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灰烬中决斗

废弃的第七号发电站位于灰港区最东端,比旧船厂更远,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工业废土中央。这座发电站在十二年前被关停,原因是联邦能源部的一次资产重组——官方说法是“产能优化”,实际上就是把灰港区的供电权卖给了一家上城区的私营公司。之后这座电站就被遗忘了,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地锦,锈蚀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支熄灭的火炬。

拉扎尔选了这个地方。

他在周四傍晚给奥利安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档案审查科的座机。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弗洛斯特博士,我是维克托·拉扎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拉扎尔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背景音——不是风声,不是车流,而是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他猜奥利安正在数学楼的办公室里。

“拉扎尔探长,”奥利安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以为你已经被调离重案组了。”

“我被调到了档案审查科。但这不影响我给你打电话。我想约你见面,非正式的。”

“非正式的意思是——你不会带着逮捕令来。”

“非正式的意思是——我不会带着手铐来。你可以不来。但如果你来了,也许能听到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拉扎尔能想象出奥利安在电话那头用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大脑计算风险收益比。然后——

“地址。”

“七号发电站。灰港区东端。明天下午四点。”

奥利安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拉扎尔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把听筒放回座机。他坐在档案审查科那张倾斜的椅子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堆文件夹,其中有一份是昨天刚从法医科调来的补充报告。

报告里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句子: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内有水泥碎屑和墙面涂料残留,推断死者在触电瞬间手指在墙面上剧烈滑动。

拉扎尔把这份报告塞进了外套口袋。

第二天下午,七号发电站。

奥利安来得早了十二分钟。这是他向来的习惯——在任何预定会面中提前到达,用多余的时间观察环境、评估变量、选择最有利的站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子没有立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发电站主厂房前的空地上。铸铁大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巨大的涡轮机残骸,像一头死去多年的钢铁巨兽的骨架。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煤灰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像冷掉的金属。

拉扎尔在四点整准时出现。他从铁丝网的一个缺口走进来,穿着深棕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档案袋。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没有录音笔,没有武器——至少没有亮在外面的武器。他的步伐不快,脚步踩在碎砖和煤渣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交替声响。

两人隔着一个废弃的变电箱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两米,刚好是一个成年人伸出手臂够不到对方的距离。

“你选了发电站,”奥利安环顾四周,“是为了暗示我和电网漏洞的关系?”

“不,”拉扎尔说,“我选这里是因为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十岁那年,我父亲在这个电站上夜班。电站关停那天他失业了,再也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着。“你设计的那个系统——魅影赌场——让灰港区又多了两千个和我父亲一样的人。”

“魅影赌场没有强迫任何人下注。”

“不强迫,只是把赌场塞进每个人口袋里的手机。”拉扎尔把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但你不是来和我讨论赌博合法性的。我也不是。”

他把档案袋放在变电箱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打着“魅影赌场服务器架构截图——来源:零度”的字样。奥利安的视线停在那个名字上。

“你见过这份文件吗?”拉扎尔问。

“我没有见过这份具体的文档。但我知道艾琳·瓦茨在她的调查中提到过它。”

“她没有。她准备提到,但她在发送最后一封邮件之前把这份文件从附件里删除了。是她自己删的。”拉扎尔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我们恢复了她的邮件草稿箱。删除时间是十月十五日下午六点十一分——她出发去旧船厂之前两个多小时。”

奥利安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拉扎尔。

“她为什么要删?”

“因为她发现了真相,”拉扎尔说,“零度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共享身份账户,至少被三个人同时使用。艾琳在死前四十八小时发现了这个事实,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把这份文件发给她的导师,而是亲自去见零度——或者说是去见零度中的某一个。”

“她以为她会见到谁?”

“她以为她会见到那个试图帮助她的人。”拉扎尔的声音压低了,“在零度的三个使用者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给她提供信息。不是虚假信息,是真实的、能穿透魅影赌场保护层的核心数据。这个人用零度的身份给她发送了用户行为分析模型,给了她锚石咨询的资金流向图,甚至给了她奥利安·弗洛斯特的学术档案。这个人帮了她四个月。然后在这个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约她在旧船厂见面,说会把服务器架构截图亲自交给她。”

奥利安的瞳孔在没有眨眼的情况下收缩了零点几毫米。拉扎尔看不到这个变化,但他能看到奥利安的手指——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此刻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见到那个人。”奥利安说。

“她见到了穿灰风衣的男人。那个人是零度中的第二个使用者——执行者。他的任务不是给她信息,而是确保她不再接收任何信息。但有意思的是——”拉扎尔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页纸,这是一份通信记录截屏,“——在执行者出发之后,零度的第三个使用者在魅影赌场的后台系统中修改了HL-0903账户的参数。他把提现阈值改成了零。”

奥利安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答案了。零度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一个是告密者,一个是执行者,还有一个——是那个在所有人背后悄悄修改参数的人。

“第三个使用者的行为,”奥利安慢慢说,“违反了零度账户的统一操作规范。如果被发现,他的身份会暴露,他的位置会被锁定,他的后果不会比艾琳·瓦茨更好。但他还是做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奥利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天晚上的记忆涌上来——他打开后台,看到HL-0903账户被修改的记录,然后在键盘上敲下指令,解锁了那个账户的提现功能。

“我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钱拿回去。把那个人存在魅影赌场里的所有钱,完好无损地提出来,还给那个人所代表的那个家庭。”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拉扎尔看着他。两个男人隔着变电箱站着,身后是巨大的钢铁残骸,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在这一瞬间,拉扎尔感到一种奇怪的疲惫——不是因为他在追捕这个男人,而是因为他此刻不是在追捕他。他在理解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奥利安问。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拉扎尔说,“零度还在运行。魅影赌场还在运行。锚石咨询还在为泰格尔的竞选服务。你知道赫尔曼·泰格尔上周在竞选演讲中说了什么吗?‘如果当选,我将彻底改革金融监管体系,确保每一个非法博彩平台都被关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泰格尔站在锚石咨询搭的讲台上,用着魅影赌场洗出来的钱买的麦克风。”

拉扎尔把没点燃的烟放回口袋。

“艾琳把所有的证据交给了科瓦奇教授,但她在去世前删除了最关键的一份文件。她没有删除其他东西——她删除的是服务器架构截图。你猜为什么?”

奥利安抬头。他看向发电站的烟囱,烟囱顶上有一个鸟巢,已经废弃了很久。

“因为她不信任科瓦奇。”

“她在怀疑他是否也属于零度之一。她怕科瓦奇拿到全部资料后会销毁核心证据。”拉扎尔说,“所以她留了一手。她只删掉了她认为教授会拿走的那一份。”

奥利安慢慢点点头,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风吹过发电站的空旷厂区,卷起细碎的煤渣,打在铸铁门框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灰港区的灯光开始零星亮起,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把零度的三个使用者找出来。你有权限进入魅影赌场的后台,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系统的底层架构。”

“然后呢?”奥利安看着他,“找到之后,你会逮捕我吗?”

拉扎尔沉默了一会。他看着脚下龟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长着几株枯黄的野草。

“我不知道。也许到那时候,我就不需要再逮捕你了。”

他转身朝铁丝网的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奥利安。

“档案里还有一件小事。艾琳死的时候,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在墙上划出了四道痕迹,十六厘米长。法医说那是在触电瞬间肌肉痉挛造成的无意识动作。但我想——”他顿了顿,“她也许是在黑暗中拼命想要留下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铁丝网外面的灰色天光里。奥利安独自站在原地。他身后是发电站死去的涡轮机,面前是正在亮起灯火的灰港区。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然后慢慢握紧,指甲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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