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红衣套在身上的时候,卫无忌觉得袖口的血还没干透。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冷水里捞起来的。他站在木屋的角落里,看着另外七个人也挨个换上了那些颜色鲜亮的衣裳——红的、绿的、黄的,在阴暗的木屋里显得扎眼极了,像是一排被刻意涂了颜色的活靶子。
“都换好了就出去。”门口持矛的兵士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别磨蹭,贵人们等着呢。”
卫无忌最后一个走出木屋。屋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酉时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高墙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八个换好衣裳的人被兵士押着,沿着矮墙边的一条碎石路往前走。路面坑坑洼洼的,踩上去脚底板硌得生疼——他们的鞋在下车时就被收走了,说是进了垦荒营要统一换发新鞋,但新鞋到现在也没见到影子。
走在卫无忌前面的那个黑瘦后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后生的眼睛很大,眼白在暮色里亮得发慌。“兄弟,”他压着嗓子问,“他们到底要咱们干什么?”
“赶猎。”卫无忌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语气。
“赶猎为啥要换衣裳?为啥还要收鞋?”后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不傻,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卫无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兵士的肩膀,落在了碎石路尽头的那道矮墙上。矮墙的另一边是一片被密林覆盖的山坡,从墙头看过去,能看到树冠之间偶尔闪过的灯火——不是火把,是灯笼。一盏一盏的,沿着山坡排开,像是在林子里凭空辟出了一条灯火通明的甬道。灯笼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温吞而柔和,像是节庆夜市上的那种。但灯笼底下传来的声音却让人汗毛倒竖——那是一阵阵沉闷的鼓声,夹杂着猎犬低沉的呜咽。
鼍鼓。十几面鼍鼓同时在敲,鼓点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矮墙的尽头是一道小门。门是铁的,上面锈迹斑斑,门框两边的石柱上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兽头纹样。卫无忌被推着穿过那扇门的时候,脚下的土忽然变软了——不是耕地的那种软,是踩在腐叶和泥炭上的那种软。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松针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水,浸得地面发黑。那水闻起来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沈七的验骨格目上写过的那些字,忽然在卫无忌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亮了起来。箭伤。兽咬。生前断裂。
“都站好。”校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换了装束——皮甲外面又罩了一件锦缎的马甲,腰上的刀也从寻常的军刀换成了一柄错金嵌玉的腰刀。他站在林子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身后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考究的兵士,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弓囊和箭壶。
校尉的目光从八个人身上扫过去,像在检查一群待售的牲口。他的眼睛在卫无忌的左肩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和气,和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们八个,是今天选出来的赶猎手。活儿不难——等一下你们沿着这片林子往山坳里跑,把藏在林子里的猎物赶出来。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把猎物赶到贵人们的弓箭前面,就算你们立了功。立功的人有赏。”
他说“赏”字的时候,嘴角有个极其微小的抽动。卫无忌看到了。
“现在,一人过来领一件家伙。”校尉一挥手,一个兵士捧过来一捆东西,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是几根削尖了的木棍,长不过三尺,粗不过拇指,跟烧火棍差不多的粗细。
何安不在八个人里面。他还在墙那边,扛着锄头,站在那群被缴了工具的人中间。卫无忌最后一眼看到的何安,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那个表情让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娘把半袋黍米塞给他,推着他往军队的方向走,他回头看娘最后一眼的时候,娘脸上也是这个表情。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面。
黑瘦后生接过木棍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倒是镇定,把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了一声:“原来不是赶猎。咱们就是猎物。”
兵士的矛杆子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砸在了他的后背上。汉子闷哼一声,双膝跪地,额头上磕在碎石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再多嘴,就地正法。”兵士的声音冷得像刀刃。
没有人再说话了。八个人攥着那几根可笑的木棍,在林子的入口处站成了一排。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林子里的灯笼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沿着山坡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那些灯笼并不密集,每隔十来丈才有一盏,所以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是一片漆黑。光明和黑暗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山林切成了一格一格的牢笼。
鼓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寂静中,卫无忌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马蹄声。不是一两匹马,是一群。马蹄踩在松针上,闷闷的,不响,但有节奏。马队正在往这边来。卫无忌循着声音望去,透过树干的缝隙,看到了山坡上方的一处平台上,灯火通明。那里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摆着案几和坐垫,案几上放着酒壶和食盒。有七八个人正在下马落座,其中一个锦袍男子的背影尤其扎眼——他穿了件赭红色的锦袍,在灯火下像一团缓缓移动的火焰。他下马的动作从容不迫,身旁的两个侍卫躬身替他牵马,另外几个穿绸缎的人围上来,拱手作揖,态度毕恭毕敬。
那个红袍男子在凉棚正中的位子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他侧过脸跟旁边的人说笑了一句什么,整个凉棚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顺着山坡往下传,传到了八个赤脚站在松针上的人耳朵里,又轻又飘,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卫无忌看清楚了那张侧脸。那张脸他在凤翔城的粥棚外面见过——准确地说,他见过那张脸的画像。画像挂在粥棚的柱子上,画着郑畋郑节度使慈眉善目地端着一碗粥,下面的题字写着“郑公活我”。画像上的那张脸和此刻凉棚里的那张脸,是同一个人。
郑畋。
凤翔节度使。四十六处粥棚的施主。传檄讨贼的忠臣。满城称颂的大善人。他此刻斜靠在铺了虎皮的胡床上,接过仆人递来的雕弓,用拇指拨了拨弓弦。弓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低鸣,像一声被压住了的尖叫。
卫无忌见过这张弓。它被装在檀木盒里,由专人捧着,跟在郑畋的马车后面招摇过市。凤翔城里的老百姓管它叫“郑公宝弓”,说这把弓射死过无数据守城池的反贼。没有人问过这把弓射死的人里面,有多少不是反贼。
“时辰到了。”校尉拔出了腰间的错金刀,刀身在灯笼的光芒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进林。”
八个手持木棍的人被兵士推搡着赶进了林子。入口处的松针地很软,但往里跑了不到三十步,路面就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树根和碎石交错在一起,锋利的石片从松针底下冒出来,像一把把藏在被窝里的刀子。黑瘦后生一脚踩上去,闷哼了一声,脚底板划出一道血口子。他不敢停,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往哪里跑?”有人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往哪里跑都是死,区别只在于跑得快死得快,还是跑得慢死得慢。
身后传来了铁链被解开的声音。那是猎犬。
三头黑色的细腰猎犬被放开了锁链。它们低吼着在林子的边缘来回踱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同时抬起头,朝林子的深处发出了第一声嗥叫。那声嗥叫尖利而长,像是锯子割过湿木头的声音。紧接着,鼓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急、更响。十几面鼍鼓同时擂动,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把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驱赶开始了。
卫无忌是第一个开始跑的。他往林子的西北角跑——那个方向是他在矮墙上偷偷记住的。西北角有一道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老藤,崖底是一条溪涧。如果他能跑到断崖边上,顺着老藤溜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他知道,在猎场上,知道逃生路线的人越多,那条路线就越不可靠。
身后开始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不是朝着他们射的,是朝着天上射的——那是信号箭,拖着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告诉所有参与围猎的人,猎物已经入场。
卫无忌弓着腰在林子里穿行。松针和碎石不断划破他的脚底,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的左手依然不太灵便,但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至少能扒开挡路的灌木枝条。他跑了一炷香的工夫,身后渐渐传来了其他人的惨叫声。第一声惨叫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惨叫的间隔差不多长,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人在按部就班地逐个收割。
他开始听到马蹄声。不是从后面追来的马蹄声,是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的——猎手们不是在后面追,而是在前面等。赶猎的真正作用不是把猎物赶到弓箭的射程里,而是把猎物赶到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面前。这个猎场是一个漏斗,入口宽,出口窄,无论你怎么跑,最终都会被赶到同一个杀阵里。
卫无忌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一棵松树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的是绿色的衣裳——是他们八个中的一个。一支箭从他的后背射进去,穿胸而出,把他钉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死透,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松针被他的血洇湿了一圈,变成了深黑色。
卫无忌从他身边绕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支箭的箭羽。箭羽上涂着朱漆,即便在昏暗的暮色里也红得刺眼。朱漆箭羽是节度使府专用的。普通的军箭用的是灰褐色雁翎,只有郑畋亲兵的箭才涂朱漆。
他还没从这枚箭羽的细节中回过神来,右侧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卫无忌本能地往左一闪,一道黑影从灌木丛里扑了出来。那是一条猎犬,体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站起来几乎能搭到他的胸口。黑褐色的短毛,竖耳,阔嘴,嘴角挂着一条黏稠的涎水。它扑空之后落地的一瞬间就调整了方向,伏低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两只黄褐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了卫无忌。
卫无忌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根木棍对这条猎犬来说毫无用处——它甚至不需要撕咬他的要害,只需要把他扑倒,然后拖住,等骑马的人过来补一箭就足够了。
猎犬扑上来的那一刻,卫无忌没有用木棍。他把木棍横过来,往猎犬嘴里一塞,同时右手摸到了靴筒里的剔骨刀。他爹教过他怎么杀猪——找准位置,一刀进去,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是最脆弱的。猎犬的咬合力全在上下两排牙齿上,而牙齿后面的颌关节连接处,有一块软组织是没有骨头保护的。
剔骨刀从猎犬的左耳后方捅进去。刀尖穿过皮肉,穿过筋膜,准确地卡进了下颌骨和颅骨之间的缝隙。卫无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刀柄,猎犬的嘴突然就合不上了。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嚎,整个身体往侧面翻倒,四爪在空中乱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卫无忌拔出刀。血溅了他半边脸。他在猎犬的皮毛上擦了一下刀身,蹲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两个骑马的人从林子北边并排走过来,手里都拿着弓。其中一个正是校尉,另一个的人的脸隐在灯笼的光晕之外,看不清楚。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卫无忌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声犬嚎不对。”校尉勒住了马,“南边那片是谁负责的?”
“尚将军的人在那边。”另一个人回答,“据说今年新引进了几条西域猎犬,性烈。可能是咬上猎物了。”
“去看一眼。”校尉拨转马头,“今晚来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一条狗坏了贵人们的兴致。”
两匹马调转方向,朝南边去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松针和夜色里,卫无忌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他蹲在灌木丛里,把剔骨刀重新插回靴筒,看了看四周。林子里暂时安静了下来,远处依然有惨叫声传来,但已经稀了很多。八个“赶猎手”,现在不知道还剩几个。
他重新站起来,继续往西北方向走。脚底的伤口在松针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血印,但他已经顾不上处理了。他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往北又走了一箭之地,林子忽然变得稀疏了。前面是一个下坡,坡底横着一条不宽的山涧。山涧对岸又是一道陡坡,坡上没有松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卫无忌走到涧边蹲下来,用涧水洗了一把脸上的血。冰凉的水让他清明了些。他正打算踩着涧底的石头过河,余光忽然扫到了对岸的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是人。
卫无忌迅速伏低身子,藏在一丛野蒿后面。对岸的坡上,有两个兵士正在合力拖着一个麻袋往上爬。那麻袋的形状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装粮食的——粮食不会从袋底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兵士一边拖着麻袋一边低声交谈,声音被山涧的水声盖住了大半,只漏过来几个断续的词语。
“……今晚的成果,明早一起拉走……”
“……那个验尸的老头又往义庄送东西了,校尉说找个机会把他……”
卫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验尸的老头。沈七。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兵士的后半句话,坡上面忽然亮起了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那个正在往坡上走的背影——红袍、锦带、手里提着那张檀木雕弓。郑畋的身边簇拥着四五个持刀的侍卫,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箭壶。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脚步悠闲得像是在逛花园。
“今晚的这批不太行。”郑畋的声音从山涧对岸飘过来,清晰地灌进了卫无忌的耳朵里,“跑得不够快。以后挑人的时候要试一试脚力。跑不快的人进了猎场,也就是半盏茶的工夫,没什么趣味。”
“属下明白。”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不过今晚那个左肩有伤的有点意思。”郑畋把弓递给侍卫,接过一条帕子擦了擦手,“他换了两次方向,躲过了一轮伏击。这种人在猎场上才有意思——你追他跑,你堵他绕,你来我往地斗上几个回合。”
“大人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急。先杀完其他的。”郑畋把帕子丢给侍卫,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好猎物要留到最后慢慢享用。”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了,消失在坡顶的密林里。卫无忌蹲在涧对岸的野蒿丛中,浑身僵住了。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好猎物要留到最后慢慢享用。郑畋在说他的时候,那种语气,就像他爹当年在猪圈里挑猪的语气——这头瘦了点,那头肥,肥的那头留着,等过年再杀。
他把手伸进靴筒,握住了剔骨刀的刀柄。刀柄被猎犬的血浸过,黏糊糊的,但他的手很稳。
山涧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他低沉的呼吸。对岸的兵士已经把麻袋拖上了坡,人也消失在岩石后面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丝冷光,照在涧边的石头上,照在那串延伸到林子里去的血脚印上。
卫无忌低下头,把剔骨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插进腰带的活扣里。然后他踩着涧底的卵石过了河,没有往西北的断崖跑,而是跟着那两个兵士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想看看那个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个麻袋里装的东西,沈七的验骨格目上一定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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