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云娘睁开了眼。
不是被惊醒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在剡县城外的野地里埋伏了一年的身体还记得,决战前夜该什么时候醒。醒早了,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会耗尽心神。醒晚了,手脚还没活动开敌人就到了眼前。丑时二刻最好。不早不晚,刚好够把呼吸调匀,把关节转松,把要做的每一个动作在心里预演三遍。
她没动。先听。隔壁哑婆的呼吸声平缓而均匀,那是一种刻意控制出来的均匀,太平太稳,不像睡着的人该有的节奏。哑婆也醒着。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两个人躺在同一片黑暗里,各自攥着自己的心跳,不说话,也不用说话。今夜过后,要么她们都活,要么其中一个先死。说多了反而破功。
窗外,猪圈的母猪在睡梦中发出含混的哼唧声。那是两头老母猪,云娘白天去看过。一头白花,一头黑背。白花性情温顺,吃饱了就睡,天塌了都不睁眼。黑背不好惹,稍微有点动静就站起来,两只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警惕的幽光。不过云娘观察了三天,发现黑背有个毛病——贪食。只要往食槽里倒点泔水,别说有人翻窗,就是有人在它背上跳舞,它也顾不上了。
泔水她已经备好了。白天趁送饭的哑婆——不是她身边这个哑婆,是外面那个真哑婆——来收碗筷的时候,云娘故意打翻了半碗米汤。哑婆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拿抹布擦了。可云娘要的不是那半碗米汤,而是趁哑婆弯腰擦地的那几息功夫,把她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按进了泥里。不是偷。是印模。泥地上留下的钥匙印子深浅不一,最深处的那把是药房的。钥匙齿有三道弯,中间那道最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打磨过。
她把那个泥印子记在脑子里,然后用脚抹平。
现在那把钥匙的形状已经刻在了她的指尖上。她不打算走门。可她需要知道那锁长什么样。万一窗户进不去,锁就是她唯一的退路。在绝境里,多知道一条退路,就多活一炷香。
丑时三刻。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巡夜的婆子在院子另一头敲的。云娘听到声音的同时,听见了另一种更重要的声音——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往东的那个去接南码头的岗,往西的那个回院子里睡觉。这中间有一炷香的功夫,药房门口没有人。
她动了。
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从脚心直窜上脊柱。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看好的位置上——这块石板下面垫了碎瓷,踩上去会响。那块石板边缘缺了个角,赤脚踩过去不留声。这条路她在脑子里走了上百遍,此刻闭着眼都能摸到药房的后窗下。
窗确实窄。哑婆的目测没错,宽不过一尺二,高不到三尺,正常人别说翻进去,连头都塞不过去。可云娘不是正常人。在被关进石屋之前,她跟着裘帅的兵在浙东山里钻了一年的林子,什么窄缝没挤过?她侧过身,先把左手伸进去,然后是头,然后是右肩,一点一点往里挤,骨骼在石墙的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挤到腰的时候卡住了——是肚子。那碗催生汤灌下去之后,肚子长得比预期更快。她咬牙收腹,把一口气分成三次吐出来,肋骨贴着粗糙的石面一寸一寸地往里挪。粗糙的石头刮破了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疼。她没停。疼不怕。疼证明她还活着。
脚踩到药房地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可她顾不上擦,先是蹲在原地不动,屏息听。窗外没有脚步声。猪圈里黑背哼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闷闷地传来,像催眠的鼓点。
药房里比想象中更暗。没有窗,只有从后窗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那片光照在对面的药柜上,把铁力木的纹路照得像一张老人的脸,沟壑纵横,深不可测。
云娘起身走到药柜前。三个柜子,从左到右排开。哑婆说账册在第三个柜子后面。她绕到最右边的柜子侧面,伸出手在柜顶横梁上摸索。铁力木被打磨得极光滑,横梁上积了一层薄灰,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痕。她摸了一圈,没摸到任何机关。再摸一遍。还是没有。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怕,是急。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翻进去再翻出来,但不够她站在这里犹豫。
她强迫自己停下来,闭上眼,把哑婆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柜顶横梁上,有个暗格,不摸上去看不出来。不摸上去看不出来。那就不是凸出来的东西。是凹进去的。
她重新伸手,这次不用指尖摸,而是把整个手掌平贴在横梁上,像贴一块刚出锅的烙饼,一点一点地按压。手掌压过的地方,木头和木头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得像一整块石头。可她压到横梁正中间的时候,手掌底下有一小块木头微微往下陷了一下。那幅度极小,比一枚铜钱还薄,可云娘感觉到了。
她用指甲沿着那块凹陷的轮廓刮了一圈,抠住边缘轻轻往上一提。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被她揭起来,下面是空的。暗格不深,刚好够塞进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她把布包掏出来,手指触到布料的那一刻就知道找对了。那不是普通的粗麻布,是细棉布,织得极密,边缘被磨得起毛,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她解开布包的系绳,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月光下像一群趴着的蚂蚁。
她没时间细看。把册子塞进怀里贴肉的夹层,又把那块薄木片重新盖上,用袖子抹掉横梁上留下的手印。做完这一切,她正打算原路返回,脚刚踩上窗台,外面的猪圈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猪叫。
黑背醒了。
云娘整个人僵在窗台上。那头黑背站在猪圈里,两只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藏身的方向,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紧接着,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叫什么?有东西?”
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不是巡夜的节奏,是查探的节奏——快而警觉,像狗嗅到了陌生的气味。
云娘来不及翻窗了。她退回药房内,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药柜太矮,藏不住人。门后的缝隙太窄,挤不进去。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只熬药的大铜锅上。锅是空的,可锅底下有个灶膛,灶膛不大,勉强能塞进一个人。她两步窜过去,蜷缩着挤进灶膛,把身体团成一个球。灶灰糊了她一脸,钻进鼻子里,呛得她差点打喷嚏。她死死捂住口鼻,把那个喷嚏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药房门口。灯笼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上晃了两下。有人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锁还挂着。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走到后窗的方向,猪圈里的黑背还在叫。可很快叫声就变了调,从警觉的嚎叫变成了乞食的哼哼。云娘听见一个婆子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是一阵泔水倒进食槽的声音。黑背不叫了。猪圈安静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云娘在灶膛里多蹲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从灶膛里爬出来。她浑身上下都是灶灰,脸上、手上、头发上,整个人像从灰堆里刨出来的。可她顾不上清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窗,侧身挤出去,赤着脚一路无声地跑回东三间。推开门的瞬间,哑婆一把将她拉进去,反手关上门,两个人同时滑坐在门后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息还没平复,云娘已经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塞进哑婆手里。哑婆翻开第一页,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飞快地扫过去。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了。月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墨迹虽淡,字却写得极工整——“咸通元年九月初三日,剡县俘妇四人,入岛。一孕七月余,男胎。买主:长安西门氏,价绢三百匹。”
咸通元年九月。剡县俘妇。四人。
云娘盯着那行字,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九月初三,距离剡县城破还不到一个月。她们被抓的时候,城里的血还没干透,死人的尸首还堆在城门口没埋,苍蝇嗡嗡地绕着那些睁着眼的人头打转。可这座岛上的人已经开始做买卖了。把那些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女人洗干净,关进石屋,喂上催生汤,等着她们的肚子变成三百匹绢的生意。绢不是钱,是税。一匹绢够一户农家交一年的调。三百匹绢,够买下剡县半条街。这就是一个女人肚子的价钱。
“你还撑得住吗?”
哑婆合上账册,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哑婆脸上,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云娘第一次看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经过极漫长岁月淬炼之后的冷。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铁,拿出来的时候不冒热气,可碰一下能冻掉一层皮。
“撑得住。”云娘说。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撑得住就好。这本账册——”哑婆拍了拍怀里的册子,“——上面记的,是二十年。二十年里,这座岛上关过多少女人,生过多少孩子,孩子去了哪里,换了多少钱,一桩一桩,一笔不落。长安城里那些门阀世家,明州府里那些穿紫袍的,还有当年跟着王式平叛的那些所谓功臣——他们有多少人的府里,正养着一个从这座岛上抱出去的少爷?他们自己清楚。可外面的人不知道。这本账册要是能送出去,送到一个敢管的人手上——”
她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不是远处的声音。是头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东三间的屋顶上,滚了两滚,从屋檐上坠下来,啪地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块碎瓷从高处摔碎。
两个人同时噤声。哑婆把账册塞进自己怀里,云娘贴到门缝边,从一线缝隙里往外看。院子里很暗,只有洪婆住的那间正房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光在窗纸上跳动,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那影子不是洪婆。洪婆虽然老,可腰板直得像杆枪。这个人影佝偻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可她手里提着东西——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的什么,云娘看不清。可她看得清那竹篮底部往下滴的东西。
是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黑。
那佝偻的人影提着竹篮走到院子中间那口大铁锅前,把篮子里的东西倒进锅里。云娘听见一声闷闷的水响。然后那人影转过身,朝东三间走过来。
云娘退后两步。哑婆攥紧了账册。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口。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上沾满了暗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那只手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门内的石板上,然后收了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云娘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蹲下来看那只手放下的东西。
那是一块碎瓷片。边缘锋利,沾着新鲜的血迹。瓷片下面压着一张粗麻纸条,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笔迹云娘认得。是阿蒲的字。
“东崖今夜又推下去两个。洪婆说明天轮到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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