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婆的账册藏在哪里,云娘已经知道了。可知道和拿到之间,隔着的是整座岛的眼睛。
这座岛上的眼睛太多了。洪婆的眼睛长在每一个婆子的后脑勺上。送饭的哑婆虽然装了聋哑,可她的眼睛比谁都尖,谁多吃了一口米汤、谁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她都要拿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上半天。更别提巡岛的那几个粗壮仆妇,白天三趟夜里两趟,提着灯笼沿着石屋的墙根走,走一步停一下,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里头的动静。还有那些守卫——人不多,可个个带刀。云娘数过,岛北码头上常驻着四个,岛南码头两个,洪婆住的院子门口两个。不算多,可对付一群被锁在石屋里的孕妇,绰绰有余。
她需要一个能接近药房的理由。
这个理由在第四十六天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早上的例行检查,洪婆按完她的肚子,抬起眼皮多看了她一眼。那只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绕到后腰用力压了一把,压得云娘差点叫出声来。洪婆又拿竹尺在她肚子上比了比,然后直起腰,对身后的年轻婆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云娘没听清。可她看见了洪婆转身离开时,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是确定。
果然,当天傍晚,洪婆再次出现。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腾腾,苦得熏眼睛。那苦味和平时喝的安胎药不一样。平时的药是酸中带涩,像烂树根煮出来的水。可这碗药,苦得发腥,像把生锈的铁钉泡在胆汁里煮了三天三夜。
“喝。”洪婆把碗递到她嘴边。
云娘没有问是什么。她问也没用。在这座岛上,拒绝喝药的女人会被两个婆子掰开嘴灌进去,灌完了还要被绑在院中那根“坐胎桩”上晒上一整天。她见过。赵氏只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就被绑在桩子上从日出晒到日落,下身见红,洪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嗓子眼一路割到胃底。她把空碗还给洪婆,抹了抹嘴。
洪婆看她喝干净了,点点头。“从明天起,搬到东三间。那里离药房近,方便照看。”
云娘垂着眼皮应了一声,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掐进了掌心。东三间。药房。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偏不倚地插进了她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当天夜里,她把阿蒲和七娘拉到墙角。月光照不进的角落里,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块从海底捞上来的礁石。
“洪婆把我挪去东三间,说是离药房近,方便照看。”云娘把声音压成一线气声。“东三间我知道,在洪婆的院子后面,和药房只隔一道墙。”
“可是药房落了锁。”阿蒲用炭条在地上划,炭灰落在稻草上像一层薄霜。“夜里锁三道。洪婆的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钥匙的事我来想办法。”云娘按住阿蒲的手,把地上的字迹抹平。“我现在要知道的是,药房的窗户。大小,朝向,离地多高,窗外有没有人巡。”
阿蒲盯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阿蒲那双黑洞洞的嘴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然后她低头,在地上划了一行字。
“药房后窗朝东。高七尺。窄,只能侧身过。窗下是猪圈,夜里没人巡,但有两头母猪。猪认生,见了人会叫。”
云娘看完,把地上的炭灰抹干净,在黑暗里微微点了点头。猪会叫。这是个麻烦。但比起守卫的刀,猪的叫声总有办法对付。
她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把手覆在小腹上。那碗药灌下去之后,肚子里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沉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扎根的感觉。那东西把她的五脏六腑当成了泥土,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体里每一滴养分。她不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可她隐隐觉得,那碗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的目的不是保胎。是催。催着种子早点发芽,催着果实早点成熟。她们不是母亲。她们是地。种下去的是别人的种子,结出来的是别人的收成。而这块地,在被榨干最后一滴肥力之后,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到东崖底下,烂在没人看得见的海水里。
隔天,云娘被挪到了东三间。
东三间比原来的石屋小了近一半,只住两个人。和她同屋的是个新面孔,约莫三十出头,头上裹着块灰扑扑的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云娘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来的线条整齐而流畅,不像是在乱画,倒像是在写什么。可这岛上识字的女人不多。云娘多看了一眼,那女人立刻把地上的痕迹抹掉,抬起头来。
“新来的?”声音低而哑,带着某种云娘一时分辨不出的腔调。
“新来的。”云娘在她对面坐下。“你叫什么?”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头上灰扑扑的布巾往下拉了拉。“没有名字。以前有人叫我哑婆。”
云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哑婆。送饭的那个哑婆。可她不是哑巴。
“放心。我不会说。”哑婆把树枝别在耳后,上下打量了云娘一眼。“你被挪到东三间,是洪婆给你灌了催生汤。灌了那东西的,都会挪到这儿。离药房近,方便出事了抢救。”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凉得像冰窖里的雾气。“不是救人。是救肚子里的货。”
云娘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哑婆。这个女人在岛上装了这么多年哑巴,天天提着饭桶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当她是聋哑残废,不避讳她,不在她面前掩藏任何秘密。她听到了多少?她又记下了多少?还有——她为什么要在今夜对自己开口?
“你帮阿蒲传过纸条。”云娘开门见山。
哑婆没有否认。她把头靠到墙上,闭着眼,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在宫里当过女医。先帝在时,我管着太医院的女科。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医院换了一批人,我就被赶出宫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结果被人牙子骗上船,卖到了这里。”
她睁开眼,看着云娘,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极亮的坚韧。“我在这里待了六年。从第一年起我就想走。可走不了。海太宽,浪太急,没有船。我一个人,游不出去。”
她停了一下,忽然伸手攥住了云娘的手腕。她的手瘦骨嶙峋,可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云娘的腕骨。
“但现在不一样。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刀。”哑婆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风。“我把账册偷出来,交给你。你带着它游出去。游不出去也没关系,只要能把账册送出去,送到能管得了这里的人手上——”
她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那些孩子。那些被抱走的孩子。他们的去处,他们的来历,全在那本账册上。二十年的账,一页没少。”
“二十年?”云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了一线。
“二十年。”哑婆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缩回墙角。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一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头几年是帮着前朝余孽延续香火。后来是帮当朝新贵养私生子。再后来,不管谁家的买卖,只要出得起价,沈公都接。”
“沈公是谁?”
哑婆转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恨,有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沈玮。这座岛的主人。当年跟着观察使王式剿裘甫的浙东将领。仗打完了,别人论功行赏,他辞了军职,说是告老还乡。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盘下了这座岛,借着战后清理流民的名义,把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家门的年轻女人一个个搜罗到岛上。她们没有户籍,没有家人,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生死。她们消失了,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海里。”
云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剡县城破那日,她在死人堆里被揪出来。她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被当成叛军余孽抓了。现在她才知道,根本不是。她们被抓,不是因为她们造了反。是因为她们年轻。是因为她们能生。是因为有一群打了胜仗的人,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些叛军的妻女,这些没了家的女人,是最好的货。不用花钱买,不用签契书,连户籍都不用注销。抓了就是抓了。关起来就能生。生出来的孩子姓他们的姓,承他们的爵,分他们的田产。没有人会知道这些孩子的来历。知道的人,要么烂在这座岛上,要么沉进东崖底下的海水里。
“那个姓沈的——他的手有多长?”云娘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比你想象的更长。”哑婆闭着眼,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州刺史是他的同年。观察使府里有他的故旧。连京城里都有他的买主。你以为那些画舫是从哪里来的?海里那么多岛,怎么就没人发现这里?不是没人发现。是发现了也不会说。”
云娘没有说话。她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墙上,透过窗缝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响。那声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海底跳动,把冰冷的血泵向四面八方。
许久之后,她收回目光,转向哑婆。
“账册。怎么拿。”
哑婆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借着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药房的平面图。两条通道,一个药柜,三把锁,两个守卫,一个窗户,窗外是猪圈。她画完,在药柜的位置画了个圈。
“第三次换岗。夜里丑时三刻。守卫交接有一炷香的间隙,门口没人。”她的炭条在图上飞快地移动,留下一条条细细的黑线。“窗户你可以想办法翻进去。但药柜是个问题。账册藏在第三个药柜后面的夹层里。药柜是铁力木打的,极重,搬不动。夹层的机关在柜顶横梁上,有个暗格,不摸上去看不出来。”
云娘盯着地上的图,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窗户。通道。药柜。横梁。暗格。丑时三刻。一炷香的间隙。她不知道这一炷香够不够。可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
“拿到之后呢?”她问。
“拿到之后不必找我。直接去找东崖下的那条暗渠。”哑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远处的海浪声淹没。“那条暗渠是岛上排雨水用的,直通岛北的礁石滩。涨潮的时候海水会倒灌进去,但退潮的时候渠是干的,人能爬出去。阿蒲知道入口。”
云娘正想追问暗渠的具体位置,哑婆忽然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门外,婆子巡夜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灯笼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黄线。两个人的影子同时缩进了黑暗的最深处,连呼吸都压到了几乎停滞。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云娘松开攥紧的拳头,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她没有擦,只是把手覆在小腹上。那碗催生汤灌下去之后,肚子里那股往下扎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种外力强行改造,变成一个更高效、更高产的容器。可她不在乎。这具身体在被关进石屋的那天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唯一还属于她的,是她胸腔里那颗不肯烂掉的心。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响。涨潮了。暗渠会灌满海水,爬不出去。
她的计划,只能等到明天退潮。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睡。她知道明天会很漫长。漫长到每一息都像刀尖上的行走。可在睡意彻底吞没她之前,她的意识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哑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她?她在岛上待了六年,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来不及想了。黑暗压下来,像石屋的墙顶一样沉重。她沉入梦乡,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脚下不是水,是无数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那些脸仰着,嘴张着,眼眶里灌满了咸涩的海水。她想跑,可脚踝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戴着红绳的手——那只手,和她手腕上拴着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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