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十点一刻驶入澜沧客运站。陈念远从车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升到老城的灰色楼群上方,把江面的水汽蒸成一层薄薄的透明雾纱。他站在站前广场上,用那部新手机给沈继尧发了一条短信:"已到澜沧,直接去会议室。"两分钟后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市府大院。路上经过银座会所的那条街,白天看起来不过是一排普通的商业楼,门面低调,唯一显眼的是门口那两棵修剪得极整齐的罗汉松,树冠呈对称的伞形,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墨绿色。陈念远透过车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市府大院门口的保安认得他,抬杆放行。他在一楼洗手间把夹克换成了车上备的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把鸭舌帽和那台茶叶罐一起锁进随身带的公文包夹层里,只留了那部旧手机在裤兜里——沈继尧知道的号码,不能空着。
会议室在三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圆桌边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大多是招商办和各局熟悉的面孔,沈继尧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翻一份打印好的议程。他抬头看了陈念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坐吧。今天主要是对接省里下个月的外商考察路线,开发区那块有几个节点需要统一口径。"
会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陈念远坐在沈继尧左手第二个位置,负责记录各局发言和整理后续待办事项。他的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呼吸平稳,但他从会议桌反光的大理石台面上注意到沈继尧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停留次数比平时多——正常会议里,沈继尧看他的频率大概每三到四次发言一次,今天几乎是每说两句话就扫他一眼,像在核对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物件。
散会时已经快十二点。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陈念远收拾笔记本和会议材料时,沈继尧从主位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你昨晚去省城了。"这句话不是问句。
陈念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把笔帽扣上,抬头迎上沈继尧的目光。沈继尧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怒意或质询,反而带着一种略显疲惫的平静,眼角的细纹在他微笑的时候加深了些。
"我去探望了一个长辈。"陈念远说,"我父亲以前的老同事,在省三院住院。我去的时候已经说不了话了。"
沈继尧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赵怀义,我知道。他以前跟你父亲关系不错,退休后回省城住。我今天早上也听说他走了。"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陈念远的肩膀,掌心压在西装的肩线上,力道不轻不重,持续了两拍,"念远,你跟着我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分寸这个东西,不是用来走远路的,是用来让你走的路能一直走下去。"
他的手离开了。陈念远的肩膀在掌心抬起的那一刻略微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说:"沈市长,我下午去开发区的档案室再核对一下那份补充协议的数据,明天上班前给您汇总。"
沈继尧摆了一下手,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框边时侧过头来说:"去吧。对了,你开我的车去,我下午在院里开会不用车。钥匙在司机小刘那儿。"
陈念远点头。沈继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开我的车去"——沈继尧主动把自己的公务车借给他,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是信任,另一种是定位。公务车上安装的定位系统不会只记录行驶轨迹,还会记录停留时间和地点。如果他开着沈继尧的车去了那个坐标的位置,痕迹就会留在系统日志里。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短信:"沈让我开他的车。坐标不变,但我得换车。华光镇路口等我,我另想办法。"
回复很快进来了:"收到。我在路口一棵老榕树下面,银色皮卡。"
陈念远把短信删除,走出会议室。他下到一楼时故意从后勤办公室门口经过,跟后勤老张打了个招呼,顺口问了一句:"张师傅,今天下午院里还有什么公务车空闲吗?沈市长让我去开发区跑一趟,但他的车我今天不太方便用——后备箱放了东西。"
老张翻了一下登记本:"招商办那辆黑色桑塔纳闲着,钥匙在我这儿,你开去吧,油箱半满,够你跑个来回。"
陈念远接过钥匙,道了谢。他把自己的公文包放进桑塔纳的后座,发动引擎,驶出市府大院时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车跟出来。他沿着江堤路往南开了一段,在城郊一个加油站停了两分钟,加满油,然后拐入通往西南方向的老省道。
老省道的路况比主路差很多,柏油路面在过了华光镇界牌之后变成了水泥板铺接的旧道,每过一段就有修补过的补丁,车轮碾上去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路两侧的田野在深秋时节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片片暗黄色的稻茬,远处有零星的村落和简陋的砖房,屋顶上晒着干辣椒和玉米棒。
他开到华光镇路口时,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灰褐色的帘幕。银色皮卡停在树荫下,苏晚晴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在喝一瓶水。看见他的桑塔纳开过来,她拧好瓶盖,发动引擎,朝前方的一条机耕道拐了进去。
陈念远跟在她后面。机耕道越走越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黄泥,雨季冲刷出的沟壑让车身上下起伏。两旁是低矮的丘陵,灌木和野草覆盖着山坡,没有明显的地标。苏晚晴在前面开了一段大约十几分钟,在一片长满茅草的开阔地前停下来。
她下了车,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卫星定位的界面。陈念远也下车,脚踩在松软的红土上,泥土里混着碎煤渣——苏晚晴说的那条旧运煤铁路果然经过附近,煤渣从路基上被雨水冲下来,在洼地沉积成黑色的薄层。
"坐标的位置在那个坡后面,大约走三百米。"苏晚晴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个缓坡,坡上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伏倒一片又站起来。
他们拨开茅草走上坡顶。坡的另一面是一个被丘陵环抱的小型山坳,面积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比周围洼下去近两米,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荆棘,中间有一块区域植被比周围稀疏,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碎石和板结的黄土。
陈念远沿着坡面滑下去,踩到坳底时脚底感觉到一片坚实的硬面——不是天然土层的硬,而是人为夯实过的底基。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枯死的荆棘,底下露出一块约半米见方的水泥板,板面粗糙,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水泥板上用墨汁写着一行编号,笔画已经褪色模糊,但他认出了开头两个字符:"赖"和"工"。
苏晚晴跟下来,蹲在他旁边。她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水泥板边缘有四个对称的孔洞,像是用来穿钢丝绳起吊的。
"这不是地基。这是井盖。"她敲了敲水泥板表面,发出沉闷的回音,下面明显是空的。
陈念远站起来,绕着水泥板走了一圈。在板子北侧的草丛里,他踩到一件硬物,弯腰捡起来——是一根锈蚀的撬棍,长约六十公分,一端有弯头,弯头处的铁锈磨损得比杆身更薄,说明被用力使用过不止一次。撬棍的杆身上隐约刻着一个字,他用手指搓掉铁锈和泥土,露出来的笔画组合成一个"赖"字。
"有人在这块板子底下放东西,然后把它封上了。"苏晚晴用手电筒照着撬棍,"赖老板封的。他可能把某批"异常填埋物"先囤在这里,后来再转运到嘉阳仓储的地下室。这个坐标是被你父亲发现的,不是被人告诉他的。"
陈念远把撬棍放回原处。他蹲在水泥板边缘,用手试着抠了一下板子与土壁的缝隙,缝隙很窄,但土壁是松的,手指可以插进几公分。他摸到缝隙里有东西,用指尖钳住拉了拉,拉出来一截防水油布的边角。他用力往外抽,油布越拉越长,最后整块被扯出来,展开后大约一米见方,里面包着一捆被塑封袋保护的文件。
塑封袋表面有潮气凝成的水珠,但内部的纸张干燥。他把塑封袋打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笔记和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用白色修正液写着一个日期:1999年12月。
陈念远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写的是施工日志,按日期排列。99年11月的记录主要是打桩和浇筑地梁,用词专业,字迹工整。但翻到12月6日那页,笔迹明显变了——变得急躁潦草,有些字写得很大,有些字挤在一起,像是手在发抖。12月6日的内容写着:"上午十时挖机挖至西北角标高负四点三米时,触到硬物。清表后露出混凝土封层,非结构。约三乘三米见方。工头老赖令停工,上报甲方。"
12月7日:"甲方来人察看。来人未下车,车窗关闭,停留约半小时后离开。工头老赖接电话后通知下午继续施工。挖机将混凝土封层破碎,下方发现约一米进深的空腔。腔内有数只防潮铁箱。"
12月8日:"甲方再次来人。沈主任亲至。令施工队清空箱体并转运至指定地点。工头老赖拒绝签字。"
12月9日:"箱体转运完毕。当日开始回填碎石和速凝水泥。沈主任当面告知老赖,此段施工记录作废,后续用新图纸重新报验。老赖领了现金后离场。同日晚间,挖机司机丁某辞职。"
12月10日及之后的记录全部是正常的施工内容,回填养护、地面浇筑、防水层施工,字迹恢复了工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念远把笔记本合上,沉默地坐回地面。苏晚晴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看到那几页潦草的字迹时,她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
"十二月的记录被改过。"她说,"12月7日到9日之间,那些防潮铁箱里装的什么,赖老板没有写。但他把过程记下来了。因为他知道沈继尧让他签的'新图纸'会覆盖掉这一切。"
陈念远把笔记本重新装进塑封袋。他把那台MP3播放器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在手中掂了掂。四分十七秒的录音记录了地下工程验收的谈话,而赖老板的笔记本记录了三天的施工异常。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拼出了一条清晰的线:99年12月初,嘉阳仓储施工时在地下三米处挖到了被混凝土封住的空腔,腔里有防潮铁箱;沈继尧亲至现场,下令转运箱体并销毁记录;张承义被施压签了验收图;施工队被遣散,工头和司机消失。
而那些铁箱里的东西,那批在12月7日被"转运至指定地点"的东西,陈念远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它们被送到了某个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但赖老板留下的这个笔记本和坐标,让它们重新变得可以被找到。
他把油布和塑封袋重新包好,放进公文包里。抬头时太阳的位置已经从头顶偏西,阳光越过山坳的边缘斜射下来,把整个洼地照成一碗金黄。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黄土,正要往坡上走,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一下。她按了免提,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急喘:"苏姐,我下午去查那个常永德的家属地址,到了之后发现他家楼下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车。我没敢靠近,在斜对面的小卖部坐了四十分钟,看见有两个穿灰夹克的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翻过了什么东西。"
苏晚晴问了地址,挂了电话。
陈念远站在山坳的坡面上,手里握着那捆塑封袋。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条铺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常永德的家属被翻过了,说明有人也在查这条线——而那些人很可能在找到家属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常先生"这条线索的存在。
"那辆黑车是从澜沧方向来的。"苏晚晴收起手机,"沈继尧今天上午开完会之后,有没有打什么电话?"
陈念远回想了一下。散会时沈继尧站在会议室门口接了手机,说话的声音很低,他没有听到内容,但记得沈继尧接电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了窗外——看的方向,是西南。
"他知道了。"陈念远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只是让我以为他不知道。"
山坳外面的风从坡顶上灌下来,吹得茅草哗啦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皮,上面的白色修正液日期在斜阳下反出一小块光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远处丘陵和田野交界的地方,有一缕细长的炊烟正在上升,又像是在持续地散开,散到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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