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买嗣人

天亮之前,云娘做了一个决定。

七娘不能死。不只是因为七娘是这间石屋里跟她说话最多的人,不只是因为七娘曾在无数个黑夜里用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告诉她这座岛的真相。更因为——七娘是唯一一个在这座岛上生了六个孩子、却还坚持在婴儿脚心用针刺下一颗痣的人。那颗痣是她在这座吞噬一切的岛上留下的唯一印记,微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倔强得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这样的人不该被推下东崖。这样的人应该活着,活到有一天走出去,哪怕走不出去,也要死在一个自己能选的地方。

可她想不出任何能在一天之内救下七娘的办法。东崖的推人通常在黄昏,太阳落海之前那片刻。届时洪婆会带着四个粗壮仆妇,以“转屋”为名把被选中的人从石屋里提出来,捆上双手,蒙上眼睛,沿着岛东那条碎瓷铺的小路一路走到悬崖边。没有人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见过的人都沉在海底了。

劫人不可能。毒杀洪婆来不及。放火制造混乱会烧死更多无辜的姐妹。

她需要一条更聪明的路。一条能让洪婆自己把七娘从死亡名单上划掉的路。

天亮之后,她找到了那条路。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哑婆递给她的。准确地说,是哑婆递给她的一页纸。

那页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哑婆趁着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把整本账册翻了个遍,从夹缝里找到了这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哑婆把纸塞进云娘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女医,见过妃嫔争宠的阴毒手段,见过太监弄权的龌龊把戏,见过太医院里为了一味药方互相倾轧的嘴脸,什么腌臜事都见过了。可她说,这页纸上写的东西,让她恶心到骨髓。

云娘展开纸页,借着第一缕晨光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把纸重新叠好,还给哑婆。她的动作很平静,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可她的指关节捏得发白。那页纸她只读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就都刻进了脑子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纸上记的是一桩特殊的买卖。买卖的货物不是婴儿。是一个成年女人。一个有夫之妇。

三年前,明州城里有一户姓周的富商,家资巨万,膝下却只有一个独女。周富商不甘心偌大家业后继无人,四处托人寻觅能生儿子的“良家子”。可他的原配夫人极其悍妒,放出话来——纳妾可以,但妾生的儿子必须养在她名下,妾本人留不得。生了儿子就赶出去,不许再登门。

这条件太苛刻,正经人家的女儿没人愿意。牙行里的奴婢又嫌出身低贱,生出来的孩子进不了族谱。周富商焦头烂额之际,有人给他指了条路。那人是谁,账册上没写,只写了四个字:“托沈公办”。

于是周富商找到了沈玮。沈玮没有给他找妾。沈玮给他安排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不是妾,连名分都没有,被秘密送进周府后院一间上了锁的厢房里,在里面住了整整一年。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婴。孩子被抱走那天,她也被接走了。周富商对外宣称,这孩子是夫人生的一胎双生子里夭折了一个的另一个——夫人确实怀过一胎,也确实生下过一个死婴,时间刚好对得上。没有人怀疑。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偷天换日。

那个女人回到岛上之后,又生了三胎。可她在周府待过一年的事,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被当时一个送饭的婆子打听到了。那婆子多嘴,在厨房里跟人嚼舌根,说某某房的“货”以前在明州城里享过一年的福,住过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这话传到洪婆耳朵里,洪婆当夜把那婆子的舌头割了。可洪婆没有惩罚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女人还有价值——她还能生。

现在那个女人不能再生了。连续三胎都是女婴,身子也垮了。于是她的名字出现在了被推下东崖的名单上。就是七娘。

云娘盯着那页纸上“周府”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着。周富商的独女是嫡出。周府需要一个男婴来继承家业。周富商的夫人必须让这个男婴看起来是她亲生的。这一切需要的是一场瞒天过海的骗局。而这个骗局里,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的秘密。那个被锁在厢房里住了一年的女人。七娘知道周府的一切——正门朝哪开,后院有几进,厢房有几间,夫人长什么样,老爷什么脾气,孩子被抱走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襁褓,奶娘是哪里人,管家姓什么。这些细节在周府看来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可在七娘心里,那是她用一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换来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刀。一把能让周府睡不着觉的刀。

“把她知道的写下来。”云娘对哑婆说。“越细越好。周府的大门什么颜色,门前的石狮子是左公右母还是双公,夫人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老爷书房里挂的什么匾。全都写下来。”

哑婆没有多问。她翻出藏在墙缝里的炭条和粗麻纸,当天午后就混进了七娘住的那间石屋。送饭的时间只有一炷香,一炷香里要把这么多东西写下来,不可能。所以她让七娘挑最要紧的写。七娘听了原委之后,没有哭,没有谢,只是接过炭条,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周”。

然后她开始写。写了满满一页纸。周府大门朱红,门钉七行七列。门房姓蔡,左脸颊有一颗黑痣。夫人娘家姓柳,陪嫁丫鬟两个,一个叫春莺一个叫夏蝉。老爷书房挂的匾是前任明州刺史题的,四个字——“德泽绵长”。孩子被抱走那天,穿的是大红色绣金线的襁褓,包被上缝着一枚长命锁。她没写自己在那间厢房里待了多久,也没写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她做了什么。那些她不需要写。她要写的东西,每一件都能证明一件事——她不是凭空捏造。她确实在周府住过。她知道周府内宅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细节。这些细节一旦被公之于众,周府的体面就会像掉在地上的瓷瓶,碎得一片不剩。

云娘拿着那页纸,在黄昏到来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找到了洪婆。

不是悄悄找。是当着院子里所有人的面,径直走到洪婆面前,把那页纸递给她。洪婆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可云娘注意到,她捏着纸的那只手,指尖往手心里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这是七娘写的。”云娘的语气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让我转告您,周府的事她一直烂在肚子里,对谁都没说过。可要是今天晚上她被推下东崖,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把另外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送到明州周府。周府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座岛不牢靠?会不会觉得沈公办事有疏漏?会不会把以前从岛上抱走的那些孩子的来历重新查一遍?”

她停了一下,看着洪婆的眼睛。那双老眼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可云娘捕捉到了那一闪。那是恐惧。不是对她云娘的恐惧,是对“买主不信任”的恐惧。这座岛之所以能存在二十年,靠的不是刀和锁,是秘密。买主相信这座岛上的秘密永远不会泄露。一旦有人证明秘密可以被泄露,哪怕只有一次,信任就会崩塌。信任一崩塌,买卖就做不下去了。买卖做不下去,这座岛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一座没有存在必要的岛,会被怎么处理?云娘不知道。可洪婆知道。沈玮不会留活口。一个都不会。

“七娘不要别的。”云娘把声音放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清。“她只要活着。把她从名单上划掉,让她继续待在东崖上的石屋里,多待一天算一天。她保证周府的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这些写下来的东西,也可以当着您的面烧掉。只要您不动她,就没有人会用这些东西去敲周府的门。没有人会知道这座岛上的秘密曾经离泄露只差一步。”

洪婆把那张纸慢慢地、慢慢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口里。她看着云娘,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久到旁边站着的几个婆子都察觉出了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开了几步。

“你知道上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在哪里吗?”洪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知道。”云娘说。“在东崖底下。”

“那你还要谈?”

“就是知道,才要谈。反正最坏的结果已经在东崖底下了。既然已经到了底,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往上。”

洪婆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她那张腊肉般的脸上,比她不笑的时候更让人脊背发凉。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露出尖牙时的笑,带着一丝意外,一丝玩味,甚至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尊重。

“你叫什么?”洪婆问。

“戊九。”云娘说。

洪婆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更长,笑完之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婆子丢下一句话。

“今晚东崖不用送人了。七娘,暂且留着。”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那张脸在暮色里像一块风化的岩石,看不出任何表情。

“戊九,你给我记住。你救了七娘一命,用的是七娘自己的刀。可这把刀也是你的刀。刀出了鞘,就见不得光。下一次你再跟我谈条件,我未必会笑。”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磨钝了尖的旧枪。云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房的拐角处。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忽然觉得双腿发软,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粗糙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唯一一块不会骗她的东西。她刚才不害怕。现在怕了。怕的不是洪婆,是自己。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那样一个老妖婆面前面不改色地说谎。七娘根本没有备份。没有人会去敲周府的门。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讹诈。而洪婆吃进去了。不是因为信了她的话,而是因为洪婆不敢赌。这座岛的秘密太值钱了,值钱到任何一个微小的风险都值得用一条人命去消除。可反过来想,也值钱到任何一场讹诈都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那天夜里,云娘回到东三间,把结果告诉了哑婆。哑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七娘是活下来了。可你把自己推到了洪婆眼皮子底下。从今天起,你在这座岛上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在暗处盯着。”

“让她盯。”云娘躺回稻草堆上,望着头顶的石板。“她盯着我,就没空盯别人。”

哑婆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听着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涨潮了。暗渠又会灌满海水。账册还藏在哑婆怀里,药房暗格的秘密还没有人发现,沈玮的画舫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可云娘隐隐有种感觉——洪婆今天没有拔刀,不是因为被她骗过去了。是因为洪婆想看她下一步会怎么走。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步可走。她只知道一件事:从她拿到那本账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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