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告解与陷阱

尼瑟市上城区边缘有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外墙刷着淡米色的涂料,窗户上贴着磨砂膜,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黄铜门牌号。这里不是医院,不是诊所,而是一家名为“静思”的私立心理咨询中心。它的客户大多是上城区的律师、银行家和政客——那些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卸下某些东西的人。

奥利安在周三下午三点走进了这扇门。

他不是以奥利安·弗洛斯特的身份来的。他在电话预约时用的名字是“卢卡斯·海恩”,一个他从一本旧书封底随手捡来的名字。他用了现金支付预约费,在电话里刻意压低了声调,使声线比平时低了四分之一。他的声音本就不带情感,压低之后听起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

接待员是一个年轻女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职业但不热络。她让他填一份表格,上面有常规的心理健康筛查问题——睡眠质量、情绪波动、焦虑程度。他用左手填了表,字迹潦草但不歪斜,答案大多是中性选项,没有引起任何特别关注。

“海恩先生,米里亚姆医生会在四号咨询室等您。三楼,走廊尽头。”

他点点头,走楼梯上楼。楼梯间的墙上挂着抽象画,色块模糊,看不出任何具体的形状。他猜想这是故意的——越具体的图像越容易触发联想,而联想正是来这里的人想要控制的东西。

米里亚姆·科恩医生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灰棕色短发,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她穿着深绿色的开衫,没有穿白大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房间里的椅子是布面的,不是皮质的,坐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海恩先生,”她看了一眼表格,“你填写的表格显示你没有明显的焦虑或抑郁症状。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奥利安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不是来谈我自己的。”他说,“我是来谈一个朋友。”

米里亚姆医生微微点头。她见过太多用“朋友”作为开场白的病人,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从不戳穿。她只是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摆出一个准备记录的姿势,然后等着。

“你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问题?”

奥利安看着墙上那幅抽象画。色块在午后光线中显得更加模糊。

“他做了一件事,”他说,“一件按照他的逻辑体系完全合理的事。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每一项变量都在控制范围内。从设计到执行,他没有犯任何技术上的错误。”

米里亚姆医生的铅笔没有动。

“那件事是什么性质的事?”

“我不能说得太具体。只能抽象地描述。”奥利安的声音很稳,但每一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比正常对话略长一点点——零点几秒。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一个受过训练的心理医生也许会。“假设有一个人——我朋友——他设计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的目的是消除一个特定的障碍。这个障碍对他的生存构成了威胁。他用纯粹的理性推导出了消除障碍的最优解,然后执行了。”

“这个‘障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还是一个人?”

奥利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远而钝,像隔了一层水。

“一个人。”他说。

米里亚姆的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奥利安看到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词,但他看不到内容。他的大脑自动开始根据铅笔的倾斜角度和移动幅度推测她写的字迹——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要分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来分析她的。你是来——

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告解?这个词从潜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他排斥这个词,但它出现了一次之后就无法再按回去。

“你的朋友在事后有什么感受?”米里亚姆问。

“他在观察自己的感受。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干扰——他知道这一点。他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没有把‘执行后的心理状态’作为变量纳入模型。这是他的失误。”

“所以他有感受。”

奥利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盯着墙上的抽象画,色块的边缘在午后光线中微微模糊。他忽然想起玛格丽特家里那杯红茶的味道——微苦,微甜。

“他发现自己会梦见那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小半个音阶,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梦见了什么?”

“不是噩梦。不是那个人来找他复仇。不是任何超自然的意象。他梦见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个人在社区中心讲话的样子、那个人写的文章里某一句他读过的话、那个人在巷子里和一个老人说话时的背影。”他停顿了一下,“这些画面在梦里出现的时候,和他清醒时分析它们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无法控制它们出现,也无法控制它们消失。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米里亚姆医生把铅笔放下,将双手平放在笔记本上。

“海恩先生,”她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慢,“你的朋友是否考虑过,他之所以无法控制这些画面,是因为这些画面从来就不是‘变量’?变量是可以被替换的。但人的形象——是独一无二的。”

奥利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认为他应该怎么做?”

“我不是他的医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人类大脑中有一种神经元叫镜像神经元。它的功能是让我们在看到另一个人的行为时,在自己的大脑中模拟同样的感觉。你看到别人受伤,你自己会感到一丝疼痛。这不是道德,不是教育,不是文化——这是生物学。你的朋友也许可以在数学模型中屏蔽这些信号,但他的大脑仍然在工作。那些他以为不会出现的感受,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只是把音量关掉了。但关闭不等于删除。”

奥利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那幅抽象画的光线角度从午后变成傍晚。

“你是说,他一直以来不是没有感受。他只是不去测量。”

“是的。”

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橙黄色的钠灯光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奥利安站在门口,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里是那张便签,他在离开咨询室前偷偷记下了米里亚姆医生刚才那几句话的关键词——镜像神经元、关闭不等于删除、独一无二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他怕自己会像忘掉数学公式一样忘掉它们。但数学公式写在纸上就不会消失,而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记住的借口。

他走过了三条街,经过了四盏路灯,在第五盏下面停下来。

他是以“卢卡斯·海恩”的身份预约的,用的是一张一次性的预付电话卡,付款是现金。所有这些防范措施加起来,足以阻挡任何常规的身份追溯——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监控这家诊所。

除非有人在监控所有可能与魅影赌场案件相关人员的周边活动。

他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性。拉扎尔不会因为被降职就停止调查。而零度——或者说“零度们”——也不会。在这座城市里,他现在是站在两条线的交汇点上,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张不同的网。他选择走进心理咨询中心,也许不只是想和另一个人类说话,也许还因为他潜意识里想让某个人听到。

走出第四条街时,他停下脚步。路面上有一条裂缝,从人行道左侧一直延伸到马路中央。裂缝不深,大约两厘米宽,里面长出了几根细瘦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些草,忽然想起了玛格丽特窗台上那盆绿萝。

也想起了米里亚姆医生那句话的另一个版本。他在心里把它翻译成了自己的语言:

人类大脑中有一套强制共情回路。该回路在正常情况下无法完全关闭。如果关闭,也只是暂时压抑,而非永久删除。压抑解除后,信号的强度不会衰减,只会累积。因此,他在设计系统时忽略的不是一个情感变量,而是一个生物常数。

他把这行翻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它既准确又空洞。准确在于每个字都是真的,空洞在于把“愧疚”翻译成“生物常数”并不能让他不感到愧疚。

他回到公寓时,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发现门框上的火柴棍还完好无损——没有人进去过。他推开门,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

电脑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零度的加密线路。时间戳是下午四点零六分——他在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

“HL-0903账户的提现功能已被激活。有人在今天下午提走了全部余额。操作路径显示是灰港区IP段。”

奥利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回复。

HL-0903——那个被他手动解锁提现功能的账户,今天有人提走了所有的钱。那个持有者,或者说那个隐藏在零度身份背后的人,收到了他发出的信号。

他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灰港区的灯火依然稀疏,像一个被随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廉价珠子。远处那条地下通道的方向有一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很稳,不会再闪烁了。但他知道,在通道深处,在那面墙上,有四道指甲划出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慢慢画了一条线。没有尺子,没有测量起点和终点的距离。只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左端比右端稍微高一点。

这条线和上一次画的不一样,但同样没有精确坐标。他想起那位匿名医生的话,想起玛格丽特那句“所有的痛苦都是真实的”。他把食指从玻璃上移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油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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