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门弹开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楼道里格外清晰。陈念远推开门,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进去。楼道是旧式的水磨石地面,每一层拐角处都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天竺葵。二楼左侧的门已经开了半扇,门缝里露出一只穿着旧式毛线拖鞋的脚和半截深灰色裤管。
李卫东比陈念远想象中更瘦一些。七十三岁上下,头发几乎全白,剪得极短,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开衫毛衣,里面是格纹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枚被时间磨得发亮的旧印章。他侧身让陈念远和苏晚晴进门,然后慢慢合上门。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带着这种年龄特有的谨慎和精确,但眼睛很亮,在午后从阳台透进来的光线下瞳孔收得小,看人的时候目光聚焦得很稳。
"坐。"他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客厅不大,布置得异常整洁。一张旧式木头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一只老花镜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史知识》。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政治理论和地方志,夹缝里塞着几卷用牛皮筋捆好的旧文件。沙发上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棉布巾,边角洗得发白但没有毛边。
陈念远在沙发上坐下,苏晚晴坐在旁边的单座上。李卫东没有坐,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靠着窗台站定了。他的目光从陈念远脸上移到苏晚晴脸上,又移回来。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年轻时候的他。"李卫东开口了,声音比对讲机里清亮一些,语速依然偏慢,但每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楚,"你父亲离开澜沧之后,我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他调回省城后的第二年,一次是在他走之前那一年。"
"我父亲走之前那一年,"陈念远说,"2002年。那时候他在查什么?"
李卫东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叉在身前。"他在查2001年从审计局被提走的那卷材料——就是我经手调走的那一卷。他找到了我,问我为什么以纪委二室的名义提走那卷东西,却没有归还原处。"
陈念远的身体微微前倾。"您怎么回答他的?"
"我告诉他实情。"李卫东说,"2001年秋天,我收到一份匿名材料,内容跟华协九五零九的核查结论完全相反。那份材料附了一组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跟审计局当初否定的那一批资金流转数据指向同一个时间窗口,但数据比审计局的更完整。匿名材料里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审计局的那份核查结论是别人写好的。'"
李卫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转身从书架侧面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用一根旧鞋带扎着口。他把鞋带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装订册,纸页边缘已经被翻阅得很软。他把装订册递给陈念远。
"你父亲当时看了这份材料。他翻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李,这些数据跟我95年第一次拿到的那批是一致的。不是审计局核查错了,是有人在那份核查报告成型之前就把数据换掉了。'"
陈念远翻开装订册。里面是银行流水复印件的逐页排列,每一页都用红色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对应的土地交易编号。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一个陈念远熟悉的签名缩写——"C.G.D.",他父亲的笔迹,标注着"核对无误"。他翻到装订册最后一页,看到一份手写的汇总表,表上的数字汇总成一张资金流向图:境外账户→省城中介公司→澜沧建材厂→土地出让金专用账户。箭头清晰,每一笔的金额、日期、经手人都有对应的编号。
"这份材料,比审计局的核查报告晚了五年。"陈念远合上装订册。
"晚五年,但数据更全面。你父亲当时说,他手头还有一批从境外渠道拿到的补充凭证,如果可以合在一起,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那份补充凭证不在他身上,他说他放在了一个'需要在特定条件下才启用'的地方。"李卫东回到窗台边,重新拿起搪瓷杯,"我当时问他,你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启用?他说,'等我儿子找到沙溪东那只坛子以后。'"
陈念远的呼吸顿了一下。父亲在2002年就已经把"沙溪东"作为条件告诉给了李卫东。这个条件跟父亲在沙溪东信里写的"第三层在你拿到铁箱和坛子里的东西之后自然会出现"是同一套逻辑——一切被设计成触发式启动,不到特定节点,后面的信息不会被解锁。
"您后来还见过我父亲吗?"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2003年春天。他骑自行车来我这里,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沙发上,坐了大约一个钟头。那天的谈话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他没有再问我数据的事,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留在'特定条件下启用'的那些补充凭证,原始载体是一盘磁带和六只铁箱。磁带在沙溪东的柏树底下,铁箱在旧煤站的地下层里。他说这两样东西如果都被找到,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环了。"
"最后一环是什么?"
李卫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阳台外面那排水杉的树冠上。"他说最后一环不在纸面上,也不在磁带上。最后一环是一个人。那人叫常永德,当年在省城做工程中介。如果你父亲的材料全部被启动,常永德必须出现。他的证词能把那条资金链上所有断掉的环节重新接上。"
常永德。陈念远把这个名字在脑中重新翻了出来。常永德在99年底出境,持两地通行证,再也没有入境记录。苏晚晴之前查到的信息是"出境后无入境记录",但李卫东说的是"必须出现"——这意味着常永德可能没有死,也可能没有彻底离开。
"常永德还在国内?"
李卫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父亲最后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份东西。他说如果将来有人拿着沙溪东的东西来找我,就把这份东西转交给那个人。"他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了一本厚厚的地方志,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只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着"转交来人",没有署名。
陈念远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旧地图,地图是澜沧市1995年的城区规划图,图上用红笔在城西边缘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着三个小字:西货场。在圈的边缘,还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是他父亲的笔迹:"常永德出境前最后一次出现地址。"
陈念远把地图展开在茶几上。城西货场在澜沧市区的西郊,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在1995年的规划图上属于待开发区域。地图上用红笔画的那个圈包含了一片仓库群和一块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标注着"调度楼"三个字。
"常永德在99年出境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城西货场的调度楼。"李卫东说,"你父亲在2003年春天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说,那个调度楼在99年底被拍卖了,后来变成了一家私营汽修厂。如果常永德回来后要去一个能安全落脚的地方,他会去那里。"
陈念远把地图折好放进内袋。他站起来,跟李卫东握了一下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力均匀,像他整个人一样精确而稳定。
"李主任,您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李卫东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陈念远脸上停留了片刻。"因为你父亲2003年春天来我这儿最后一次,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李,如果我将来回不来了,来找你的人如果你不信任,就不要给他这些东西。但如果来的人愿意在找到沙溪东之后继续往西走,你就给他。'"
陈念远把那张地图在内袋里按了一下,触到了纸面折叠的硬角。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苏晚晴跟在后面。他们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李卫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常永德当年出境的时候,带走了那批资金链里最小一笔钱。三万美元。他就是用那笔钱在境外待了几年。如果他在99年之后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他藏身的地方不会是别处,一定是城西货场那片区域。因为那片地有地下通道——旧调度楼地下有一条通往铁路支线隧道的旧通道,地图上没有标。"
陈念远在楼梯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李卫东一眼。老人已经走回了客厅门框后面,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在午后阳光里。他抬手摆了一下,像在说"走吧"。
陈念远转身下楼。出了单元门之后,他站在水杉树下的阳光里,把那张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城西货场的调度楼紧挨着铁路支线隧道的入口,如果地下有一条未被标注的通道,那常永德可以不用经过任何地面检查就能在货场和隧道之间进出。他需要确认那家汽修厂现在还在不在营业,以及有没有人在过去几年里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使用过那条通道。
苏晚晴在旁边把手机地图调出来,快速定位了城西货场的坐标。"从省城回澜沧的路线正好经过城西,不走高速的话,大约两个小时能到。汽修厂如果在营业,下午五点左右应该还没关门。"
陈念远把地图收好,抬头看了一眼水杉树冠上方的天空。有一片薄云正在从西边移过来,遮蔽了部分阳光,让地面的影子变淡了一些。他想起李卫东说的那句"常永德必须出现",也想起父亲在磁带录音里说的"数据可以换掉,但人的记忆换不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台MP3播放器,然后朝街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公寓楼门口,李卫东没有出来送。风从水杉的枝叶间穿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纸册。
皮卡发动之后沿着省城的街道往西行驶,穿过市区的边缘,进入通往澜沧方向的老省道。路两侧的杨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晃动。陈念远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用手指描了一次那条未被标注的地下通道的走向——从调度楼的东南角延伸出去,穿过铁路支线的下方,在约两百米外进入一片低洼地的边缘。
那个方向,跟嘉阳仓储的方向不在同一个位置,但跟沈继尧今天上午提到的"那家建筑公司当年参与过的四块土地"中距离澜沧城区最近的那块——西城开发区的土地出让位置——在地理上有交叉。那家建筑公司99年底注销,车队解散,但它的工地办公室地址,在当年的黄页记录上写的是"城西货场东侧附楼"。常永德的调度楼,和那家建筑公司的工地附楼,位于同一片区域的南北两端。
陈念远把地图上那条虚线用拇指按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条通道——这是一条隧道,把常永德的藏身地、建筑公司的旧办公区、以及城外那条铁路支线连成了一条不需要经过地面的连续空间。如果常永德从99年底就没有离开,他完全可以在这条地下通道里居住、移动,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通过铁路支线的旧隧道在夜间步行离开城区而不被任何人看见。
皮卡在省道上又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澜沧市西郊"的界牌,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水泥板。远处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仓库群,红砖墙面的外皮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砖体。仓库群中间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灰色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字迹:"城西汽修"。
皮卡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住。陈念远从车窗望出去,那栋调度楼的二层窗口有一扇没有装玻璃,黑洞洞地朝着省道的方向。楼下有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轮胎全瘪了,车身上长满了铁锈。但汽修厂的铁皮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来了一半,门槛边放着一只装满机油滤芯的纸箱,纸箱旁边有一截烟头,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没有虎头纹样。
陈念远推开车门,站在老榆树的树荫里,远远地看着那扇半开的卷帘门。门内透出暗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他朝那栋调度楼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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