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屠宰场围剿

皮卡沿着旧路向南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澜沧西郊的一片城中村边缘停下来。苏晚晴把车停在一栋四层自建楼的后院,院墙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门轴上的润滑油是新的,推拉时没有发出声响。常永德下车时脚步沉稳,肩上那只帆布包的背带勒进灰色棉布夹克的肩部,让布料下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陈念远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房间是苏晚晴提前用化名租下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窗户朝北,正对着一片无人居住的旧厂房,视野开阔,任何从正面接近的人都会被提前看到。陈念远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道缝隙,然后转身在客厅的折叠桌边坐下。

常永德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先把那两盒录音带取出来。盒身是黑色塑料的,标签空白,但他用手在盒面上轻轻擦了一下,隐约能看到一行用圆珠笔重描过的字迹——"99.12.7-12.9 调运记录"。他把录音带放在一边,然后取出那几本手写记录本,翻开第一本,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日期、车号、箱号、签字人姓名和交接地点。字迹工整而细小,每一笔都用力压进了纸面。

"这是99年12月转运期间的全部调度记录。"常永德把记录本推到桌子中央,"12月7日从嘉阳工地运出七只铁箱,由林盛车队负责。12月7日下午抵达城西货场,我方接货员为赖老板。12月8日上午,六只铁箱由三辆卡车转往西坡方向,第七只铁箱在交接时被扣留,留下的人是赖老板的司机丁某。12月9日,六只铁箱在西坡山坳完成封存。"

陈念远翻到12月8日的那一页,看到在第七只铁箱的交接栏里,签收人处写的是"丁某",备注栏里用红笔写了一个"留"字。他抬眼看了看常永德:"丁某是赖老板的司机,他把箱子扣下来的时候,您在哪儿?"

"我在城西货场的监控室。丁某扣箱前到监控室找过我一次,问'这批箱子里有没有可以单独留下做证的东西'。我当时没有明确回答,只说我眼睛不好,看不清箱号。他回去之后就把第七只箱扣下了。"常永德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手指,节奏缓慢而均匀,"丁某后来辞职了。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趟,问我'那份调度记录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那就好,他留箱子是为了将来用得上。"

陈念远把记录本合上。常永德提供的调度记录和丁某的行动相互印证,这让整条证据链的牢固程度提升了一个层次。他拿起那两盒录音带,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这两盒带子录的是转运过程的调度通话。城西货场的调度室有电话录音系统,平时不启用,但在99年12月7日到9日期间,有人手动启用了。不是我启用的,是赖老板启用的。他怕有人中途改口,留了一手。"常永德从帆布包底部又摸出一只信封,倒出一把旧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日期和操作代码,"启用录音系统的记录在这里。如果将来有人质疑录音的真实性,可以用这串代码去查调度室旧设备的启用日志。"

苏晚晴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录音带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到一旁的电子设备包里。"今天太晚了,明天我找人转成数字文件。"

陈念远看着桌上摊开的记录本、录音带和那张调度室启用记录,沉默了几秒。这些东西加上之前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材料,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环,从95年秋天的扣查文件到99年底的转运过程,从审计局被替换的数据到沈继尧岳父的账户流水,从李卫东的装订册到常永德的地下通道暗格。这些材料如果被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卷宗,被送达合适的机构,它可以成为一条从源头到终点全程贯通的叙述线。

但一个念头横在他的思维里。他把手机拿出来,把沈继尧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段关于"深灰色面包车"和"建筑公司"的话在脑中重新放了一遍。沈继尧提那家建筑公司的方式很自然,像是在给他指另一条路。但陈念远现在有了更多的材料,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家在00年初注销的建筑公司注册地址,跟常永德提供的一张旧派送单上的地址完全重合——城西货场东侧附楼三层。

"那家建筑公司,跟您有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陈念远问常永德。

常永德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辨认外面的光线。"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姓何,在99年底公司注销前两个月跟我见过一面。他说上面有指示,要他在三个月内清空所有账目和工程记录,公司注销之后原址会移作他用。那家公司95年至98年间参与过澜沧四块土地的地勘工程。其中最早的那块,就在你父亲95年扣到的那批文件涉及的出境资金对应的地点——西城开发区一期地块。"

陈念远把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下来。何姓法人代表的名字他没见过,但这家建筑公司在99年底注销的时间点跟常永德出境、铁箱转运、张承义签字、赖老板离职发生在同一个月。那个月像一道闸门,所有跟某条线有关的人、文件、机构都在同一段时间内被关到了一扇门的另一侧。

"何某还在国内吗?"

"不知道。公司注销之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但他公司的财务账册,在注销前被移交到了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代管。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姓方,当年经手过这笔业务。"常永德翻开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这是方律师的号码。我没有联系过他,但我留下了这个。你父亲当年给过我这张纸条。"

陈念远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是他父亲的,钢笔字的收笔处微微左倾。他把号码存进了那部新手机里,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旧厂房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成一片暗灰色的剪影,远处澜沧市区的灯光在天际线边缘浮起一层微弱的橙色光晕。

苏晚晴在后面整理桌上的东西,把录音带和记录本按顺序放进一只防水文件袋里。常永德坐在桌边,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闭上眼,像是很多年没有在别人的房间里放松过身体一样。他的呼吸变得慢了一些,肩胛骨贴着椅背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被拧紧了很久的发条终于松开了半圈。

陈念远站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窗台边缘。他脑中还在整理那条"第三层证据会自动出现"的线索——父亲的信里说不要急着找它,它会来找你。光盘来了,那是第三层的第一道门。李卫东的门开了,那是第二道门。常永德从地下通道里带出来的帆布包,那也许是第三道门里面的内容。但他隐约觉得还有一件东西没有出现,一件连接着何某、建筑公司账册和方律师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这三端串在一起。

他正要转身回到桌边,口袋里的新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显示归属地。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方律师三年前已将建筑公司账册移交至省城东区公证处保管,提存号为海字099。提存条件是'需持有人出示陈国栋亲笔委托书方可调阅'。"

陈念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短信发送号码在他看完之后立刻变成了空号。他站在窗边,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光线。他又读了一遍那行字——"需持有人出示陈国栋亲笔委托书方可调阅"。父亲在95年到98年间留下的东西里,没有哪一份被明确标注为"亲笔委托书"的。但在沙溪东那只坛子里,除了磁带和信之外,最底部还有一片叠起来的泛黄纸片,他在取磁带的时候看到过但没有打开来看。

他走到桌边,把双肩包打开,从最底层取出那只粗陶坛子。坛口的封蜡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他伸手探入坛底,在干燥的稻壳和碎纸屑中摸到了那片纸片,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比手掌略大的纸,纸面泛黄,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右上角缺失了一角。纸面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他父亲在不同时间写下的:"本委托书授权持有人代表本人调阅任何以本人名义存管的档案资料。委托人:陈国栋。签署日期:1998年3月。"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的:"此委托书正本仅此一份。副本存于方律师处。"

陈念远把那张纸片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抹平了卷曲的边角。纸片上的字迹跟父亲在其他文件上的笔迹一致,签署日期是1998年3月——父亲埋坛子的时间。他在把磁带和信放进坛子的同时,也把这份委托书放了进去。

常永德睁开了眼,看到了桌上的纸片。他的目光在委托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确认了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你父亲走之前最后一次来我那里,他说过'我留了一道门,门钥匙在坛子里'。原来他说的钥匙是这一张。"

陈念远把委托书折好放回内袋。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十分。省城东区公证处明天上午九点开门。从澜沧开车过去大约两个半小时,如果早上六点出发,可以在开门前赶到。

他把那张写着"海字099"的纸条和委托书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向苏晚晴。她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已经把文件袋整理好了,正在拉紧封口的绳结。她说:"你今晚睡三个小时,我开车。"

陈念远在行军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常永德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把那盏台灯调暗了些,翻着一本旧杂志。苏晚晴在门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小块冷白色的矩形区域。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日期和名字在黑暗中浮上来又沉下去。95、96、97、98、99、03、08、现在的年份——这些年份像桥墩一样立在一条长河里,他正在试图把桥面铺到最后一端。那条河的对岸,有一家省城东区的公证处,有一份提存号为海字099的账册,和一份他在98年3月就写好了的委托书。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的布面上缓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在无声地走完刻度。陈念远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里想到了一件事:那个发来短信告诉他提存号的陌生号码,在他看完短信之后变成了空号。而那个号码,跟他之前收到"赵怀义在省三院"那条短信的号段是同一个来源。

那个第三方,他一直在。他每一次都在关键的节点上把下一块拼图放到正确的位置。从赵怀义到常永德,从李卫东到方律师的提存号,那条看不见的手链一直延伸到此刻。陈念远不知道那双手属于谁,但他开始觉得,那双手的终点可能也在公证处。在那里,有人会替他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某件他还不知道形状的东西。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