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漏洞的扩散

拉扎尔被降职的正式通知是在奥利安获释后的第二天早上送达的。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电话通知,而是一封用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官方信纸打印的函件,装在棕色牛皮纸信封里,由人事部主任亲自送到他九楼的办公室。信封上没有写理由,但拉扎尔不需要理由。他知道理由——他在没有拿到完整书面文件的情况下执行了逮捕,导致调查局在联邦中级法院的听证会上被裁定程序违法。不管他抓的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结果是调查局输了。

降职的细节写在信函的第二段:从重案组主管降为档案审查科副科长,即刻生效。档案审查科是调查局最边缘的部门,位于大楼地下二层,没有窗户,主要工作是整理过期案件的卷宗并决定哪些可以销毁。那是局里公认的养老院,送去那里的人通常不会再回来。

拉扎尔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继续喝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他没有收拾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墙上那三张照片还贴在那儿——艾琳·瓦茨的记者证、地下通道入口的现场照、λ符号的特写。白板上的红线和名字也没有擦。他把属于重案组的案件档案逐一整理好,贴上标签,放在办公桌中央。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旧钢笔,在便签上写了一句话:这些档案不要销毁。

他把便签贴在档案堆最上面。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经过白板时,他停了一下。白板上奥利安·弗洛斯特的名字还在,被红笔圈了三遍。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它擦掉了。

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他不需要再把它写在墙上来提醒自己了。

地下二层的档案审查科是一间狭长的房间,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窗里。三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里面装着调查局二十年来所有未能破获或已结案但证据不足的案件卷宗。空气里有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像旧书铺和地下室的混合物。

拉扎尔的办公桌被分配在房间最深处,靠近通风管道。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个塑料文件架,架子是空的。椅子是坏的——右侧扶手松动,坐上去会向一边倾斜。

他没有去申请更换椅子。他把椅子调了一个角度,让自己在坐下时可以用左腿抵住桌腿保持平衡。

然后他开始翻看桌上的第一份卷宗。

接下来的几天里,拉扎尔做了档案审查科有史以来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没有把任何一份卷宗标记为“可销毁”。每一份到他桌上的过期案件,他都会逐页阅读,用红笔在空白处标注疑点、矛盾点和未穷尽的线索。他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页面上几乎没有留白。

其他同事以为他在发泄被降职的愤怒。

只有卡伦·奥尔森知道不是。

卡伦是重案组里唯一一个在拉扎尔被降职后仍然主动联系他的人。每周有两到三次,她会在下班后绕到地下二层,带两杯咖啡,坐在那张倾斜的椅子上,和拉扎尔讨论他正在翻阅的旧案。卡伦三十一岁,在调查局干了六年,是拉扎尔一手带出来的。她有一张圆脸和一双过分锐利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像是在对世界做一个永不完成的鬼脸。

“你还在看魅影赌场的案子。”卡伦说,把一杯黑咖啡放在拉扎尔桌角。她看到了他堆在右手边的一摞文件夹,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同一个名字。

拉扎尔没有否认。他从那摞文件夹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

“艾琳·瓦茨生前发给科瓦奇教授的附件里有四个月的调查记录。我一直觉得少了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服务器架构截图。”

卡伦皱起眉头。“她不是有截图吗?她还在听证会上展示过。”

“那些是用户行为分析数据和部分资金流向的整理图,不是服务器架构截图。但她发给教授时说过——‘这是线人提供的服务器架构截图。’我用关键词搜索了附件里的每一份文件,根本没有找到任何服务器架构截图。”

卡伦把咖啡杯放下,走到拉扎尔身边,看着摊在桌上的文件。

“所以要么截图根本不存在,要么在传输过程中被删除了。”

“或者被教授在转交给局里之前抽走了。”拉扎尔说。

他和卡伦对视了一眼。阿德里安·科瓦奇教授——艾琳在联邦调查学院的导师,退休的犯罪学教授——是第一个收到艾琳遗书邮件的人。他在电话里对拉扎尔说,他已经“打开了附件”。但打开之后他做了什么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们应该去找教授谈谈,”卡伦说,“面对面。”

拉扎尔把卷宗合上。

科瓦奇教授住在尼瑟市北郊的大学退休社区,一栋四层高的红砖公寓楼里。楼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但草地上没有花,只有一种过于均匀的绿色,像一块被熨平的地毯。拉扎尔和卡伦在十月末的一个下午到达,天色灰白,风向偏北,空气里有远处化工厂飘来的淡淡硫磺味。

教授住在三楼。开门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但脊背笔直,握手时力道很稳。

“我以为你们已经放弃这个案子了。”科瓦奇把他们领进客厅。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全是犯罪学和法律哲学的专著。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翻到的版面是赫尔曼·泰格尔的竞选新闻。

“我们没有,”拉扎尔说,“我在档案审查科,不是停职。有些事我还想做。”

“档案审查科,”科瓦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出现一丝苦笑,“那是调查局用来埋葬活人的地方。他们还把我放在那儿过——在我退休前的最后一年。他们以为那样就能让我闭嘴,但我用那一年的时间整理了他们二十年不敢碰的陈年悬案。”

拉扎尔感到自己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他没想到科瓦奇也有这段经历。

“教授,我们来是想问一件事。”卡伦把话接过来,“艾琳发给你的附件里,有没有一份文件叫‘魅影赌场服务器架构截图’?”

科瓦奇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有。”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法律辞典后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文件夹是牛皮纸的,没有任何标签。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拉扎尔面前。

“但这不是一份服务器架构图。”科瓦奇说。

拉扎尔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五页打印纸。前三页是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示意图,标准的服务器架构文档,标注了魅影赌场的服务器分布节点和冗余配置。但第四页和第五页不一样。

第四页是一张个人档案的截图。姓名:奥利安·弗洛斯特。身份:尼瑟大学数学系访问学者。条目下有一行红字备注:“数学模型设计者,代号λ。”

第五页是零度的档案。姓名栏是空白的,只有一个网名:零度。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而有力——是艾琳的笔迹。

批注写的是:“零度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接力账户。至少有三个人同时使用。”

拉扎尔翻回第四页,又翻回第五页。他的手指按在艾琳那行手写批注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他问。

“在她死前两天,”科瓦奇说,“她打电话给我,说她把所有的数据重新交叉验证了一遍,发现了一件怪事。零度在网络上的活动时间覆盖了全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间隔。一个人不可能做到。但如果零度是多个人共用同一个身份,那意味着魅影赌场的运营者不是一个人。至少,不只是弗洛斯特。”

拉扎尔靠在沙发背上。

如果零度是多个人,那么修改HL-0903参数的人可能不是“零度”中的某一个,而是“零度”之间的一场内部对抗。有人在掩护谋杀,有人在试图拆穿掩护。而艾琳·瓦茨在她死前四十八小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弗洛斯特知道吗?”卡伦问。

科瓦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拉扎尔后背发凉的话。

“我猜,弗洛斯特可能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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