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国》之死

第2章 《雪国》之死

秀赫没有回家。

从废弃铁轨离开后,他在秋叶原的一家24小时网吧里坐了整整一夜。电脑屏幕开着,显示的是一篇川端康成《雪国》的在线阅读页面。他一边用翻译软件把日文一句句转换成韩文,一边在心里把朴奉吉脖子上的勒痕和那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拼在一起。

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在布置一个场景。

而这个场景,需要一双眼睛来见证。

秀赫就是那双眼睛。

凌晨五点,他趴在键盘前睡了一会儿。梦里回到了大邱老家的市场街,祖母在市场入口的屋檐下吹短箫,调子凄凉得像冬天的风钻过门缝。醒来时屏幕已经自动休眠,黑色的镜面上映出一张灰败的脸——黑眼圈、干裂的嘴唇、额头上被网吧冷气吹出来的细密鸡皮疙瘩。

他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岁。在非法滞留者的时间表里,每一年的流逝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因为恐惧会加速衰老。

手机亮了。秀美发来消息:“哥,昨晚去哪里了?我去公寓找你,门锁着。”

秀赫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加班。朴叔那边有一批急活。”

“注意安全。最近入管查得紧。”

他盯着“入管”两个字看了很久。入国管理局。和国社会最冷漠的三个字。对于合法居民来说,这三个字只是一个政府部门。对于秀赫和秀美这样的人来说,它们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秀赫关掉电脑,离开网吧。清晨的秋叶原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主题公园,只有便利店门口堆放的报纸捆在等待配送。他弯腰看了一眼头版,目光瞬间被钉住。

《雾京新闻》的头条标题是——“废弃铁轨发现不明身份男尸,死状诡异如电影场景”。

正文很短,大意是今天凌晨有附近的居民报警,称秋叶原旧书店街背后废弃铁轨上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者五十岁左右,身着黑色和服,颈部有明显勒痕。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最引人注意的是,死者面前的地面上有一行用树枝写下的文字,内容暂不公布,但警方内部人士透露,那是某部著名小说的开篇句子。

秀赫把报纸塞进包里,手指冰凉。

他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朴奉吉死了,但伪造文书的生意不能停。秀美的学费还有三个月到期,如果交不上,专门学校会把她的学籍信息上报给入管局。一旦学籍失效,秀美连“留学”这个最后的身份掩护都会失去。

朴奉吉的客户名单和印章模具藏在他位于大久保的一间地下室作坊里。秀赫知道那个地方。他必须赶在警察根据线索找到那里之前,把东西转移出来。

上午八点,他坐JR山手线到新大久保站。这个街区是整个雾京韩裔居民密度最高的地方,街道两旁的招牌上同时出现韩文与和文,烤肉店和K-pop周边店鳞次栉比。秀赫在这里的街道上走路时可以稍微抬起头,因为长着一张檀国人的脸在这里并不显眼。

朴奉吉的作坊藏在一栋四层杂居楼的地下一层。秀赫用藏在消防栓后面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油墨、酒精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房间只有六叠大小,三面墙壁前立着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铁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印章模具、空白在留卡、烫金机、塑封机,以及成捆的各种颜色的纸张。这里像一座小型印刷厂,专门生产身份。

秀赫开始整理。他把最值钱的设备和已经完成、等待交付的假证件装进一个行李箱。那些制作中的半成品和留有客户信息的草稿纸,全部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咔咔运转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摊在台面上的A4纸上。那是一份已完成的“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申请人的名字是“李敏秀”,国籍檀国,在留资格是“技术·人文知识·国际业务”。秀赫认识这个名字。李敏秀是三天前来找朴奉吉的最后一个客户,在大阪的一家IT公司找到了工作,只差这张纸就能从非法滞留者变成合法劳动者。

但现在朴奉吉死了,这份证明书的交付也将石沉大海。

秀赫盯着纸上那张年轻的脸。李敏秀二十六岁,和他差不多大,眼睛里有一种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浮木的神情。秀赫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非法滞留者的世界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这种表情,只是深浅不同。

他把那份证明书单独收进自己的内袋里。不是出于善意。而是他忽然意识到,朴奉吉的客户网络是他手里唯一还值钱的东西。如果他能接手这笔生意,至少秀美的学费就有着落。

中午时分,秀赫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不是来电,又是一条彩信。发件人依然是那串乱码。

内容同样简单:一张报纸版面的截图。秀赫放大一看,是《雾京新闻》电子版的内页报道,标题是——“铁轨遗体身份确认,系在日韩裔无证滞留者朴某”。

报道里写了朴奉吉的真实姓名和非法滞留者的身份。秀赫的心沉到谷底。和国媒体的习惯是把非法滞留者的国籍写在标题里,仿佛“非法”和“韩裔”是两个天然应当并置的词语。接下来的舆论走向他可以预料——评论栏里会有大量留言,说这些非法滞留者本来就是社会毒瘤,互相残杀也不值得同情。

然后他看到了彩信的第二段文字。

“尹作家,你的第一部作品已经见报了。但我不满意。这篇报道只写了死者的身份,没有写出作品的美。请你用文字为这部作品补上一个像样的开头。今晚之前写完,投给《雾京新闻》的匿名投稿栏目。如果不写,秀美明天会收到一封来自入管局的举报信。”

下面附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是《雾京新闻》社会版的读者投稿专用通道。

秀赫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凶手要他做的事已经从“三天后赴约”变成了“现在就写”。这比他预想的更快。对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或者说,对方享受的是用恐惧一点点挤压猎物的过程。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新大久保站附近的一家漫画网吧,租了一个单间,关上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要写一个杀人场景。

用文字重现昨晚他亲眼看到的一切。

秀赫闭上眼睛。朴奉吉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脖子上深紫色的勒痕,敞开的前襟里雪白的襦袢,花白头发上未融的雪花——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记忆精准地保存了下来。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细节从记忆里拿出来,用和语写下来,然后寄给一家报纸,让它变成“读者投稿”。

这不是记录。这是第二次犯罪。第一次是用绳子,第二次是用文字。

但秀赫还是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他写得很慢。他的和语水平不够好,只能用最简单的句式和最基础的词汇来组织。他写道:“雪落在废弃的铁轨上。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列车的人。但他的列车永远不会来了。雪落在他的眉毛上,也落在那行字上——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记住这个画面,就像记住某本小说里从未写完的一段话。”

他不敢写得太好,怕暴露自己。也不敢写得太差,怕激怒对方。每一句话都像走在悬崖边上。

写完后他读了三遍,修改了几处语法错误,然后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免费邮箱,将文字发送到那个投稿地址。他在邮件主题栏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敲下了几个字——“雪国之死:秋叶原铁轨无题事件”。

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

他想起朴奉吉生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在这个国家,非法滞留者连影子都不能太长。影子长了,就会被人踩到。”

现在他不仅让自己的影子变长了,还把它投射在了新闻纸上。

他按下了发送键。

发出去之后,秀赫在单间里待了很久。他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那是二十八年人生里一直撑着的那根梁——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处境不堪,但至少是个良善的人。可刚才他坐在电脑前用文字美化一桩谋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

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不是对凶手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

傍晚六点,他离开漫画网吧,准备回废弃柏青哥店。在JR新大久保站的站台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秀美。

她站在对面站台上,正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说话。男子背对着秀赫,看不清脸,但从站姿来看,不是和国人——和国人的站姿通常更加拘谨内收,而这个男人的肩背打开,站得很直,带有某种自信的侵略性。

列车进站,挡住了秀赫的视线。当他穿过车厢看向对面站台时,秀美已经独自站在了那里,黑衣男子不见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秀美。

“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秀美的声音顿了一下。“就是一个问路的。”

“问路需要站在站台上聊那么久?”

“哥,你在哪里看到我的?”秀美的声音里有一种秀赫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一丝犹豫——那种撒谎前寻找措辞的犹豫。

“你在哪一站?”

“新大久保。”秀美终于说,“我来这边买点东西。”

秀赫没有拆穿她。新大久保没有秀美需要买的东西。她需要的韩式食材在新宿大久保站周围的韩国城就能买到。秀美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来见人。

“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晚。”

挂了电话后,秀赫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越来越多,把夜幕染成一片永不熄灭的粉紫色。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件像拼图一样摆在一起。朴奉吉被杀。凶手以秀美为要挟。他被迫写下第一份小说手稿。而现在,秀美出现在朴奉吉作坊所在的街区,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说话。

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还看不清楚。

但他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慢收拢。

列车到达高田马场站。秀赫下车,沿着早稻田通走向自己藏身的废弃店铺。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报纸架。

《雾京新闻》的晚报刊登了他的投稿。

在报纸内页社会版的右下角,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栏目叫“读者之声”。他的“雪国之死”被放在了这个栏目的第一条,编辑在文末加了一行小字——“本文为匿名投稿,内容真实性未经核实。”

但在这一行的下面,还有一句用括号括起来的编辑注记:

“另,本报编辑部今日收到另一封内容相关的匿名来信。信中称,这一事件只是第一部作品,接下来还会有六部。来信署名——‘老师’。”

秀赫站在便利店门口,冷风灌进他的领口。

“老师”。

这个词在檀国语里,既可以是对年长者的尊称,也可以是对某种权威的敬称。但在这个语境下,它只有一个意思——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连环犯罪,而“老师”是这场犯罪的署名者。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过的话:“你的文字,我期待已久。”

那个人不是在威胁他写一份投稿。那个人是在招募他。

把他从一个地下伪造者,变成一场文学杀人剧场的专职书记官。

秀赫把报纸塞进包里,转身走进了高田马场夜晚的人流。身边擦肩而过的每一个和国上班族都表情平静,他们讨论着周末去哪个居酒屋,关心着明年的年号会不会变更,担忧着消费税上涨后的家庭开支。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本小说。

而第一章,已经印在了今晚的晚报上。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