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从酒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两个“保重”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酒肆的旗子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那只画在旗上的酒碗被风吹得翻来卷去,像一只空了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元瑶说过的那句话——“讨公道的人,自己也活不成。”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说魏平。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没有打算活着离开伊州。
韩明翻身上马,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他直奔刺史府。有些事情,他必须当面问崔敬。不是以法曹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在两年前那场审判中投下了赞成票的人的身份。
刺史府的门房看见他又来了,想要拦。韩明没有停步,径直闯进了正堂。崔敬正在用晚膳,面前摆着三四样精致的小菜,手边放着一壶温好的酒。他看见韩明闯进来,筷子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对身边侍立的仆从挥了挥手。仆从们低着头退了出去,门被从外面拉上了。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崔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他说,韩法曹,你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韩明站在堂中,官袍上沾着尘土和汗水,脸上是被风吹了一整天留下的痕迹。他看着崔敬,说,大人,两年前伪印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崔敬放下酒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韩明。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倦意。那种倦意韩明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元孝仁被押赴刑场的路上,在陆知白低头承认收过瓷枕的时候,在魏平蹲在泥水里说出那句“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的时候。那是一种被秘密压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倦意。
崔敬说,你查到了多少?
韩明说,定州瓷枕,一百二十只,走的是军资渠道。入仓批文用的是伪印。元孝仁和魏大帅是顶罪的。沈七是经手人。沈怀安藏了沈七。王恪封了陆知白的口。孙延寿做了假账。赵崇骗魏大帅画了押。这些够不够?
崔敬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饭菜完全凉透,酒壶里的酒也不冒热气了。然后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尽,才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一个人把藏在心底的话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一开口就收不住。他说,你说的都对,但你没有说到根上。
韩明没有说话。
崔敬说,三年前,安西都护府下令伊州自筹军资,用以修筑抵御吐蕃的烽燧。朝廷拨的银两只够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伊州自己想辙。我找沈怀安商量。沈怀安说,定州瓷在长安能卖高价,走一趟定州私货,夹在军资里运回来,转手卖掉,赚的钱刚好能填上修烽燧的窟窿。
韩明说,所以那批瓷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修烽燧?
崔敬点了点头。他说,不是为了中饱私囊。至少一开始不是。那批瓷枕赚的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城外的烽燧上了。你可以去查工部的营缮账册。那三座烽燧的砖石、木料、工匠的工钱,每一笔都对得上。
韩明站在原地,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崔敬不是为了贪财。他是为了修烽燧。修烽燧是为了防吐蕃。防吐蕃是为了保境安民。每一环扣在上一环上,听起来都那么理所当然。可是在这条环环相扣的理由尽头,元孝仁和魏大帅被砍了头,元瑶沦落酒肆,魏平在苦役营里被鞭子抽了两年。
韩明说,既然是为了公事,为什么不报?
崔敬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度苦涩的笑,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揉碎了才挤出来的。他说,报?怎么报?跟朝廷说,伊州刺史私贩定州瓷,目的是筹措军资?朝廷不会管你目的是什么。私贩就是私贩,伪印就是伪印。呈报上去,不但我掉脑袋,沈怀安、孙延寿、王恪、赵崇,一个都跑不掉。伊州五品以上的官,全得换一遍。到时候谁来守城?吐蕃人打过来,指望新任的那些没来过边关的京官吗?
韩明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两年前审判元孝仁时说过的话。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私造官印,按律当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维护律法的尊严。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维护的不是律法的尊严。他维护的是一群官员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编织的谎言。
崔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溅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摊酒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元孝仁是冤枉的吗?我比谁都清楚。那天在刑场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他什么都没说,但他那个眼神,比什么都更让我害怕。
韩明说,所以你做了什么?
崔敬说,我让人给他家送了一笔抚恤。他女儿不收,退回来了。我又让人送去,又被退回来。第三次送,她收了。我想,收了就好。收了就代表她认命了。只要她认命,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韩明闭上眼睛。元瑶收了抚恤。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她要活着。她要活着,才能等。等到那个能替她父亲讨公道的人出现。或者,等到她亲自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韩明睁开眼睛,说,沈七现在在哪里?
崔敬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看着韩明,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你怎么知道沈七?
韩明说,我在沈怀安的私邸里找到了他住过的暗室。校场上有人看见他翻墙进过元孝仁的家。伪印案发之后,他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崔敬沉默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韩明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过了很久,崔敬才开口。他说,我找了他三年。找不到。这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韩明盯着他的眼睛,说,大人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在躲。也许他是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把所有欠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崔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韩明一直想看到的那道裂痕。那张见惯风浪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底下的恐惧像暗流一样涌了出来。他说,韩明,你说的这些,你可有证据?
韩明说,没有。但我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个人,已经死了四个。凶手留了话,说还差三个。王恪死在官署,沈怀安吊在私邸,孙延寿死在官仓,赵崇死在兵曹府。他们每一个人,都死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凶手用唐传奇的方式杀人,不是为了炫耀。他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们读过的那些故事,正在变成你们自己的结局。
崔敬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握住酒壶的把手,想要再倒一杯,却把酒杯碰翻了。酒杯滚到桌边,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了很久。
韩明说,大人,现在整座伊州城都在看着。看着下一个会是谁。
崔敬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冷静。他说,韩明,我问你一件事。如果凶手最后要杀的人是我,你会阻止他吗?
韩明没有说话。
崔敬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惨淡,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灭之前最后跳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韩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崔敬叫住了他。韩明回过头,看见崔敬坐在桌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说,韩明,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沈七,替我带一句话。
韩明说,什么话?
崔敬说,你就告诉他,那批瓷枕卖了六百二十七两三钱银子。修烽燧花了六百二十五两。余下的二两三钱,我请修城墙的工匠们吃了一顿羊肉。这是全伊州唯一对得起那批瓷枕的账。
韩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寒夜。
院子里,几个侍卫站在廊下,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火把烧得噼啪响,把院墙和屋瓦照得通明。韩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出刺史府的大门。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回衙门。他骑着马在伊州城的街道上慢慢地走。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灯都没点几盏。这座城在恐惧。恐惧那个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凶手。恐惧下一个天亮,又会有谁的尸体被发现。
韩明在街角勒住马。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七是沈怀安的亲随,是护送瓷枕的经手人,是被宣布为逃兵的人,是翻墙进过元孝仁家的人。他看起来像是整件事的核心。但有一件事始终对不上——沈七为什么要替元孝仁和魏大帅复仇?元孝仁和魏大帅的死,与他有什么关系?
除非,沈七和元孝仁之间,还有一层韩明不知道的关系。除非,那个深夜翻墙进元孝仁家的人,不是去害他,而是去救他。
韩明策马转向,又一次往学宫的方向奔去。他必须再问陆知白一件事。一件事关沈七和元孝仁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事。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伊州城外的戈壁滩上,三个骑马的人正借着月光朝更西的方向疾驰。为首的一个人,极瘦,右手的缰绳用左手握着。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夹袄的女子,和一个从苦役营里逃出来的年轻人。
月光照在他们前面的路上,戈壁滩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雪地上,三行马蹄印向着地平线的尽头延伸,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