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婆第四回来摸脉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不是竹尺,不是药碗,不是捆人用的麻绳。是一把剪刀。铁剪刀,刃口磨得雪亮,合起来不过巴掌长,可张开之后那两片刃像毒蛇的牙,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寒光。洪婆把剪刀放在床头的石台上,刃尖朝着云娘的方向,然后坐下来,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按在云娘的腕脉上。
云娘盯着那把剪刀,一动不动。她知道洪婆在看她。洪婆的眼睛从来不看她摸脉的手指,而是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看到剪刀之后瞳孔有没有缩,呼吸有没有乱,手指有没有不自觉地往回缩。这些反应都是骗不了人的。就像在野地里遇到毒蛇,你可以在脸上挤出镇定的表情,可你的汗毛会竖起来,你的心跳会加速,你的身体会在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替你做出一系列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细微动作。洪婆要抓的就是这些动作。它们会告诉她——这个女人是不是在瞒着什么。
云娘没有动。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经历过比剪刀更可怕的东西。剡县城破那天,她见过官军拿长枪挑着人头在街上走,枪尖从脖腔戳进去,从头顶穿出来,人头在枪杆上转,眼睛还睁着。和那个比起来,一把剪刀不算什么。所以她能稳住呼吸,能控制自己的手指不往回缩,能让自己的瞳孔在晨光里保持着正常的收缩幅度。洪婆按了一会儿脉,没说什么,又让她掀起粗布衫露出肚子,把手掌贴上去。
那只手在她肚子上移动的方式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是按——用指尖用力往下压,压到能摸清胎儿的轮廓为止。今天不是按,是推。洪婆把两只手都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一只手在左边,一只手在右边,同时往中间推,然后换方向——一只手在上面,一只手在下面,像是要把胎儿从两个方向夹住,确认它到底躺在哪个位置上。推了几下之后,洪婆的手忽然停了。云娘感觉到那只手僵在自己的肚皮上,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冻肉,凉得刺骨。
“胎儿横着。”洪婆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石屋里听起来像是石子掉进了深井,每个字都带着回响。“头朝左,脚朝右。横位。”
洪婆把手收回去,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她写字的时候眉头拧在一起,那两条稀疏的灰眉毛几乎要打成结了。云娘不用看册子也知道洪婆写了什么。横位。胎位不正。在正常的人家,胎位不正是可以靠稳婆用手慢慢推正的。可在这座岛上,洪婆不会费那个功夫。推正胎位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遍一遍地摸、一遍一遍地推,有时候要花上好几天。而一个被灌了催生汤、被沈玮亲自定价为“金价”的胎儿,洪婆赌不起这个时间。横位意味着难产。难产意味着可能胎死腹中。胎死腹中意味着那笔金子就没了。
“从今天起,你搬到我隔壁住。”洪婆合上册子,把剪刀收回袖子里。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宣判。“稳婆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一旦发动,立刻接生。”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云娘面前关上,铁锁扣死。
云娘躺在稻草堆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她看了无数遍的裂缝,忽然想笑。她费尽心机让哑婆用药模糊了自己的脉象,让洪婆摸不准胎龄,好把临盆的日子拖到八月十八祭海节之后。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听她的。它在里面翻了个身,把自己横过来了。这一横,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洪婆把她搬到隔壁,不是优待,是监控。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意味着她再也不能趁夜色和哑婆、阿蒲碰头。她甚至不能跟她们说一句话——洪婆的隔壁,墙是薄的,门是透风的,咳嗽一声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将被彻底隔离。直到孩子生出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墙挪到了西墙。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细微的声音,像老鼠啃木头,又像指甲在石板上轻轻刮过。声音从墙角传来。她偏过头,看见墙角那块松动的石板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她的方向移动。石板挪开了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夹着一小片叠得四四方方的粗麻纸。
是阿蒲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背上的青筋像细蛇一样凸起。云娘屏住呼吸,侧身滚到墙角,从那只手里接过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
“计划不变。八月十八。等你。”
云娘看完,把纸片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然后伸出手指,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下就够了。她听见石板那头的呼吸声忽然加重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阿蒲的手缩回去了。石板被重新推回原位。一切恢复原样。
隔壁,洪婆的咳嗽声响了起来,干涩而浑浊,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风声。云娘闭上眼,把手覆在肚子上。横位。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她不知道横位意味着多大的风险,她只知道一件事——洪婆不会让她死。至少不会让她在生出孩子之前死。因为她是“金价”。这个标签是枷锁,也是护身符。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她就不会被推下东崖。
她必须在洪婆的眼皮底下多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八月十八。拖到祭海节。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在洪婆的严密监控下执行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计划——装病。不是大病,大病会让洪婆直接催产。是小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稳婆们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掉以轻心的不适。有时候是头晕,吃了几口米汤就说眼前发黑。有时候是腹痛,捂着肚子说隐隐作痛,可稳婆检查了胎心,胎儿的心跳稳得像打鼓。有时候她半夜做噩梦,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湿透衣衫。稳婆问她梦见什么了,她不说,只是摇头,脸色白得吓人。
这些伎俩在洪婆眼里算不上高明。可麻烦的地方在于——洪婆不敢赌。一个被沈玮标了金价的孕妇,如果因为稳婆疏忽出了事,谁担得起?洪婆担不起。所以每次云娘喊不舒服,洪婆都必须认真对待。该熬安神汤就熬安神汤,该请哑婆来看诊就请哑婆来看诊。虽然哑婆每次来的时候都有洪婆的亲信在旁盯着,两个人不能说一句悄悄话。可哑婆只要看一眼云娘的面色,摸一下她的脉,就知道这个女人在演戏。因为云娘的脉象虽然被药物干扰得模糊不清,可底子是稳的,像一条在地下暗河里流淌的水,上面盖着冰,冰下面水流湍急而有力。这种脉象不是一个真的病人能有的。
哑婆每次看完诊,都会当着洪婆的面说一句:“气血亏损,需要静养。”然后开一副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交给洪婆去煎。洪婆接过去看都不看,直接递给身边的年轻婆子。她从不怀疑哑婆的方子,因为在这座岛上待了六年,哑婆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剂药里出过差错。她不知道的是,哑婆开了六年的药,每一剂都在为某一天做准备。而那些真正致命的药,从来不会写在方子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每过一天,云娘就在墙角的石板上用指甲划一道痕。她数过,到八月十八还有三十九天的时候,她划下了第一道痕。现在墙上已经有了十二道痕。十二天。她靠装病拖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洪婆来摸过两次脉,每一次摸完眉头都拧得更紧。胎位还是不正。胎儿不仅没有转回来,反而更横了,像是故意在跟她作对似的,把整个身体横亘在子宫中央,牢牢地卡在那里。
“实在不行,就只能剖。”云娘隔着墙听见洪婆对身边的年轻婆子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可剖了母体多半保不住。沈公那边不好交代——他要的是一个能继续生的活人,不是一具死尸。再等等,看看能不能自己转过来。”
剖。云娘把这个字咬在齿间,咬得嘎吱作响。她听说过剖腹取子。那是在剡县的时候,听军营里的老兵讲的。老兵说战场上有时孕妇中了箭,人已经死了,稳婆会把她的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手脚还在动,可母亲的血已经把整张产床染红了。运气好的能活一个。运气不好的,母子都保不住。那不是手术。是赌命。而洪婆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怕云娘死,是因为她怕云娘死了之后不能再继续生。她要的不是云娘的命。她要的是云娘的肚子。一个能反复使用的肚子,比一个只能剖一次的死肚子值钱得多。这就是沈玮的定价逻辑——金价买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能持续创造利润的资产。
云娘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洪婆翻账册的沙沙声,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她拖了十二天。离八月十八还有二十九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装病的伎俩总有用完的那天。洪婆的耐心也是有极限的。一旦洪婆认定她在耍花样,所有的“金价”标签都会失效。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一个让洪婆不得不继续等下去的理由。一个比金价更值钱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第十三天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早晨,岛上忽然热闹起来。云娘听见远处南码头的方向传来帆布鼓风的声响,然后是船桨划水的节奏,然后是洪婆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她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婆子跑进洪婆的院子,手里举着一封书信,书信封口处盖着一枚通红的火漆印。洪婆拆开书信,借着廊下的光读了一遍。她的表情云娘看不清,可云娘看见了她的手——那只握过火钳、割过舌头、按过无数孕妇肚子的手,在捏着书信的边缘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洪婆把书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朝东三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可云娘从门缝里捕捉到了。那不是平时的监视和戒备,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冒犯了的冷怒。她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婆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石墙太薄,一字不差地传进了云娘的耳朵里——
“告诉沈公,货还没熟,急也没用。逼急了,母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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