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家。他就坐在元瑶平时坐的那张凳子上,背靠着油腻腻的墙壁,面前是那只凉透的酒碗。灶台上的油灯早已燃尽,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他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劣酒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脂粉香,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元瑶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了后厨。
后厨很小。一灶一台一水缸,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旁边有一扇矮门,通向后院。韩明推开矮门,后院更小,只有一根晾衣绳和一口枯井。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抹布,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像几片僵死的鸟翼。他走到枯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到后厨,开始一件一件地翻。灶膛里的冷灰,水缸后面的缝隙,柴堆底下的地面。最后,他在灶台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粗布缝成的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他把袋子抽出来,放在灶台上,解开袋口的绳结。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只绣好的锦囊,内衬上绣着一个“枕”字。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穿着褪色的红线,线头打着双环结。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还有一方印。
韩明拿起那方印。
印钮是普通的狮钮,铜质,入手沉甸甸的。他把印面翻过来,凑到窗口透进来的微光里看。印面上刻着六个篆字——伊州仓曹参军。这是孙延寿的官印。两年前被收缴的那枚伪印,仿的正是这一枚。两枚印的笔画、刀法、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枚是真的,而那一枚,已经被当作证物封存在安西都护府的库房里。
韩明放下印,展开那封信。
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工整娟秀,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道——“父亲常说,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分辨真假,而是明知真假之后,还要装作分不清楚。他的眼睛越来越差,看字要凑到鼻尖前才能勉强辨认。但他说,这样也好。看不清的事,可以装作不知道。”
韩明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下看。
“那夜沈七叔翻墙进来,满身是血。他说护送瓷枕回来之后,沈司马要杀他灭口。他从军营里逃出来,无处可去,求父亲收留他一晚。父亲给他上了药,煮了粥,把自己的旧棉袍给了他。第二天天亮之前,沈七叔走了。他临走时对父亲说,我欠你一条命。”
韩明翻过一页。
“后来,沈七叔又回来过一次。他说,瓷枕的事快瞒不住了,上面在查。如果查出来,沈司马他们会找替罪羊。他劝父亲带着我逃走。父亲没有走。他说,他当了一辈子文书,走不动了。他说如果那些人真的找到他,就让他们来吧。他说,只要我没事,他什么都不怕。可是他们还是找到了他。不是沈七叔出卖的他。是王恪。王恪查到了父亲收留沈七叔的事,把消息报给了沈怀安。他们决定把父亲和魏大叔一起推出去。因为父亲帮过沈七叔,魏大叔的父亲给沈七叔打过一副马掌。这么一点关系,就足够让他们两个人去死了。”
韩明把信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继续看下去。
“沈七叔知道消息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抓了。他疯了似的想要去劫狱,但已经晚了。他在城外等到行刑,看着父亲和魏大叔被砍了头。他后来告诉我,他跪在沙地里,对自己发了一个誓。他说,他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叫元孝仁,一个叫魏大帅。他要用那些害死他们的人的血,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欠的债还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魏平在旁边。魏平说,加我一个。”
信到这里结束了。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两个字——“保重。”
韩明把信叠好,放进自己怀里。他把那方真印和那枚铜钱也收好,然后拿起那只绣好的锦囊。锦囊上绣的是“枕”字。孙延寿已经死了,死法仿的是《枕中记》。这只锦囊是元瑶绣给孙延寿的,但没用上。因为杀孙延寿的人没有用锦囊。他用了瓷枕。
韩明把锦囊翻过来,看见内衬的背面用极小的字绣着一行话——“第八篇。”
他的心猛地一沉。
第八篇。唐传奇的名篇里,她只列了八篇。《聂隐娘》《谢小娥传》《枕中记》《昆仑奴》《虬髯客传》《红线传》《霍小玉传》《李娃传》。已经用过的有四篇。还剩四篇。但名单上还差两个人——崔敬,和他自己。
为什么是八个篇目,对应七个人的名单?
韩明把锦囊攥在手心里,忽然明白了。那多出来的一篇,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给这个故事收尾的。就像唐传奇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大结局。
他推开酒肆的门,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子,热气腾腾的蒸饼在笼屉里冒着白烟。这座城在恐惧中醒来了,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但韩明知道,这座城已经不一样了。它变成了一本书。一本用血写成的唐传奇集。而他是书里的人。
他骑上马,朝刺史府的方向走。但他没有走到刺史府门口,因为在半路上,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围了一大群人。韩明下马分开人群,看见街口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封公开信。信用上好的宣纸写成,字迹工整,墨色犹新。信的开头写道——“伊州阖城百姓,各色人等,悉知。”
信的正文不長。它用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笔调,把两年前伪印案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定州瓷枕,军资夹私,伪印顶罪,冤杀平民。每一桩,每一件,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写道——“崔敬、韩明,尔等二人,罪在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今以《虬髯客传》中侠客取仇首之义,取尔等首级,以祭冤魂。”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柄剑。剑气如虹,贯穿整张信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叫,有人低语,有人转身就跑。韩明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一阵奇异的平静。他没有去撕那封信。他只是转过身,缓缓地走回马旁。就在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在说话。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元孝仁是个好人。他帮我写过状子,没收一文钱。”
另一个人接话,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魏大帅打的菜刀,用到现在还锋利。”
韩明策马离开了街口。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封信贴出来的这一刻起,这座城就不再是崔敬的了,也不再是官衙的了。它是元孝仁的,是魏大帅的,是每一个在两年前那桩冤案里沉默过的人的。而他和崔敬,在这座城里,已经成了两枚被标注在书页上的名字。
他回到衙门,推开自己公房的门。桌上放着一只细长的木匣。木匣没有锁,没有封条。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短剑。剑刃上刻着一个字——“虬。”
《虬髯客传》。那篇传奇里,虬髯客取下了仇人的首级。
而现在,凶手已经把下一幕的题目,送到了他手上。
韩明拿起那柄短剑,手指缓缓抚过剑刃上的那个字。剑刃冰凉,寒光如水。他在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一个在两年前的审判中投下赞成票的人,一个被凶手列在名单最后的人。他把短剑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然后他坐下来,铺开纸,研墨,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崔敬的。
他写道——“大人,臣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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