书士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朴奉吉的助手。”秀赫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朴先生最近身体不适,他把几笔未完的业务转交给了我。我需要和山崎先生见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朴先生身体不适?”女声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听懂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是的。”
“请稍等。”
电话被转入了等待音。秀赫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对面那栋杂居楼。四层的窗帘似乎动了一下,但也许只是空调的风。
大约二十秒后,一个男声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山崎。”
山崎文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秀赫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接手了朴奉吉的部分客户,希望继续与山崎保持合作。具体来说,他需要山崎提供一份盖有真实行政书士印章的聘用合同,作为在留资格申请的核心材料。
山崎听完后,没有问朴奉吉到底怎么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三点,来我事务所谈。带上五万圆的咨询费。”
电话挂断了。
秀赫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他站在门口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楼。便利店里的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报道着秋叶原铁轨杀人事件的最新进展。警方发言人表示,死者身份已确认,系一名长期非法滞留的韩裔男子,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不排除与地下伪造证件团伙有关的可能性。
秀赫把饭团咽下去。它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橡皮泥。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山崎事务所的门口。
办公室比想象中小。一间十叠大小的房间被隔成了两半,外间是接待区,摆着一套廉价的黑色皮革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里间是办公区,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到成排的文件柜和一台正在运转的打印机。
山崎文彦大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有一种常年和文件打交道的苍白,但眼睛很锐利,像两颗嵌在干涸河床上的鹅卵石。
“坐。”他指了指沙发。
秀赫坐下,把五万圆现金放在茶几上。山崎没有立即收,而是盯着秀赫的脸看了几秒钟。
“你接手了朴奉吉的业务?”
“一部分。”
“哪一部分?”
“护照和在留卡。”秀赫说,“还有雇佣合同的印章部分。”
山崎靠进沙发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朴奉吉出事了,你知道吗?”
秀赫停顿了一拍。“知道。”
“报纸上说的那些,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是被一个疯子随机选中的。”山崎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洞察到危险后的本能抽搐,“我做这行二十年了。非法滞留者的世界里有三种人:第一种是为了钱什么都干的,第二种是被逼到绝路才铤而走险的,第三种——”他顿了顿,“是被人当棋子的。朴奉吉属于第三种。”
秀赫没有接话。
山崎继续说:“他在死之前接了一笔大单。对方要十二套完整的在留资格证明书。朴奉吉找我配合同,我说这单不对,别接。他没听。”
“为什么不对?”
山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秀赫面前。那是以“李敏秀”为申请人的在留资格认定申请书复印件。正是秀赫在作坊里看到过的那份。
“你看看这份申请的担保公司。”山崎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个位置。
秀赫低头看去。担保公司的名字是“东京都中央区银座七丁目 株式会社椿屋文化振兴会”。公司代表人的印章清晰完整,名称和地址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吗?”秀赫问。
“存在。”山崎说,“我查过法人登记,这家公司的成立日期是今年四月。注册资本一千万圆。经营范围是文化活动的策划和书籍的出版。看上去一切合法。”
“那问题在哪里?”
山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该说多少。“问题在于,这家公司在成立之后的七个月里,没有做过任何一笔公开业务。没有网站,没有出版物,没有活动记录。它存在,但它不存在。”
秀赫握着那份复印件的手开始发冷。
“那十二套证明书的申请,全部指向这家空壳公司。”山崎的声音压得很低,“朴奉吉接的单,不是替非法滞留者做假证。是有人借他的手,把十二个假身份,全部塞进同一家幽灵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猜,这十二个人被塞进去之后,会被用来做什么?”
秀赫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老师”。
那十二个人,就是“老师”未来六部作品需要用的演员。
山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阳光从他的头顶切下来,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长的阴影。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他说,“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接手的不是朴奉吉的生意。你接手的是他的死。”
他转过身,看着秀赫。“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逃命的?”
秀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来交学费的。我妹妹的专门学校,还差六十二万圆。”
山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那不是同情。那是一个在灰色地带生存了二十年的人,看到另一个正在被拖下水的人时,本能地计算代价的眼神。
最终,山崎收起了茶几上的五万圆现金。
“合同我可以帮你出。但我不走朴奉吉的旧路子。”他说,“新的印章,新的模板,独立渠道。你要做的,是帮我联系那些朴奉吉留下的客户。每一个客户成交,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提成。”
秀赫算了一下。一套证明书五十万圆,百分之十五是七万五。他需要至少做九单生意,才能补齐秀美的学费。而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周。
“成交。”他说。
走出山崎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池袋西口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暧昧的粉红色。秀赫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彩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看不到墙壁和天花板,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放着一把空椅子,椅子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条。镜头缓缓推近,秀赫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第二幕,《罗生门》。三天后。敬请期待。”
然后镜头转向另一侧。墙角坐着一个人。一个被绑住手脚、嘴被封住的女人。
是秀美。
秀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掉。紧接着弹出一条文字信息:
“你去找山崎这件事,我不反对。你需要钱,这很正常。但你忘了一件事,尹作家——你的笔现在属于我。在写完第二部作品之前,我不会让你和妹妹见面。三天后,银座椿屋。带上你的笔。写出一个比《雪国》更好的故事。”
秀赫跪在池袋西口的人行道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碎了。路过的行人绕开他,以为他只是一个喝醉的流浪汉。
没有人停下来。
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突然跪倒在街头,不足以构成一个需要被关注的异常事件。
夜幕降临,霓虹灯把秀赫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慢站起来,捡起摔碎的手机。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池袋的地砖上,很快就被夜风风干了。
他把布包背紧,转身走向地铁站。
三天。
他还有三天。
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救那个坐在聚光灯下、嘴被胶带封住的女孩——那个八年前在仁川机场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说“哥,别抛下我”的妹妹。
他必须写出第二部作品。
即使那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灵魂,一个字一个字地交给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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