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卫无忌就被棚子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躺在草棚最里侧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从流民堆里分来的破褥子,左肩的伤口被沈七的药粉糊了一夜,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整个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是牛车轮子碾过夯土的闷响,还有管事扯着嗓子喊名字的声音。
“张阿牛——张阿牛来了没有?北山的牛车要发车了——”
卫无忌翻身坐起来,透过草棚的缝隙往外看。粥棚前面停着三辆牛车,车板上铺着稻草,已经坐上去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力壮的。那个圆脸管事站在车头,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一边念名字一边在册子上勾勾画画。
卫无忌数了数车上的人头。七个。他又看了一遍那些人的脸——都是昨天在粥棚里见过的,喝粥的时候还互相推让过一块饼子。一个脸熟的妇人也上了车,怀里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坐在稻草堆里,把孩子裹在自己的外衫底下。那孩子大约三四岁,还睡着,小脸从母亲的衣襟里露出半边,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赵狗剩——赵狗剩来了没?”管事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一个瘦高个从草棚里跑出来,一边扎裤腰带一边连声答应。他从卫无忌面前跑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色。卫无忌听见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可算轮上我了。”
牛车的木轮开始滚动。管事合上册子,朝车夫挥了挥手,三辆车便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北去了。车上的人有的在朝棚子这边的亲友挥手,有的正低着头整理随身行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歌。晨雾还没有散,牛车的影子越来越淡,渐渐被乳白色的雾吞没了。最后一刻卫无忌看到的,是车尾坐着的一个老头的背影,佝偻着腰,头上裹着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头巾。
那是昨天跟他说过话的那个老头。侄子在北山垦荒还没回来的那个。
卫无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爬起来,裹紧身上那件破短褐,沿着草棚的墙根往粥棚的方向走。天还没有全亮,街上的人不多,粥棚里只有两个打杂的伙计正在往锅里倒水。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就搁在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封皮上压着一块磨墨用的粗石砚台。
卫无忌朝四周看了看。伙计都在灶后忙活,没人往这边瞧。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册子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昨天的记录。从上到下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圈或者一个叉。他很快找到了自己胡诌的那个名字——王二,后面画着一个叉。他的手指顺着那一行往后划,发现“王二”的旁边还有一列小字,昨天他没注意到。那些小字墨迹较淡,像是事后补记的。
“身长五尺余,面黄无须,左肩有伤,年约十七八。”
卫无忌后背一凉。这是一份验明正身的笔录。他赶紧往前翻,看其他名字的备注。张阿牛,圈,备注写着“身长五尺三寸,壮实,能扛百斤”。李四娘,圈,备注写着“妇,携幼子一名,子年约三四岁”。赵狗剩,圈,备注写着“瘦长,善跑,自称曾为驿卒”。
每一个画圈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这样的备注。
卫无忌把册子翻到更前面。几页之后,他开始看到画叉的名字。那些名字的备注更详细——详细得不像是在描述活人。有个备注写着“左腿旧伤,胫骨有断痕,约莫三年前折断”。还有一个写着“右手食指中指缺半截,疑为冻伤所致”。更远的一页上,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备注是“面部左侧有铜钱大小烙印,疑为奴籍刺字后刮去”。
这些细节,不可能是粥棚管事在施粥时一眼看出来的。
卫无忌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前翻,翻到了大约十天前的记录。那一页上画叉的名字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备注几乎填满了每一个名字后面的空白。其中一个备注写着:“身长五尺一,右肩胛有旧箭伤,骨面有划痕,与前日所验第四具一致。”
他猛地合上册子。
骨面有划痕。前日所验第四具。这不是流民登记簿。这是一份验尸记录,被伪装成了粥棚施粥的名册。
卫无忌把那本册子塞回砚台底下,动作很轻,手却很僵。他直起腰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那个圆脸管事从灶后走出来的目光。管事还是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气正从他指尖往外冒。
“哟,这不是王二兄弟嘛,起得这么早。”管事把粥碗往他跟前一递,“喝碗热的暖暖身子。怎么,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卫无忌接过碗,碗沿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松手。“谢管事。”他低着头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客气什么。”管事在桌后坐下来,又把那本册子翻开了,提起毛笔蘸了蘸墨,在一个新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他下笔的动作不紧不慢,跟他脸上的笑容一样从容。“对了,你要是想去北山垦荒,得早些跟我说。这几日人多,牛车一趟只能拉十来个,得排号。你要去的话,我给你排个前三。”
“我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卫无忌把粥碗端到嘴边,热气熏着他的眼睛,“再养两天。”
“也好。”管事点点头,在本子上“王二”那个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卫无忌隔着粥碗偷眼去看,只看到“左肩伤”三个字,后面的就看不见了。
他端着粥回到草棚,一口也没喝。他把粥碗搁在地上,蹲在角落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备注的字句。骨面有划痕。骨面有划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用刀子在骨头上划了一下。但活人的骨头外面裹着皮肉,你怎么可能看到骨头上的划痕?除非那个人已经死了,皮肉已经被切开——或者说,已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他想起了王播说过的话。我见过郑畋。那是个能笑着跟你说话、背后抽刀的人。
他又想起了昨天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列牛车。草席底下露出来的青灰色的脚。那些脚有些完整,有些残缺,有些还穿着鞋,有些已经光着。收尸队收的是龙尾坡战场的尸首。但如果——如果有些尸体根本不是从战场上拉来的呢?
卫无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流民棚里的人陆续醒了,有人在分粥,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讨论要不要去北山垦荒。没有人注意他。他沿着草棚后面的小路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昨天沈七走的时候,他留心记住了方向——沈七是往城西走的。
凤翔城不大,城西那边住的多是些手艺人——打铁的、箍桶的、补鞋的。沈七说他是个仵作。仵作不会住在闹市里。老百姓嫌不吉利,仵作通常住在义庄附近。卫无忌一路往西走,边走边打听。问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一个卖炊饼的婆子用下巴朝巷子深处一努:“找沈七啊?走到头,最臭那家就是。”
婆子没骗人。沈七住的院子在巷子最深处,矮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但牵牛花也盖不住那股味道。那是一种混着药味、腐味和烧松枝焦味的复杂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该腐败的季节烂掉了。卫无忌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晒着一排竹匾,匾上摆的不是药材,而是大大小小的骨头。
饶是卫无忌跟爹杀过三年的猪,这场面还是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那些骨头被洗得很干净,按照大小和形状分门别类地码在竹匾里。最左边那匾是大块的,像是腿骨和臂骨;中间那匾是碎块,边缘参差不齐;最右边那匾最小,里面全是手指粗细的小骨头,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每一块骨头上都用墨笔画着细线,标注着什么。卫无忌走近两步,看清了其中一块腿骨上的标注——墨线勾勒出来的是一道斜向的裂痕,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锐器所伤,生前断裂”。
“偷看别人晒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挑着一只眉毛看他。
“我——”卫无忌张了张嘴,发现从骨头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实在太难了。他干脆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早上从流民册上撕下来的那几页——他在回来的路上顺手撕的,管事低头写字的当口。
“沈七爷,你昨天说,去过北山的人,你一个也没验过活人。”他把那几页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七接过去,先扫了一眼,又仔细看了一眼。他把汤药碗搁在窗台上,坐到了院里的石墩子上,一张一张地翻那几页纸。翻到“骨面有划痕”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从哪来的?”
“粥棚的流民登记册。”卫无忌在他对面蹲下来,“每个被送去北山的人,册子上都有备注。活人的备注写的是身高体貌,但画了叉的那些——”
“画了叉的就是已经死了的。”沈七把话接过去,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死了之后的备注,是对着骨头写的。因为活人的骨头外面有肉,有些伤你看不到。只有皮肉没了,骨头才能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放下,端起汤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又接着说:“我在这凤翔城里当了十五年仵作,验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三个月里从城外乱葬岗拉回来的无名尸,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每具尸体我都验过,验完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交给府衙存档,一份我自己留着。”
“那些尸体——”卫无忌的嗓子又开始发紧,“跟我一样年纪的有多少?”
“不少。”沈七看着院子里的竹匾,目光落在那些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年轻的,身强力壮的,身上有旧伤的。跟流民册上画圈的那些人,正好对得上。”他把汤药碗往石桌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脆响。“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数。粥棚送走的人多,回来的尸体也多。但这些尸体,府衙一份文书也没有往外发过。死的不是凤翔在籍的百姓,是流民。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甲,死了也就死了,连个苦主都没有。”
“那这些尸体是怎么死的?”卫无忌问。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牵牛花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瘦长的老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分明。“箭伤。”他说,“大多数是箭伤。射得极准。有些是贯穿伤,箭从后背射进去、前胸穿出来。有些射在腿上,不致命,但跑不了。”他顿了顿,“你知道猎人打兔子是怎么打的吗?先射腿,兔子跑不动了,再走近了补一箭。”
卫无忌没有说话。他的左肩开始疼了。嵌在骨头缝里的那个箭头,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还有猛兽撕咬的痕迹。”沈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伤口不平整,边缘不规则,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我验了十五年尸,只在一种人的身上见过这种伤——被大型猛兽活活咬死的人。老虎、豹子,或者猎犬。有些尸体上箭伤和兽咬伤都有,像是先被射伤,再被野兽追上撕咬。”
他抬起头,看着卫无忌的眼睛。那双深陷的老眼里没有了昨天那种懒洋洋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光。“小子,你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一个满城都在夸的大善人,会不会——”他顿了顿,“你当时没问完。我现在替你问完。会不会是个杀人如麻的畜生?”
卫无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会。”沈七替自己回答了,“不但会,而且这种人在杀人这件事上比谁都聪明。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死了没人管——流民、逃兵、没有户籍的外乡人。他知道怎么样让一场谋杀看起来像战争——把尸体往乱葬岗一扔,跟龙尾坡的阵亡者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出来。他更知道怎么样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好人——支起四十六处粥棚,每天施粥,把流民喂饱了,再挑最壮的送进猎场。”
“猎场?”卫无忌抓住了这两个字。
沈七站起来,走进了那间矮屋子。过了片刻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箭头,比寻常的箭簇要短一些,箭尖已经钝了,箭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沈七把它翻过来,让卫无忌看箭杆尾部的标记。
那上面刻着一个字。卫无忌认得那个字。因为昨天一整天,这个字在他眼前出现了不下几十次。郑。
“这枚箭是从一具无名尸的肋骨上剔下来的。那具尸体大约二十岁,男性,身强力壮,身上一共有九处箭伤和猛兽咬痕。我验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至少七天。”沈七把箭头放在石桌上,“这样的箭头,我手上有十几枚。每一枚都是从不同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每一枚上面都刻着同一个字。”
卫无忌盯着那枚箭头。箭头上的锈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沈七爷。”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收集这些东西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不上报?”
沈七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上报给谁?凤翔的府衙归郑畋管。往长安上报?长安现在是黄巢的。往上上?往上哪找上去?”他把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青烟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涌出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骨头收好、验好、记好。等到有一天,能替它们开口的人来了,我把东西交出去。”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来?”
沈七看了他一眼,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桌边沿上磕了磕。“因为你在粥棚里端着那碗粥,一口也没喝。”
卫无忌沉默了很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他俩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长一短地贴着地面。竹匾里的骨头被日光晒得发白,像是一片片没有文字的碑。
“我还得回去。”卫无忌站起来,“那个册子我没撕完。后面还有几页,写的是今天要送去北山的人的名单。如果我不回去,他们就会发现少了这几页。”
“你回去也是送死。”沈七说,“册子上你的名字后面画了叉,迟早轮到你。”
“那就让他们早点轮到我。”卫无忌转过身,左肩的伤被这个动作扯得一阵剧痛,但他脸上的表情一丝也没变。“沈七爷,你说得对。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甲,死了也就死了。可我爹给我起了名字。我不叫王二。我叫卫无忌。卫是卫护的卫,无忌是从今往后百无禁忌的无忌。”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听见沈七在身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隔着牵牛花和那股混着药味的风,他没听清。但那句话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墓志铭。
卫无忌回到粥棚的时候,牛车已经走了。管事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笔墨,看见他回来,那副圆脸上的笑容还是一成不变地挂着。
“王二兄弟,你可回来了。刚才找你想让你搭今天的车呢,没找着。明日的我给你排上了。”他把册子翻开,蘸了蘸墨,“你放心,前三。保准给你留位。”
卫无忌笑了笑。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多谢管事。”
他走进草棚的时候,瞟了一眼管事正在合上的册子。那一页的最上方写着今天的日期,底下的名单不多,只有七八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圈。其中有一个名字后面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叉,只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那个名字是“王二”。
三角的旁边,管事正在添一行新墨。卫无忌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墨写的是什么——左肩有箭伤,年约十七八,疑似前日龙尾坡溃兵。
他没回头。走进了草棚的阴影里,把背贴着土墙,闭了一会儿眼。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明日去北山的牛车上,一定有他的位置。
而他,一定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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