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山坳时,太阳已经偏西,把丘陵的影子拉成一道挨一道的长条铺在机耕道上。陈念远走在前面,公文包斜挎在肩上,里面那本黑色笔记本的硬角抵着肋侧,每一步都硌得微微发疼。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屏幕暗着,但她隔几秒就看一眼,像在等什么消息。
走到皮卡和桑塔纳停放的空地时,苏晚晴站住了,抬手指了一下桑塔纳的前挡风玻璃——雨刮器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纸条,被风吹得一角掀起来又落下。陈念远快步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用力到纸背都起了凸痕:"常家翻出的东西,下午三点被人送进银座会所。锁在三楼海棠包厢的柜子里。"
陈念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四周,机耕道两侧的丘陵上没有人的踪迹,最近的树丛也在五十米开外。放纸条的人算好了他们的行程,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回到车上。
"是你线人放的?"他问苏晚晴。
她摇头。"我的线人不会跟到这种地方来。他之前发过誓,绝不踏出省城一步。"她走近来看了纸条上的字迹,拇指抹了一下墨痕,"笔迹收笔很顿,不是经常写字的人写的。像是谁用左手写的。"
陈念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银座会所三楼海棠包厢。他在澜沧三年,知道银座会所的三楼是会员包厢区,平时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上不去,需要刷卡。沈继尧在那里有一个固定的预留包厢,号码确实是海棠。
"常永德家属被翻出来的东西,下午被送进银座。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沈继尧的人从常家拿走了关键材料;第二,他没把材料带回家也没带到办公室,而是放在了银座会所。说明那些东西他不打算长期留,准备处理掉。"苏晚晴说。
"处理掉。就像那摞黄皮档案一样。"
"对。所以如果我们能在今晚之前拿到那批材料,就能看到常永德手上最后一环是什么。"
陈念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过十分。银座会所一般到五点之后才开始上客,下午时段相对冷清,工作人员少,光线也暗。但三楼包厢区需要刷卡,他们进不去——除非有人从里面帮他们。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老周说的那辆停在渡口榕树底下的黑色轿车,跟了他们一路;林盛手下的人知道老周的底细,也见过他上船。但银座会所是林盛的地盘,林盛手下的巡逻队有部分人就驻在会所后面的宿舍楼里。如果沈继尧把常家的材料放在银座,那林盛一定也知道这份材料的存在。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陈念远说。
他拿出那部新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吴建民的号码。他拨了过去,响了四声后接通了,对面没说话,只传来呼吸声。
"吴师傅,我是陈国栋的儿子。你之前开的那个店,银座会所那边你熟不熟?"
沉默了两三秒。吴建民的声音响起来,比昨晚见面时低了一些,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我以前给他们修过几次电路,知道配电房的位置。三楼有一套独立的支路电箱,在楼道尽头的管井里。其他我进不去。"
"如果我把三楼某个包厢的电力断了,工作人员会先去查什么?"
"会先去配电房,再查楼层管井。但他们打开管井门之前,有一段大概五分钟的空窗期。如果那五分钟内有人从包厢里拿了东西离开,监控拍到的概率很小。"
陈念远握着手机,心里有了一个轮廓。他转头看向苏晚晴,她在旁边的皮卡车门上靠着,已经听明白了大半。她把腰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色的门禁卡——塑料面上印着"澜沧市招商办"的字样和编号,是她在省城托人复制的旧卡,原本属于一个三年前调离的工作人员,还没注销。
"招商办的卡能刷三楼的门禁?"
"银座会所跟招商办有协议关系,三楼有一个包厢是招商办长期定租的,卡号段里包含了三楼的权限。但刷卡会留记录,所以刷完之后我们必须在那条记录被人看到之前撤走。"
陈念远把那张卡接过来,塑料面被体温焐得微热。他看着卡面上磨得发旧的编号,然后把卡收进裤兜里。
"你几点能到银座?"
"五点半之前。"苏晚晴拉开车门,"你回去开你的会,我先进会所点一壶茶,坐在一楼大堂靠走廊的位置。你七点前后到,从后巷绕进配电房,断三楼的电。我会在你断电后三分钟内刷卡上三楼,进海棠包厢拿东西。你断完电不要走,在配电房里等我回来。"
两人各自上了车。皮卡的引擎先响,苏晚晴掉头沿机耕道原路返回,卷起一溜黄尘。陈念远等灰土落下去之后才发动桑塔纳,没有开回澜沧市区的主路,而是沿一条村级公路绕了一个大圈,从开发区背面驶入城区。
下午剩余的时间他坐在招商办的小档案室里,把几份旧协议翻了一遍又一遍,用一支红笔在空白处做标记。他的手指翻着纸页,但脑中反复推演着今天晚上银座的每一个步骤。断电、刷卡、上楼、开柜、取件、下楼、离开。五分钟。如果超过五分钟,管井门被打开,三楼走廊的监控恢复,一切都会暴露。
他在档案室里待到五点四十,合上文件夹,给沈继尧发了一条短信:"开发区档案室的旧资料还在整理,我七点左右回办公室汇总。"沈继尧回复了一个"好"字。这个字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沈继尧今晚不在办公室里,他应该去了银座会所。
六点半。陈念远把西装外套换回那件深蓝色夹克,鸭舌帽重新扣上,把公文包锁进桑塔纳的后备箱,只带了那台MP3播放器和那张门禁卡。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步行到银座会所的后巷,后巷里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箱和一只倒扣的塑料桶,墙上的排水管滴着水,地面有一小片积水反着天光。
配电房的门是铁皮做的,门锁是老式弹子锁。陈念远用吴建民说的办法——伸手到门框左上角,摸到一颗松动的螺丝,拧下来后用一把随身的小折叠刀顶开锁簧——门开了。
配电房很小,只容一人转身。墙上挂着三排空气开关,分别标着"主楼""二楼""三楼"。他找到三楼的那排,共八个开关,标注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其中一个开关旁边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吴建民提前留的记号。他扳下了那个开关。配电箱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靠在配电房的墙上,开始数秒。从一数到一百八十,然后侧耳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喊叫,只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管道膨胀声。
与此同时,在会所一楼大堂的茶座上,苏晚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把一张五十元纸币压在碟子底下,站起来,朝楼梯方向走去。招商办的旧卡在门禁读卡器上一贴——绿灯亮了,嘀的一声。她推开防火门,步速不快不慢地上了三楼。三楼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规律的滋滋声。海棠包厢的门牌是铜质的,有食指长宽,她推开包厢门,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找到了角落里的铁皮柜,柜门没锁。拉开后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A4大一圈,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她撕开胶带,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传真纸,还有一张照片。
她把信封夹在风衣内侧,关上柜门,退出包厢,顺着来路下楼。整个过程从刷卡到回到一楼,她用了两分五十秒。
苏晚晴走出银座会所正门时,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里面攥着那个信封,指腹感觉到传真纸的粗糙纹理和照片边缘的硬度。她没有回头,沿着槐安路向北走了约五十米,然后转入一条小巷,加快脚步。
七点十分,陈念远从后巷走出来,绕了两条街,在一家亮着日光灯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苏晚晴。她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风衣下面的轮廓比出来时多了一个方形的凸起。
他们一起走进便利店旁边的连锁快餐店,在角落的双人座位上坐下。苏晚晴把信封从风衣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碰它。
快餐店的灯光偏白,天花板上有一台电视在播放本地新闻,声音被压得很低。陈念远把信封拉过来,先倒出那张照片。是一张彩色快照,边角有些卷,拍摄时间大约在99年底,从光线和植被的绿度判断是秋冬交替时节。照片上是一辆翻斗卡车的尾部,车厢里的防潮铁箱露出半截,箱体侧面用白漆喷着一串编号——开头是"华仓9912",后面跟着三位数字。
陈念远把那串编号念了一遍。华仓。华光镇的仓库。那批铁箱在12月7日被转运到了华光镇,而华光镇正是今天他们去的那个山坳所在的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女性的,偏圆润:"99年12月7日中午,林盛车队共七辆卡车,由华光镇旧煤站经大塘村道转往西坡。下午三时前后返空。车队调度由赖某负责。"
"这是常永德的妻子写的。"苏晚晴凑近了看,"她当年留了这张照片和这个记录,大概是留着防身的。灰夹克的人翻了她家没找到这个东西,因为信封原本不在她家里——它被寄存在她妹妹那里,今天下午她妹妹才交给我那个线人。"
陈念远把传真纸一张张铺开。是五张手写的便条复印件,日期从99年12月1日到12月15日,是常永德留给妻子的便条内容,大多简短,像在赶时间。其中最让他注意的是12月5日的那张:"嘉阳基础出了东西,老沈今晚找我谈。别等门。"
12月7日那天的便条更短,只有四个字:"车走西坡。"
陈念远把这些纸重新按日期排好。99年12月5日常永德知道了"基础出了东西";12月6日施工停工;12月7日上午沈继尧亲至现场,下午七辆卡车经华光镇运往西坡——西坡就是今天他们找到的那个山坳;12月8日赖老板拒绝签字;12月9日转运完毕、记录作废、工人离职;12月10日常永德出境。而在那之后的近十年里,这批铁箱的最终去向成了空档,因为被"转运至指定地点"的指定地点,有人把它写成了山坳的地下水泥层下方,而那层下面是空的。
"这批东西从地下挖出来之后,先送到西坡山坳暂存,后来又去了哪里?赖老板的笔记本停在12月9日,之后就没有记录了。"苏晚晴说。
陈念远把那张照片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铁箱侧面那串编号——"华仓9912"——是华光镇仓库的编码格式。9912代表99年12月。如果这批铁箱被运到华光镇旧煤站,然后又从那里转走,那旧煤站就是转运的中转点,不是终点。
"我们需要去华光镇旧煤站。"陈念远说,"那是他们铁箱过手的地方。"
苏晚晴把传真纸收进信封,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快餐店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分。时间还够。
她正要开口,快餐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黑色短夹克的男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店内,然后停在角落里这张桌子上。他没有走近,只是在柜台前站住了,点了一杯外带咖啡,等餐的时候侧着身,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陈念远注意到那人的鞋——黑色胶底运动鞋,鞋帮边沿沾着红褐色的干泥。跟岗楼里那双鞋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从桌上拿下来,不动声色地夹在腋下,然后对苏晚晴说:"走吧,打包带走。"他站起来的时候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苏晚晴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收了回来。
两人绕过桌子走向收银台侧面的通道,那扇门通向快餐店背后的消防出口。陈念远推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柜台那边传来杯盖被按上的"咔嗒"声——那只咖啡做好了,但那人没有立刻走。
消防通道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有几根晾衣绳横过巷子上方,上面挂着的衣物在夜色中呈深浅不一的灰色。他们快步走了约一百米,绕出巷口后拐入一条人流较多的夜市街,灯光明亮起来,油炸和烧烤的气味裹着白烟升腾到空中。
陈念远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了摸那个信封,确认还在。他们在夜市的人群中穿行了五六分钟,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的人,才在一处卖烤红薯的摊前停下来。
苏晚晴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陈念远。热气从红薯的黄色肉瓤上升起来,在夜灯下变成一缕白蒙蒙的细烟。他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甜味很实在。
"旧煤站在华光镇北边,紧挨着那条废铁路。"苏晚晴一边吃一边说,"我去过一次,几年前做边境物流调查的时候经过,已经废弃了。站台上盖了几间砖房,门窗都拆了,铁轨被杂草盖住。但那地方四面空旷,晚上接近很容易被看到。"
"半夜过去。"陈念远把红薯吃完,擦了擦手,"凌晨两点后,那个时间段巡逻的频率最低。你表弟的皮卡能开到煤站附近吗?"
"能。有一条从大塘村绕过去的土路,车能直接开到站台背面。"
陈念远点了点头。他站在夜市的人流中,周围是摊贩的吆喝声和铁板上食物滋滋作响的油爆声,但他脑子里铺开的只有一张地图——华光镇旧煤站的布局、铁轨的走向、砖房的方位、从站台背面接近的路线。他说:"那我们现在找个地方待到凌晨,把信封里的东西再整理一遍,然后出发。"
苏晚晴把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城南有个老招待所,我认识老板,不用登记身份证。"
两人并肩走出夜市,拐入一条路灯稀疏的街道。夜风从界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芦苇被折断后那种清苦的植物味。陈念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夜市口的灯光下,人群依旧熙攘,几个年轻人在烧烤摊前举着手机拍照,一对老人提着买好的菜慢慢走着。没有黑色胶底鞋,没有灰色夹克。
但他知道那些人没走远。他们只是换了地方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