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医婆的账册

哑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卖上岛。是在宫里的最后一年,没有在那碗药里多下一味砒霜。

那碗药是端给当时的淑妃的。淑妃姓郑,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宠到先帝在病榻上还攥着她的手,说等朕好了,就废了皇后立你。这句话从病榻上传出来,传进皇后的耳朵里,又从中宫传到了太医院。当天夜里,太医院院判亲自配了一副安神汤,吩咐哑婆——那时候她还不叫哑婆,叫郑司药,是太医院里品级最高的女官——端去给淑妃服下。院判说,娘娘连日侍疾,忧思过度,需要好好睡一觉。

哑婆端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汤药里不该有的气味。是雷公藤。那东西磨成粉之后几乎无味,可哑婆天生鼻子灵,能在一锅熬了三个时辰的复方汤剂里闻出一味只加了半钱的甘草是不是陈年的。雷公藤的气味骗不过她。她站在淑妃的寝殿门口,端着那碗药,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她知道这碗药端进去,淑妃喝了,第二天早上就会“暴病薨逝”。太医院的脉案上会写——忧思过度,心脉衰竭。先帝那时候已经病得神志不清,分辨不了任何事。皇后会在淑妃的灵前哭一场,哭完了转过身,对着铜镜露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笑。

这一切她都清楚。可她最终还是把那碗药端进去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皇后的人带走了她的徒弟——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刚从民间选入太医院当药童,连药材的名字都还没认全。那小姑娘被带到哪里去了,没有人告诉她。可她看见自己药案上多了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是她徒弟的头发。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桃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嗣”。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种桃木牌。后来她在这座岛上又见到了,刻在每一块拴在女人手腕上的木牌上,用的是同一个模子,同一个字体。她不知道皇后和这座岛之间有什么关联。她只知道,从她端起那碗药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她活着,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没有死成的理由。

淑妃死后第三个月,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皇后变成了皇太后。皇太后没有杀哑婆灭口,而是把她从太医院调到了浣衣局。从正六品的女官变成洗衣服的粗使宫女。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在冷宫角落的洗衣池边蹲到老死。可她错了。她在浣衣局待了不到一年,就被一顶小轿抬出了宫,塞进一艘货船,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最后被丢上了这座岛的码头。她在这里见到了一个老熟人——当年太医院院判的远房侄子,如今是沈玮身边的幕僚。

那个人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郑司药,别来无恙。”

哑婆没有回答。她从那天起就变成了哑巴。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是连着的。宫里死一个淑妃,宫外就会多一批没名没姓的孩子。这些孩子被送进豪门大宅,顶着嫡出的名分长大成人,然后入朝为官、联姻结亲、继承家业。他们的血脉里流的不是他们姓氏的血,可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要么在宫斗里被灭了口,要么在这座岛上烂成了泥。她闭上嘴,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开口说了任何一个字,她就会变成东崖底下的另一具无名尸。而她不想死。至少不想在那个谜底解开之前死。

这一闭就是六年。六年里她提着饭桶走遍了这座岛的每一条路,记住了每一个守卫的名字和脾气,摸清了每一次换岗的间隙,偷藏了洪婆药房里每一味药材的存货量。她给被割了舌头的阿蒲送金疮药,给难产的赵氏接过生——孩子活了,赵氏死了。她用一本藏在墙缝里的粗麻纸册子,记下了岛上每一个女人的编号、来历、怀孕次数和孩子去向。她的账册比洪婆的还要全。洪婆的账册记的是钱。哑婆的账册记的是命。

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眼睛里有刀的人。

云娘来的第一天,哑婆就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的眼睛和岛上其他女人不一样。其他女人的眼睛是空的,是被抽干了魂的枯井。云娘的眼睛是满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烈——恨、怕、不甘、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杀意。这种眼神哑婆见过。六年前她对着铜镜看自己,镜子里就是这双眼睛。所以她选择了云娘。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知道,一个眼睛里装着杀意的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走得很远。而她赌云娘是后者。

现在,这本用六年时间写成的账册正摊在哑婆的膝盖上。月光太暗,看不清字,可她不需要看。上面的每一行字她都刻在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在翻的那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一桩旧事——一个叫柳娘的女人被沈玮亲自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柳娘是岛上唯一一个试图组织集体逃跑的女人。她把七个孕妇串联在一起,约定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同时发难,夺船出逃。结果行动当晚,洪婆提前半个时辰带着守卫包围了她们的屋子。七个孕妇全部被拖到东崖,当着全岛人的面一个一个推下去。柳娘最后一个。她被推下去之前,洪婆拿着刀走到她面前,从她的下巴开始,沿着咽喉到小腹,划了一条笔直的血线。

“这就是想逃的下场。”洪婆划完之后对所有人说。她手里的刀尖还在滴血,血落在碎瓷铺的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某种非人的计时器。

那之后三年,岛上再没人敢提逃跑两个字。就连私下里抱怨伙食不好,都要先看看身后有没有洪婆的人。

可哑婆没有放弃。柳娘的失败教会了她一件事——逃跑不能靠人多。人多嘴杂,人心各异,七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害怕了、反悔了、或者在洪婆的鞭子下松了口,七个人就全完了。柳娘的计划不是败在细节上,是败在人上。所以哑婆用了三年时间,只选了两个人。一个是阿蒲,因为她没了舌头,就算被洪婆抓住拷打,也招不出任何同伙。一个是云娘,因为她眼睛里有刀。三个人,一个会画图,一个懂医药,一个敢杀人。不多不少,刚好够撑起一场逃跑。

“到了礁石滩之后。”哑婆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炭条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她凭记忆画出来的海岸线。岛的西南方向,隔着海水,有一片模糊的阴影,那是大陆的方向。“沈玮的画舫不大。船舱里通常只有一个人——船夫。船夫姓贺,是个瘸子,走路要拄拐,但水性极好,能在水下憋气憋过常人三倍的时间。他平时不住在岛上,画舫来的时候他住在船里,不下船。祭海节那天,他会去厨房喝酒。那是他唯一不守在船上的时候。”

“钥匙呢?”云娘问。

“画舫不用钥匙。船舵用铁链锁着,铁链的锁扣是铜的,用石头能砸开。”阿蒲在地上写道。她以前在船厂描图的时候见过这种锁扣——小型的画舫为了轻便,舵锁通常不用铁锁,而是用一个带弹簧的铜扣,用力一砸就能弹开。

“那就还有一个问题。”云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才那几下胎动之后,肚子里暂时安静了一会儿,可她知道那个小东西不会消停太久。“我现在这个身子,翻窗、钻暗渠、爬礁石、砸铜锁——这些都还能勉强做到。可如果临盆的日子和祭海节撞上了,我就动不了。动不了,什么都白说。”

“不会撞上。”哑婆的语气很笃定。她把账册合上,塞回墙缝里。“我让你喝的那几味药,除了让脉象变模糊,还有一个作用——稳住胎气。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能让你撑过八月十八。前提是你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受惊吓,不能让洪婆看出来你在喝药。这三条,每一条都碰不得。”

云娘没有追问更多。她信哑婆。在这座岛上,信一个人是奢侈的。可她除了信,别无选择。

“那就定在祭海节。八月十八。丑时退潮,我们趁寅时守卫最困的时候从猪圈出发。进暗渠,到礁石滩,上画舫,往西南划。”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阿蒲。“暗渠入口那扇铁栅栏,怎么开?”

阿蒲愣了一下。她在地图上画暗渠入口的时候,没有画那扇铁栅栏。不是忘了画。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开。暗渠入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用的是老式的横插铁闩,闩头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那把锁和药房门的锁不一样,是铸造的铁锁,钥匙孔有拇指粗。洪婆的钥匙串上确实有一把大钥匙,可那把钥匙洪婆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交给我。”哑婆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怎么交给你?”云娘问。

哑婆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被弯成钩状,钩尖磨得极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用猪圈里捡来的废铁钉,在石板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磨断了六根铁钉,才磨出这一根能用的。

“我在宫里不止学医。太医院里什么人都来——太监、宫女、侍卫。想活下去,就得什么都会一点。”她把铁丝重新收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云娘。“栅栏交给我。你只管把肚子里的孩子稳住。阿蒲带路,从猪圈到暗渠那七十二步,她闭着眼都能走。到了礁石滩,你们上船,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殿后。”

云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哑婆瘦骨嶙峋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在这座岛上的六年里,这只手救过无数人的命,也沾过淑妃的药碗。她不问哑婆为什么愿意留下来殿后,也不问哑婆的过去。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用力攥了一下。

哑婆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应。她只是轻轻推开云娘的手,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

“睡了。明天洪婆会来摸第四次脉。第四次脉最关键——过了第四次,胎位就定了,洪婆会据此推算临盆的日子。如果她推算出来的日子在八月十八之前,她一定会提前把画舫叫来。那我们就麻烦了。所以——”她睁开一只眼,看着云娘,“——明天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洪婆摸不准你的胎位。”

窗外,月亮已经歪到了西边。东三间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座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墓碑。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云娘躺回稻草堆上,把碎瓷片重新藏进袖口。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阿蒲画的那张地图。猪圈、暗渠、礁石滩、画舫。她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每一个拐弯、每一处坑洼、每一个需要蹲下身子才能通过的窄口,都刻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在脑海里模拟出退潮之后暗渠里的气味——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腥味,混着腐烂海藻的臭气,还有从礁石上渗下来的冰凉水珠。

这些她都准备好了。唯一没准备好的是——到了那一刻,她能不能带着孩子一起走。如果带不走,她会不会放手。

她不敢往下想。答案在黑暗的深处等着她,像一头蹲伏在暗渠尽头的野兽,睁着眼,张着嘴,一动不动,却随时可能扑上来。

八月十八,还剩四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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