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粥棚底下的名录

牛车是天不亮的时候出发的。

卫无忌坐在第三辆车的末尾,背靠着一捆稻草,左肩的伤被沈七的药粉糊了三天,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痂。他把那把从沈七院子里顺来的剔骨刀插在右边靴筒里,刀柄贴着脚踝骨,走起路来有点硌,但伸手就能够着。

这一趟车队比前天那趟更大。光牛车就有七辆,每辆车上挤着十来个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卫无忌粗略扫了一遍,全是青壮年,男的占绝大多数,偶尔几个妇人,也都是膀大腰圆、能干活的身板。没有老人,没有孩子,没有残废。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不在车上——卫无忌从上车前就在找她,找到发车也没找到。

他心里沉了一下。前天那批被送去北山的人,包括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也没回来。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牛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出了城之后路就不好走了。夯土路面被连日来的雨水泡得稀烂,车轮碾过去,泥浆溅起半人高。路两旁的田地越来越荒,麦子稀稀拉拉地伏在土垄上,有些地块干脆没人种,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偶尔路过一个村庄,村口的房屋塌了一半,灶台都长了草。庄里的人要么逃难去了,要么死在了战火里。

“这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坐在卫无忌旁边的一个后生嘟囔了一句。他比卫无忌大两三岁,自称姓何,单名一个安字,原是长安城里一家药铺的伙计。黄巢打进长安的时候,药铺掌柜携家眷跑了,他跟几个伙计结伴往西逃,在凤翔城外走散了,就剩他一个人。“何安,药铺伙计。”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胸口,“认识几味药,会看个头疼脑热。管事说垦荒也需要郎中,就给我排了号。”

“管事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卫无忌问。

“前天晚上。”何安搓了搓手,把身上的薄袄子裹紧了些,“半夜来棚子里挨个登记的,问得可细——哪里人,做什么营生,身上有没有旧伤旧病。我说我左膝盖受过寒,阴天就疼,他在册子上记了。记完了跟我说,北山垦荒正缺我这样懂药的人,让我第一批就来。”

卫无忌没有说话。他在想“挨个登记”那几个字。半夜登记,问清旧伤旧病,记在册子上。这些信息最后会交到谁手里?

他看了一眼何安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去垦荒,去分地分种子,去重立家业。他跟前天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样,跟前天那个嘟囔着“可算轮上我”的赵狗剩一样。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去种地的。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路面开始上坡了。路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松树和柏树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人的脸上,一晃就不见了。车上的说笑声渐渐小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卫无忌注意到一件事——这条路的路面上没有车辙。不是今天没有,是很久都没有了。夯土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但没有新碾过的车痕。如果这几天每天都有牛车往北山送人,这条路不应该这么荒。

“到了。”

赶车的车夫忽然勒住了牛。车夫的嗓子粗粝得像砂石磨铁,这是他在整个路程中说的第一句话。

卫无忌抬头一看,前面的山坳里果然有一道墙。那墙横在两座山包之间,足有两丈来高,墙头上缠满了带刺的铁蒺藜,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铁青色。正中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门板上包着铁皮,门两侧各立着一个岗哨,哨楼里的兵士手持长矛,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车上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北山垦荒的地方?

卫无忌下意识地把手往靴筒的方向挪了挪。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牛车鱼贯驶入门内。一进大门,卫无忌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门内的世界跟门外完全不一样。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被高墙围得严严实实。平地上搭着几排木棚,棚子外面站着人,人手里拿着矛。

全都是兵。

一个穿皮甲的校尉走过来,跟领队的管事交换了几句什么。管事点头哈腰地把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递上去,校尉翻了几页,抬眼扫了一遍车上的人,目光在卫无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都下车,排好。”校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吆喝一群牲口。

何安跟着人群往下走,还在跟卫无忌嘀咕:“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兵?”

卫无忌没有回答。他正在看那个校尉手里的册子。校尉翻到了某几页,用拇指在一个名字旁边按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朝人群里看了一眼。那个被他看到的人正满眼新鲜地打量着四周的墙,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中了。

“何安。”卫无忌压低声音,“你听着。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跟着我,别乱跑。”

何安愣了一下:“什么?”

“别问。跟着我。”

校尉把册子合上,朝身边的兵士挥了挥手。两个兵士抬过来一口木箱,咣当一声放在地上,箱盖一掀,里面是锄头和镐头,铁刃上面还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一人领一把。”校尉说,“领完了站到那边去。”

人群开始往木箱的方向涌,争先恐后地挑工具。有人因为抢一把锄头差点打起来,被兵士一矛杆子抽在手背上,惨叫了一声,抱着手蹲了下去。没有人再敢抢了,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挨个领工具。领到的人被另一个兵士引到平地中央,按照高矮排成两列。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不是说来垦荒的吗?怎么连块荒地都没看见?这高墙围得跟监牢似的,到底是种地还是坐牢?

卫无忌夹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他数了一下高墙上的岗哨——六个,每个哨楼里至少有两个兵。地面上的巡逻兵大约有二十来个,都配着长矛和腰刀。那个穿皮甲的校尉现在站在队伍前面,正跟一个从远处走过来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在说话。那中年人白面微须,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什么——卫无忌眯起眼睛,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隐约看出那像是一幅地图。

高墙、岗哨、巡逻兵、地图。这不是垦荒。这是在布阵。

“都听好了。”校尉走到队伍前面,手按刀柄,声音大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大唐凤翔节度使郑公划出来的垦荒营。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里干活。干得好,三个月后分地分粮,去留自便。干得不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军法从事。”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将军,垦荒怎么还有军法?”

校尉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朝身边的兵士使了个眼色,那兵士走上去,照着问话的人就是一矛杆子,砸在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在这里,我说话就是军法。”校尉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有谁想问?”

人群安静了下来。卫无忌把自己的身子往何安旁边挪了半步,右手垂下来,擦过了靴筒的边沿。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被兵士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来个人,分到不同的区域去“干活”。干的活倒是真在挖土——一人一把锄头,沿着墙根挖沟,沟要挖三尺深三尺宽,说是要引水种田。但卫无忌挖了不到半炷香就发现不对。这个沟的走向不是沿着田地的,而是沿着高墙内侧绕了一圈,首尾相连,跟护城河似的。更奇怪的是,挖出来的土全被兵士用推车拉到远处去了,回填在另一个地方,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埋起来。

“何安。”卫无忌一边挖土一边低声问,“你认不认识一种味道?有点甜,又有点腥,像是铁锈,但不是铁。”

何安停下锄头,抽了抽鼻子。他脸色忽然变了。

“是血。”何安的声音压到几乎没有,“甜腥味的,是人血。我当药铺伙计那两年,没少闻这个味。哪来的?”

卫无忌用锄头尖扒了扒脚下的土。土是松的,明显是最近翻过。他把锄头往下扎深了些,又翻了一锹上来。这一锹翻上来之后,他看见土里有一样东西——半截埋在土里的布料碎片,褐黄色的,上面绣着暗红色的边。

那是黄巢军中亲兵的号衣。跟他从龙尾坡上爬下来时脱掉的那件一模一样。

卫无忌把土重新踩实,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墙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快要下雨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垦荒营。这里是被俘的黄巢溃兵被“处置”的地方。那些没有在龙尾坡被砍死的、在搜山时被抓回来的、或者在流民中被认出身份的溃兵,都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被当作垦荒的人手登记造册,实际上却在这里被分批处理掉了。

而现在,这面高墙之内又在招募新的“垦荒者”。招募的却是流民——那些跟溃兵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想来讨一口饭吃的流民。

郑畋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还没等他想明白,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响。那哨声又急又厉,像一把刀子划过铁皮。所有兵士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那个穿皮甲的校尉从岗楼上快步走下来,一边走一边系头盔的带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都集合!”校尉吼了一声,“把工具放下,排队跟我走!”

人群又被赶回到平地上。这一次,兵士们没有让他们拿工具,而是让他们空手站成了三排。卫无忌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何安,右边是一个满头大汗的壮汉,手还保持着握锄头的姿势,虎口上磨出了血泡。

校尉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开口。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一种调子,不像刚才那么凶狠,反倒带上了一点温和,甚至是客气。

“你们来垦荒,是郑公的恩典。郑公救了你们的命,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地种。现在郑公有一件事要你们帮忙。”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这几天山里的野兽多,夜里常来糟蹋庄稼。郑公要巡山狩猎,缺几个赶猎的帮手。你们中间,有没有会跑山路的?跑得快有赏钱,赏钱当场发。”

队伍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举手了。第一个人举手的是队伍末尾的一个黑瘦后生,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何安的手也动了动,被卫无忌一把按住。但举手的动静已经够大了,校尉的目光扫过来,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在卫无忌看来只有屠宰铺掌柜在看猪圈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好。举手的都站出来。”

八个举手的人被单独挑了出来,引到了一边。校尉又往人群里看了几眼,目光忽然停在了卫无忌身上。

“你。”他指了一下,“那个左肩不灵便的。出列。”

卫无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目光在他左肩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也在册子上画了号的。”校尉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朝远处的那个青衫文士招了招手,“带他们去换衣裳。酉时开场,莫误了时辰。”

何安凑到卫无忌耳边,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他们要把你带去哪?”

卫无忌来不及回答。一个兵士已经抓住了他的右臂,推着他往平地的另一端走。他回头看何安最后一眼的时候,看见何安正呆愣愣地站在锄头旁边,那双原本满怀着希望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平地尽头有一排木屋,木屋后面是一道矮墙,矮墙的另一边是什么,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矮墙上也架着铁蒺藜。卫无忌被推进其中一间木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他爹杀猪时的那种味道,铁锈和内脏的甜腥混在一起,浓得能把人的鼻子堵住。

木屋里的墙上挂着一排衣裳。不是垦荒穿的粗布短褐,而是崭新的麻布衣,颜色鲜亮,红的绿的黄的都有,像是过节时穿的。卫无忌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件红衣的袖口,指腹上沾了什么东西,滑腻腻的。他把手翻过来一看,指腹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全干。

那是血。衣服上的血甚至没来得及洗干净,就又被人挂上去等着下一个穿它的人。

屋外,酉时的日头正开始往西斜。远处的山林里,不知什么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鼓响。那鼓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了一下。木屋里的所有人都同时停了动作。只有卫无忌一个人把头转向了鼓声传来的方向。

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报时的更鼓。那是围猎时用来驱赶猎物的鼍鼓。三年前王播打猎的时候带过他,他听过这种鼓声。只不过那一次,鼓声赶的是鹿和野猪。这一次,他不知道鼓声要赶的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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