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围猎

那两个兵士拖着麻袋在坡上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蹲着一个人。

卫无忌的脚底板已经被碎石和松针割得没有一处好肉,每踩一步都在松针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脚印。但他跟得很稳。在黄巢军营里待了三年,他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不是杀人,而是在黑夜里不发出声音地走路。王播以前说过,这小子的脚底长了猫的肉垫子。

坡上的路越走越偏。灯笼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只有月亮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清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两个兵士显然对这条路极熟,一前一后地拐进了一条干涸的溪沟,沿着沟底往山坳深处走。卫无忌没有跟进溪沟——沟底没有遮挡,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他趴在沟沿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两个兵士在溪沟尽头停下来。

溪沟尽头是一面土崖,崖壁上长满了野藤,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一个兵士伸手把野藤往旁边一拨,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的边缘并不规整,不像是人工开凿的,倒像是天然的岩缝被后来的人扩宽了。两个兵士一前一后地把麻袋拖进了洞里,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空着手出来了。他们在洞口拍打身上的土,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今晚还差几具?”

“尚将军那边还有四个没拖过来。”另一个兵士用袖子擦了把汗,“今晚贵人们的箭法好,赶猎的那几个,不到一个时辰就全趴下了。就剩刚才那个光脚的还在林子里乱窜。”

“那小子跑得快。老周追他的时候马都崴了腿。”

“跑得快有什么用。”先开口的那个兵士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往肩上一扛,“这片猎场开了快三个月了,你见过谁跑出去过?”

两句话说完,人就走远了。溪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藤叶的沙沙声。

卫无忌趴在灌木丛里,把那两个兵士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月。这片猎场开了快三个月了。那些从粥棚被送来的流民,那些画了叉的名字,那些沈七在义庄里验过的无名尸——全都对上了。

他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沿着沟沿往下走了几步,然后跳进溪沟里。落地的动作扯动了左肩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他走到野藤前面,伸手扒开藤蔓。

洞口的石壁上有一层黑乎乎的烟灰,是长期火把熏出来的。这说明这个洞经常有人进出。卫无忌侧身挤进洞口,里面比他想像的要宽敞——洞顶足有一丈来高,两侧的岩壁被人工凿平过,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洞里没有点灯,但他从洞口漏进来的月光里看到了那些麻袋。

麻袋堆在洞的最深处,横七竖八地摞着,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二十来个。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有几个袋底已经被渗出来的液体浸成了深黑色。那股味道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浓得几乎能让人窒息——不是腐肉的臭味,而是新鲜血液的甜腥味,混着内脏特有的那种温热的酸。卫无忌他爹杀猪的时候,猪开膛破肚那一刻散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只不过现在这个味道来自人。

他蹲下来,用剔骨刀割开了最近的一个麻袋。

麻袋口松开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里面滑了出来。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松针,虎口上有一排磨破的血泡。卫无忌认得这只手。不到两个时辰前,这只手还攥着一把锄头,在墙根底下挖土。那个满头大汗的壮汉,虎口上磨出了血泡,站在他右手边。

他把麻袋口又割开了些。壮汉的脸露了出来。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箭伤,箭已经被拔走了,只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卫无忌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然后割开了第二个麻袋。

第二个袋子里是那个黑瘦后生。后生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脖子以下几乎被撕烂了——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呈不规则的撕裂状,跟沈七说过的“猛兽撕咬”一模一样。猎犬咬伤了他,然后他失血过多死了,然后他被装进麻袋扔进了这个山洞。

卫无忌接着割开了第三个袋子。然后第四个。第五个。他的手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平,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地发着光。

每一个袋子他都在看。看伤口的位置、形状、深度。他爹教过他看骨头,沈七的验骨格目教过他看伤。箭头斜着进去的是被射中的,直着进去的是被处决的。伤口边缘有撕裂的是被猎犬咬的。这些麻袋里的尸体,箭伤、咬伤、摔伤、刀伤,什么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的伤口是从背后来的。所有人的致命伤都在身前——因为他们死的时候都在跑,在逃命,在看着追他们的东西逼近。

最后一个麻袋。也是最小的一个。

卫无忌割开袋口的时候,看到了一角褐黄色的布料。他的刀停住了。他认得这块布料。三天前在龙尾坡,他从一具焦黑的民夫尸体上扒下来的那件短褐,跟这块布料的颜色一模一样。但不是民夫的布料。这种褐黄色是黄巢军中亲兵的号衣。

他把袋子完全打开。里面是一个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黄褐色号衣。年轻人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右耳缺了半只——这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致命伤在胸口,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在心脏的位置,箭羽上涂着朱漆。

卫无忌看着那张脸。他不认识这个人。王播麾下的亲兵有几百号人,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这个人穿着亲兵的号衣,死在龙尾坡大捷之后的第四天。他本该是死在战场上的人,却出现在了这个山洞里,身上钉着凤翔节度使亲兵的朱漆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龙尾坡大捷之后,有一部分溃兵被俘了。他们没有像朝廷报捷文书里写的那样“尽数伏诛”,而是被悄悄送到了这里。送到了郑畋的猎场上。

卫无忌把剔骨刀插回腰间,把麻袋重新系好。他看着满洞的尸体,忽然想起王播生前最后那个晚上说过的话。探子说凤翔送来的消息不对。郑畋是接了招安的,我们才一路往西走。可进了龙尾坡,他忽然就变卦了。那天晚上卫无忌以为王播说的是战场上的变卦。现在他明白了,王播说的是另一件事。郑畋假装接受黄巢的招安,把尚让的五万精兵引进了龙尾坡的山谷,然后突然翻脸,设伏全歼。

但问题在于——招安的使者是谁派的?是郑畋主动去联络的,还是黄巢派人来劝降的?如果是郑畋主动联络的,那么从一开始,这场仗就是一个圈套。他用招安的假消息把王播引入死地,杀了人之后还把尸体分了类——那些能充作战功的、能拿来炫耀的首级挂在旗杆上,那些被俘的、不能公开处决的溃兵,全送进了猎场,变成了贵人弓弦底下的活靶子。

一个人要多聪明,才能把一场战役和一桩屠杀编成同一个谎言?一个人要多冷血,才能在施粥的告示上写“流亡之民,皆我赤子”,然后在同一天晚上把那些赤子射死在山林里?

卫无忌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藤蔓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最小的麻袋,看了一眼那片从袋口里露出来的褐黄色布料。那个人跟他穿的是同一种颜色的号衣。如果不是他在龙尾坡上扒了一件民夫的短褐,如果不是沈七把他从乱葬岗旁捡回去,现在躺在麻袋里的就是他。

远处又响起了鼍鼓声。鼓点比之前更急、更密、更响。围猎还没有结束。他得走。

他从溪沟里爬上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层里。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山坡上的灯笼还在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山鬼的眼睛。卫无忌辨别了一下方向,往西北角的断崖摸过去。来的时候他记住了路线——从那条干涸的溪沟往北走一里半,穿过一片低矮的栎树林,就能看到断崖上的老藤。

栎树林里的路比刚才更难走。树上挂满了寄生藤,藤蔓跟人的手臂差不多粗,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像无数条从树冠上垂落下来的绳索。卫无忌一边拨开藤蔓一边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他立刻伏低身子,藏到了一棵合抱粗的老栎树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匹马从林子深处慢悠悠地走出来,马上坐着的人手里没有拿弓,而是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花白头发,瘦长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这个人卫无忌不认识,但他的装束显然不是普通兵士,也不是凤翔的军官。他的身份,从衣着来看,至少是个四品以上的官员。

来人勒住了马。他把灯笼举高了些,往四周照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卫无忌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把身体紧贴着树干,右手已经握住了剔骨刀的刀柄。但那个人并没有往他这边看。灯笼的光扫过了他藏身的方向,没有停留,继续往另一侧扫去。那人说话的对象不是他。

果然,另一侧的灌木丛里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瘦高,背着一张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走到紫袍男子的马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

“尚将军。”黑衣人低声说。

紫袍男子——那位“尚将军”——把灯笼挂在马鞍的挂钩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下去:“把这个交给城里的人。告诉他,郑公今晚猎兴不高,明日会加大猎场的规模。他要的那批货,后天一并运到。”

黑衣人双手接过信,塞进怀里。“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件。”尚将军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但卫无忌的耳朵是王播挑中的耳朵。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他依然听清了每一个字。“那个验尸的仵作,姓沈的那个。他在义庄里攒了不少东西。校尉派人去探过,院子里晒着骨头,每块骨头上都画着线。这个人不能留。”

“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两天。找个月黑风高的夜,做得干净些。放火烧了义庄,连人带骨头一起。”

黑衣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狐狸。几个呼吸之间,人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树影里。

尚将军又拨转马头,提着灯笼往回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林子里重新沉寂下来。

卫无忌把剔骨刀拔出了一半,又推了回去。他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想冲出去。不是想杀那个尚将军——他杀不了,对方有马有刀还有随从埋伏。他是想追那个黑衣人。那个人要进城去送信,要找人烧义庄。如果他能追上去,如果他能先一步赶回凤翔城,也许还来得及。

但他还没从树后面迈出脚,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是从断崖的方向传过来的。不是马蹄声,不是弓箭声,不是猎犬的嗥叫。是一声尖细的、破碎的哭喊,穿过了整片栎树林,穿过了藤蔓和灌木,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太熟悉了——他两天前才听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属于一个药铺伙计,在牛车上跟他并排坐着,说自己叫何安。

何安今晚没有被选为赶猎手。他应该还在墙外面扛锄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那个声音确实是他的。

卫无忌站起来,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脚下的碎石不断划破他的脚底,左肩的旧伤被每一次摆臂扯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何安的哭喊声又响了一声,然后忽然断了。断得太突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喉咙。

林子到头了。前面就是那道断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崖边的一块平地上。卫无忌站在林子边缘,看清了那个场面。

然后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何安没有死。但卫无忌宁愿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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