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院大门时,奥利安·弗洛斯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深呼吸,不是看向天空,也不是与他的律师握手。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测量了法院台阶到马路对面路灯的距离。
二十三米。与逮捕前市政数据库里记录的数据一致。
“弗洛斯特博士。”索菲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法院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拎着公文包,胸前的羽毛胸针在灰色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银泽。“接下来你会被媒体包围。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奥利安转过身,逆着光看她。他的囚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从证物袋里归还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有一点褶皱,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被释放的嫌疑人,更像一个刚做完学术报告后走下讲台的教授。
“你不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索菲亚问。
“好奇是一个不精确的词。”奥利安说,“我更倾向于说——我在观察。”
索菲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拉扎尔再来找你——他会来的——不要和他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直接打给我。”
奥利安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毛衣口袋。动作很随意,像在放一张用过的纸巾。索菲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节奏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法院台阶下果然聚集着一群记者。人数比开庭前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消息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开了——数学天才用程序漏洞打败了联邦调查局。这种标题太好卖了。
“弗洛斯特博士!你对判决结果有何感想?”
“你是否承认与魅影赌场有关?”
“艾琳·瓦茨的家人说——”
奥利安穿过人群,步伐稳定,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没有用手挡镜头,没有低头,也没有微笑。他只是走,像一个穿过嘈杂走廊的大学教授,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不是因为他听不到,而是因为这些声音在传入他耳膜之前就已经被归类为“无关变量”。
他从法院走回尼瑟大学的距离是四点七公里。他选择步行,不是因为车费太贵,而是因为他需要在庭审的混乱之后重新校准自己的状态。走路是最简单的方式——双腿交替运动,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八十五次左右,视觉输入以每秒二十帧的速度更新,每一步都踩在可预测的城市网格上。
但走到第三公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不是外部世界的变化。是内部。
他经过灰港区边缘的一座人行天桥时,桥下的河面上有一艘驳船正在卸货。柴油引擎的排气声在桥洞下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共振——频率大约在十九赫兹左右,和他记录在文档里的变压器重启谐波几乎完全一致。
他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的双腿在某一个瞬间拒绝接收大脑发出的前进指令。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是一个把自己的反应时间精确记录在案的人——视觉刺激到手指运动的标准延迟是零点一七秒,从未超过零点二。
但这次,从听到排气声到脚步停止的延迟是零点三一秒。
额外的零点一秒去了哪里?
他站在桥中央,双手握着栏杆,低头看河面。河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工业油膜,把天空的灰色分裂成无数小块。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不属于数学模型的东西——艾琳·瓦茨那篇报道里的一句话。
“灰港区的水是不会流动的。它们只是在原地慢慢腐烂。”
这句话出现在她文章的第三段,作为对灰港区环境状况的描写。奥利安读过那篇文章,三遍。第一遍是为了分析她对魅影赌场的了解程度,第二遍是为了评估她作为威胁的等级,第三遍是为了——
他不记得为什么读第三遍了。
他直起身,继续走。
回到尼瑟大学数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道的感应灯在他走过时自动亮起,然后在他身后自动熄灭,像一条在他脚下铺开又在他身后消失的光毯。他上了七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黑板上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空的,只有右下角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他在黑板前坐下。
这是他从被捕到获释以来第一次独处。十二个小时前,拉扎尔在门口用手铐扣住他的手腕。六个小时前,索菲亚在审讯室里把宪法第二十二条拆成一个逻辑框架。两个小时前,穆勒法官用一声法槌把他重新放回自由。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一块黑板,手里是一支粉笔。
他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数学公式,而是名字。
艾琳·瓦茨。
写完这个名字后,他的粉笔停在最后一个字母的末尾,没有离开板面。然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等号,等号的另一边他写了一个词——变量。
然后他把“变量”擦掉,改成了“常数”。
然后他把“常数”也擦掉了。
黑板上一片空白。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灰,他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粉末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在法院门口测量台阶到路灯的距离时,大脑里自动调用的参照数据来自三个月前的一次市政设施调查。那次调查是他为魅影赌场做数据采集时顺手完成的。在调查中,他走过灰港区每一条街道,记录下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每一盏路灯的型号、每一处地下通道的积水位变化周期。
其中有一次,他路过工人福利中心,里面正在开一场社区听证会。他站在门口听了大约三分钟。台上说话的人是一个女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标尺量过的。她正在展示一张图表,内容是灰港区居民赌博成瘾的统计数据。
那个女人是艾琳·瓦茨。
他记得她当时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她的投影仪出了故障,图片卡在一半,她等了大约十秒,然后说了一句“没关系,数据都在我的脑子里”,接着继续讲,没有再看屏幕一眼。
这个画面现在突然出现在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数学上的必要。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个无关变量的细节会被存储下来,为什么会在现在——在他刚刚用程序正义反噬了逮捕、重新获得了自由之后——突然浮出水面。
他在黑板上重新拿起粉笔,写了一个词。
磷火。
这是一种化学现象——白磷在特定条件下会自然发光,冷光,没有温度,常在沼泽地和坟墓上方出现,中国古代文献称之为“鬼火”。他在某次跨学科阅读中偶然看到这个资料,当时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和他刚才在桥上遭遇的那零点一秒的停顿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他擦掉了磷火两个字,开始做他该做的事。
他打开电脑,登录魅影赌场的后台管理系统。账户依然在运行,被捕的十二个小时里没有任何异常。零度发来了一份简报:服务器负载正常,灰港区用户活跃度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三,原因是昨晚的“意外死亡事件”导致部分用户在社区论坛上讨论安全问题,但讨论量在三个小时内趋于平稳。
“意外死亡事件”。
这是零度使用的措辞。奥利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继续监控。如果讨论量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升到基准线,无需干预。”
他按下发送键。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打开了艾琳·瓦茨生前最后一篇报道的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篇报道他没有当成“威胁评估”来读,而是当成一篇文章来读。她写到了灰港区的孩子们在没有监管的巷子里长大,写到了码头工人用半个月薪水去赌一场虚拟的赛狗,写到了某位老人因为输掉了养老金而在社区中心门口哭。
这些内容与他的数学模型无关。它们不会影响服务器负载,不会改变用户活跃度,不会影响资金流动的效率。但在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的眼球追踪速度出现了一个显著的延迟。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正在读这段文字,并且住在灰港区,请把这个号码存在手机里——这是社区互助热线。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算法解决,但所有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奥利安合上了文章。
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窗外,尼瑟市的夜空是深灰色的,看不见星星。远处的灰港区亮着稀疏的灯火,那些住在没有监管的巷子里的人正在做什么,他以前从不想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个问题出现了。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和昨天早上被戴上手铐时同一张脸,和三个月前站在工人福利中心门口听到艾琳的声音时同一张脸,和写出那个λ文档第一行字时同一张脸。
但今天晚上,这张脸看起来有点陌生。
不是容貌的变化。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眼角的阴影、瞳孔的扩张幅度、下巴肌肉的紧张度。他的大脑擅长量化这些参数,但今天他不太想量化。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黑板上还残留着磷火两个字被擦掉后的白印。他把黑板擦干净,重新拿起粉笔,在正中央画了一个λ。
然后他站在黑板前,对着这个符号,第一次不是思考下一步的策略,而是想了一件事:
如果所有的概率都算对了,所有的变量都控制住了,所有的程序漏洞都被精准地利用了——那么为什么,在获得自由的第一天,他觉得自由比被捕时更重?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