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的信送到刺史府的时候,崔敬正在书房里擦拭他那把多年未出鞘的佩剑。
剑是早年从长安带来的,镡上镶着一枚青玉,玉质温润,是当年吏部铨选时座师赠的临别礼。这些年剑挂在墙上,从来没有用过。他把剑从鞘中抽出来,刃面上映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口轻轻擦去刃上的浮尘。
门被敲响了。崔安的声音在门外说,大人,韩法曹的信。
崔敬把剑放在桌上,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大人,臣有一计。”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像几片黑色的雪。他对崔安说,请韩法曹来。
韩明到的时候,崔敬已经把剑收回了鞘里。他坐在书案后面,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的人。韩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短剑。
崔敬看了看剑刃上的“虬”字,没有说话。
韩明说,公开信贴在了十字街口。现在全城都知道两年前的事了。大人上不上街,都能听见百姓的议论。
崔敬说,我知道。崔安已经报过了。
韩明说,凶手的名单上还剩两个人。大人排在我前面。
崔敬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韩明看到了。他说,韩明,你的计是什么?
韩明说,大人府中可有密室?
崔敬点了点头。刺史府后堂的地下有一间暗室,是当年修筑城池时留下的,只有历任刺史知道。入口在博古架后面,暗室里有水和干粮,足够一个人在里面躲半个月。
韩明说,我需要大人从今天起消失。府中所有人,包括崔安,都不能知道你在哪里。让他们以为你已经秘密离开了伊州。我会放出消息,说大人接到了安西都护府的紧急调令,连夜驰赴龟兹。然后我们看凶手的反应。
崔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引蛇出洞?
韩明摇了摇头。他说,不是引蛇出洞。是给凶手一个错误的目标。如果他们以为大人已经走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我。他们来找我的时候,就是他们现身的时候。
崔敬盯着韩明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说,你是在用自己当饵。
韩明说,大人,两年前我在审判状上签了字。如果我不签,元孝仁和魏大帅或许不会死得那么快。我欠的债,也该还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寂静。崔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桌面上微微发抖的手。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用力推动架子。架子后面露出一扇窄窄的暗门。他推开门,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转过身,看着韩明,说,你要我给你几天?
三天。韩明说,三天之内,如果我没有死,也没有抓到凶手,大人就不要再等我了。直接派人去安西都护府请兵。
崔敬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柄佩剑,递给韩明。他说,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没用过一次。你拿去吧。比我留着有用。
韩明接过剑,站起来。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崔敬忽然叫住了他。韩明回过头,看见崔敬站在暗门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他说,韩明,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沈七。
韩明站住了。
崔敬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他说,沈七当年护送瓷枕回来之后,沈怀安确实要杀他灭口。但不是因为怕他泄露瓷枕的秘密。是因为沈七在定州的时候,给沈怀安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不想干了。他说他手上沾了太多不该沾的东西,想把这件事报给都护府。沈怀安收到信之后,连夜派人在回伊州的路上截杀他。沈七受了重伤,逃了回来,是元孝仁把他藏起来的。
韩明说,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崔敬说,沈怀安告诉我的。他说沈七已经解决了,不会再出问题。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极瘦的人影翻进了元孝仁的院子。
韩明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沈七欠元孝仁的,不只是一碗粥、一件旧棉袍。他欠的是一条命。而元孝仁之所以会死,正是因为他救了沈七的命。这个结,从头到尾都拧在一起,谁也解不开。
韩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寒夜。身后,崔敬按动机关,博古架缓缓移回原位,把暗门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从刺史府出来,韩明回了家。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妻子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触在他的脸颊上,像是几片雪。她说,你瘦了。
韩明把佩剑放在桌上,坐下来。他的儿子从里屋跑出来,扑进他怀里。他抱起孩子,闻着孩子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奶香,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把孩子抱紧了一点,对妻子说,从明天起,你带孩子去岳父家住几天。没有我的消息,不要回来。
妻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盯着桌上那把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她收拾得很快,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平日里做过无数次的事。但韩明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一夜,韩明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把两年来所有与伪印案相关的卷宗重新摊开,一页一页地看。名单上死去的四个人,他一个一个地回忆他们死前的模样。王恪的头颅装在锦囊里,眼睛半睁。沈怀安吊在房梁上,脚下放着一双绣花靴。孙延寿靠在粮袋上,嘴角含笑。赵崇倒在兵曹官署的地上,脖子上留了两道浅痕。每一个人的死法,都像是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成为这件艺术品的一部分。
天亮了。韩明换上一身便装,没有穿官袍。他把崔敬的佩剑挂在腰间,把那柄刻着“虬”字的短剑藏在袖中,出了门。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穿过伊州城的大街小巷。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街,又像是在散步。沿途的百姓看见他,纷纷低下头,避到路边。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这座城已经把他当成了名单上的人。
他在城西那间无名酒肆门口停了一下。酒肆依然关着门,旗子在风里飘着,画在旗上的酒碗被风吹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粗糙的针脚。他看了那面旗子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极快,像一阵风掠过沙地。韩明猛地转身,横刀出鞘。
身后没有人。
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路面刮过去。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崭新的锦囊,搁在路中间。韩明捡起锦囊,打开。锦囊的内衬上绣着一个字——“虬。”
他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极瘦的人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那个人影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城墙的阴影里。韩明拔腿追过去,跑过城门洞,跑出城门外。城外是茫茫戈壁,沙土上清晰地印着一行脚印,孤零零地向前延伸。脚印不是正常人的步伐。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很远,像是跳跃前进的。脚印的左脚深,右脚浅。右脚落地的时候,缺了一根小指。韩明顺着脚印追出去两里地,脚印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消失了。他站在河床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滩。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绣着“虬”字的锦囊,忽然明白了。沈七不是在躲他。沈七是在带路。这场以唐传奇为剧本的连环杀局,下一幕即将上演。而沈七要他——韩明——准时赴约。
韩明把锦囊揣进怀里,转身往城里走。夕阳在他的背后缓缓沉入戈壁,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握着腰间崔敬的佩剑,步伐沉稳。远处,伊州城的城墙上,一盏孤零零的灯火亮了起来。那是城楼上值夜兵丁点的灯,在暮色里摇曳,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座被秘密浸透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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