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赌场的后台在获释后的第四天出现了异常。
不是资金流的异常,不是用户活跃度的异常,不是服务器负载的异常。是数字本身的异常。
奥利安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魅影赌场的管理面板。他正在审核上一周的财务数据——这是他获释后第一次全面检查系统运行状况。数据表格在显示屏上整齐排列,每一列都标注着精确的变量名:用户ID、下注时间、金额、输赢、提现状态。他一行一行往下翻,大脑自动进行着交叉验证。
然后他停住了。
第七百三十四行。用户编号GF-2187,注册时间三个月前,下注记录一共四十七条,总输额八千二百联邦马克。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账户,属于灰港区数以千计的普通用户之一。但奥利安注意到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这串数字在他视网膜上停留时产生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反应。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的色块。不是显示器的问题,不是视力的问题,是大脑在处理这串数字时调用了不该调用的记忆。GF-2187——这个编号的排列方式,字母加连字符加四位数字,与他三天前在新闻网站上看到的艾琳·瓦茨档案编号是同一个格式。
巧合。
他在心里写下这个词。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八百一十二行。用户编号HL-0903。总输额一万一千联邦马克。注册时间四个月前,最后登录时间是十月十五日——艾琳·瓦茨死亡的前一天。最后下注记录是一条轮盘赌,押注金额五百马克,全部输光。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一分。
奥利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九点十一分。艾琳在旧船厂与穿灰风衣的男人对话的时间,根据录音文件的时间戳,是八点四十分前后。如果她在八点五十分死亡,那么九点十一分这个时间意味着——在她死后二十一分钟,有人用这个账户下了一注。
这不是幽灵下注。这是魅影赌场的自动投注系统在运作。系统会在部分用户连续输钱后自动生成安慰性小额返还,但HL-0903的最后一注没有返还,只有纯粹的输光。奥利安亲手设计的算法里有一条规则:如果用户连续输掉十次,系统应该自动触发一笔返还以维持用户粘性。HL-0903在最后一注之前已经连续输了十一次,但返还没有触发。
有人修改过这条用户的参数。
他把这条记录单独拉出来,查看后台修改日志。日志显示,参数修改发生在十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也就是艾琳死亡大约四小时后。修改者账户是零度。
奥利安靠在椅背上。
他把修改日志关掉,打开用户数据库,输入了一个新的搜索条件:所有在十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有过下注记录的用户,按金额排序。结果出来了——那段时间里一共有三百多个用户活跃,其中大多数下注金额在五十马克以下。但有七个账户,合计下注超过四万马克,全部输光。
这七个账户的注册时间都在三个月以内。所有账户的首次登录IP都来自同一个地址——旧船厂附近的公共网络节点。
奥利安记得那个网络节点。他在为魅影赌场做灰港区网络覆盖率分析时记录过它。旧船厂区域一共有三个公共网络节点,覆盖半径五百米,信号强度中等。任何在那个区域内使用公共网络的人,IP地址都会被归类到同一个节点下。
但七个人同时在旧船厂附近下注?在那个时间段?
他把七个账户的登录设备信息调出来。设备型号各不相同,操作系统版本也故意分散,看起来像是七台不同的手机。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设备的屏幕分辨率都是一样的——1080乘以1920像素,375像素每英寸。
市售手机中,只有一种型号匹配这个参数。
那就是他自己使用的同款终端。
有人在用七台相同的手机,从旧船厂附近的公共网络登录魅影赌场,在艾琳·瓦茨死亡前后疯狂下注。而零度在四小时后修改了其中一个账户的返还参数。
奥利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灰港区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处旧船厂的龙门吊像一副巨大的骸骨横在河面上。他把手掌平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是十四度,比他掌心低二十二度。热量从掌心传导到玻璃上,留下一圈模糊的水汽。
他忽然想起昨天画的那条线。那条歪歪扭扭、没有用尺子、不在乎起点和终点精确位置的线。画线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现在他知道了那轻松的来源——不精确是一种逃避。当你允许自己不精确的时候,你就不必面对精确带来的后果。
而他此刻面对的数据太精确了。
七台相同型号的手机。旧船厂。死亡时间前后。零度修改参数。每一块碎片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结论:有人——不是他——在艾琳死亡当晚,用他的设备模板在现场制造了数据掩护。而零度在配合。
他不需要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穿灰风衣的男人不是去威胁艾琳的,他是去收网的。那七台手机不是用来下注的,是用来在系统中留下痕迹的——让魅影赌场的数据库里布满与旧船厂相关的数字足迹,以便在将来被调查时,可以把现场的所有电子证据指向“非法博彩用户”,而不是“谋杀嫌疑人”。
这个设计的逻辑是完美的。唯一的瑕疵是HL-0903的返还参数被修改了。零度改了一个不该改的参数,留下了一处不在原计划中的痕迹。
奥利安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那份名为“λ”的文档。翻到第六十页,最后一页,那是他在被捕前最后修改的一页。上面写着:
“变量校验:积水位深度≥3cm以确保导电连续性。校验结果:通过。”
他的光标在这行字上闪烁。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他从未写过第六十一页。
他在第六十一页上打了第一行字:
“零度在未授权的情况下修改了HL-0903的参数。为什么?”
打完这行字后,他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清楚了。零度是一个完美的技术执行者,从不出错。如果零度在某一个细节上出了错,那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不愿意配合。
不愿意配合什么?
不愿意配合那七台手机背后的真正目的。
奥利安把文档往下翻,写了一行新的字:
“七台手机所制造的,不是谋杀的数据掩护。是我在现场出现的证据。”
他盯着这行字。
如果七台手机和他使用的是同一型号,并且这些手机被故意放置在旧船厂附近,那么将来任何调查员顺着信号回溯时都会发现:在艾琳·瓦茨死亡的时间段内,有七台与奥利安·弗洛斯特同款的设备在旧船厂附近活动。加上他在魅影赌场担任数学顾问的证据,加上λ文档中对地下通道参数的精确计算——这一切将拼出一幅对他极为不利的图景。
而修改HL-0903参数的零度,在那个深夜的某个时刻,选择了在这幅图景上撬开一道细缝。为什么?他不确定。他只知道零度在犯那个“错误”的瞬间,不是作为执行者在履行指令,而是作为某个人在做选择。
奥利安关掉电脑。屏幕的蓝光消失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色晨光。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洗脸。双手接水时,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可以用概率模型量化的情绪。
是感激。
那个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线路与他通话的年轻技术员,用一个小小的参数错误,给了他一份他从未给过自己的东西——
警告。
他擦干脸,从衣架上取下深灰色风衣。该去大学了,九点有课。但他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拿起书桌上那支红色马克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
零度。
他把便签贴在电脑屏幕上,然后走出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他下楼时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零度没有告诉他的那部分真相是什么?
而在地面以上的灰港区,晨雾正在散去。旧船厂的龙门吊影子从河面上慢慢移开,像一只巨大的手从水面上收回手指。那只手曾经抓住过什么,只有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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